文趣网 > 其他小说 > 风月吻眉梢[民国] > 16. 桂花歌(4)
    秋天的傍晚,按说该很冷。

    许是天边盘着的卷积云一层层叠加,若洋人饮料店小姐打翻了橘汁瓶,染上了,蒸糕一般,倒让棠溪心里热烘烘。

    有只小黄狗在叫,被巡警撵开了,身上的黄斜布明晃晃的,调笑着,仿佛也在往店里望。

    三小姐脸色尴尬,手还被谢衔青握着,那颗鸽子蛋在葱段指上熠熠生辉。

    她这些年虽说有诸多不如意,却没吃过辛劳的苦,还是做小姐的皮囊,全然不见老,皮肤光滑莹润,被指腹薄茧轻轻触碰。

    脸颊乱红,不由得往回抽,“太贵重,再说我没地方戴啊,让人瞧着轻狂,也招摇。”

    谢衔青已在示意店员签单,他自然不用随身带钱。

    三小姐又紧张起来,悄悄拉了下对方袖口。

    “你疯了,全国就一颗的钻石也掏钱,不是才接任嘛,万一让人大做文章,与你仕途不利。”

    谢衔青不以为然。

    棠溪只好又咬牙道:“可听好了,若丢了,我可赔不起。”

    恐怕这才是真正的理由吧,想得挺多,也蛮周全。

    “送出去的东西要还,我可没这个规矩,丢就丢了。”

    一颗全美钻戒固然昂贵,对于掌握一国财政的部长来说确实入不了眼,棠溪也觉得自己少见多怪,是她从没见过如此贵重的宝石。

    忽地惊觉,这辈子第一次戴戒指。

    前段婚姻属于老样式,首饰也有,摆设似的,从没用过,结婚之后又当得差不多了。

    说起来外人也不信,丰家儿媳居然还要当东西,算起来都是糊涂账。

    各房的月钱不少给,但到不了棠溪手中,便被丰江霖花了。她又拉不来脸张口要,因而自己所用常需补贴,何况那些老妈子丫头,哪一个省事,吃酒赌钱回乡下,也得照应。

    当铺家出生的女儿就得当东西活,三小姐常自嘲,于她而言反倒是离婚的时候,像模像样分点东西,当然也被娘家瓜分的差不多了。

    注定得为钱发愁,青春年少时最不在乎的东西,觉得俗不可耐的铜钿,如今抓着三小姐的根。

    不能再犯傻,送到手的东西没理由不要,三小姐也学着所谓乖巧女人那一套,柔美地笑了笑。

    谢衔青却看出挣扎之感。

    他们相拥走出银楼,回到车上,月岚也选好鞋,费尽心思挑了最便宜的一双,依然贵得肉跳。

    姐妹俩既不舒心,也不彼此羡慕,一路无言。

    车子在尹公馆前停下,月岚照旧由顾枫桥扶着进屋,刚开门,二婶便眼尖地瞧到四小姐脚上的新鞋,她是识货的。

    满脸堆笑过来,伸手搀住,“哎呦,崴了脚吗?我说你也是的,姐妹两个都喜欢崴脚,难不成你们都是蹦着走路的——”

    一面又对顾枫桥道:“多谢顾卫官,麻烦你送我们四小姐回来,三妹可在外面呐,好久不见了,总想去瞧,又怕叨扰,只是从四妹妹口里知道她各处都好,我们也就放心了,老太太特别惦记。”

    尹家人想走动,碍于局势不明朗,都在静观其变,只怕谢部长没几天腻了,放长线,钓大鱼,不急于一时。

    但他们都有个共识,若三小姐再被退回来,家里肯定容不下。大哥有女儿,二婶也有女儿,为姑娘们将来的婚嫁,绝不能有个三番四次闹出新闻的姑姑。

    二嫂柳条似的手臂环住月岚,笑笑地看过来,顾枫桥礼貌道:“三小姐在车上,一切都好,只是今天太累,没下来。”

    “哟,那我去瞧瞧她。”

    手一甩,径直往外走,月岚咚一下险些跌倒,还好眼疾手快,撑在楼杆上,脸胀得通红。

    顾枫桥往后退,拦住对方脚步,“这会恐怕没空,谢部长晚上有会,耽误不得,我也该走了。”一边提高声音,朝月岚道:“四小姐多休息。”

    二嫂偃旗息鼓,殷勤将客人送走,转身瞧四小姐坐在楼梯口,将那双昂贵皮鞋扔到地板上,伸手揉脚踝,肿得老高了。

    她弯腰捡起鞋,左右瞧着,“真是好东西呀!不想要别乱扔,转手卖出去都能赚一笔。”

    细长眼睛里藏着玩味的光,月岚不理,大声喊张妈。

    来到深秋,一连下好几天的雨,细细蒙蒙落到大衣上,起了一层浅浅的绒毛。

    月岚不来,谢衔青近日也没影,棠溪窝在家里喝咖啡,听电台,正在评选电影皇后,候选人不少,她注意到金莺的名字,当前大热门。

    三小姐对娱乐新闻素来不关注,随手打开留声机,放着《魂萦旧梦》,靡靡女声,“昨夜的一场蓝色的梦,梦中的一切多迷蒙——”

    她开始教小云裳跳舞,狐步舞,两人手拉手,旋转在客厅里,嘴里还唱着,“清晰的只有你的笑容,那笑容使我心动——”

    云裳有样学样,嗓子像莺歌,棠溪夸唱得好,小丫头眨眨眼问:“什么是心动啊,心跳两下——会跳出来吗?”

    “心动就是高兴,你有没有高兴的时候?”

    “我现在就高兴。”

    云裳瞧着身上的维多利亚蓬蓬裙,简直不敢相信,自从来到三小姐身边,仿佛跨入另一个世界,见的人,做的事,穿的衣服,吃的东西,全然都新鲜得不可思议。

    小丫头拍拍胸膛,“三小姐来听,现在就心动呐,哎呀,你说我的心不会跳出来吧。”

    棠溪被这幅稚气模样逗乐,忍不住搂在怀里。

    “让我听听啊,千万不好蹦出来。”

    趁机挠咯吱窝,云裳笑得弯了腰,两人抱作一团。

    有个孩子真好呀!无论何时何地都不会觉得孤单。

    午饭照旧一桌火辣辣的湘菜,让三小姐饱足口福,云裳却不大能吃,每次只挑边角菜放嘴里。

    三小姐以为是年纪小的缘故,想着训练一下,毕竟不吃辣,许多美食享受不到,可发现小姑娘嘴唇都肿,心疼得不行,嘱咐于妈单独做碗肉丝面。

    仔细用面包蘸了牛奶给小丫头擦嘴,寻思要不要去看一下,门铃却响了。

    来的客人实在意外,居然是白桑晚。

    红枫叶旗袍外披着一件羊绒大衣,将雨伞交给张妈,拍拍身上的雨滴,耳边吊着水晶坠,卷发下如两只单独多出来的眼睛。

    她不用人迎,自己往里走,瞧满桌红彤彤的饭,听留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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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机放着歌,蹙起眉尖,“我们三小姐真好心情,外面闹翻天,还在这里有吃有喝又跳舞呐。”

    棠溪让云裳叫人,放小丫头去玩了,拉桑晚坐到沙发上,又吩咐备茶,才笑道:“什么事让白小姐大驾光临啊。”

    她才发现她气哄哄,便将攒盒打开,拿杨桃糖递过来,”不太甜,吃起来又很有滋味,白小姐先消消气。”

    桑晚三两下打开,赛到嘴里,嚼起来嘎嘣响,“我说出来你也要气的,这几天见到谢部长了吗?”不等棠溪回答,自顾自地讲,竹筒倒豆全抖出来,“当然见不到,他以后不会来了,我告诉你,他每天都在外面逛,吃酒找女人,玩疯了,你都不管。”

    棠溪愣了下,并不觉得谢衔青会如此,但话说回来,男人位高权重到这个地步,风月场走一走,倒也不新鲜。

    “难为你替我想,场面上也要应付的。”

    白桑晚一蹦三尺高,“什么应付!做事就做事,哪来那么多花头,根本就是借机在胡搞,他自己去就去,我早给三小姐说那人长着一双桃花眼,信不过,可为什么带上我哥哥——”

    棠溪噗嗤乐了,原来桑晚生气的原因还是由于兄长。

    “白小姐说的对,我看白大公子必然不会做这种事,肯定被人撺掇。”

    桑晚脸色平和许多,又坐回来。

    “三小姐,不是我说你,也要上点心呐,按理来讲你年纪大,不用我提醒。别信男人的话,什么应酬,外面的女人都有法子,还有赖家那个二小姐,叫赖什么,天天粘着谢部长,我与三小姐投缘,跟你说实话,要是她敢围着我哥哥,一定把她打死的!”

    好个被宠坏的贵小姐,连赖家女儿的名字都叫不出来,气性还大,打死——也许是打走的意思。

    棠溪不言语,淡淡笑,心如止水。

    待到下午,送走气呼呼的桑晚,又接到月岚电话,对方开口第一句,“三姐姐,你还好吧?”

    她哪里不好,几天没出门,突然一堆人关心。

    “好呀,咱们不是才见过。”

    电话那头沉默半晌,又道:“三姐,周末我们举行画展义卖,你来吗?”

    听意思好像不想她去,但三小姐已经几天没出门,也好奇月岚有何心事,前一段莫名变得开朗,一下子又被打回原型。

    “我去给你捧场。”

    “谢部长——”

    “他没空,不会去的。”

    四小姐在电话那头松口气,最近为躲顾枫桥,成日都待在家中,趁四下无人,紧紧握住话筒,手抖了抖。

    “三姐可要小心,保护好自己,脾气不要像以前,太任性了,凡事顺着,对你有好处。”

    顺着——顺着谁,谢衔青,三小姐匪夷所思,妹妹一番话讲得老气横秋,听起来像老太太。

    一个让她抓着他,一个让她顺着他,这位谢大部长啊,真是自己命中注定的“冤家”。

    “昨夜的一场蓝色的梦,

    梦中的一切多虚空,

    真实的只有我俩情深意浓。”

    留声机还在唱着痴男怨女,风月旧事,全都荒腔走板,抬了上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