临近端午的夜晚,即便是有风,依然热得很。
一群人挤在车里,又闷又燥,忽地前灯一闪,铁栅栏门吱呀被打开,大家才恍惚一顿,从那满街的嘈杂声中回到现实。
坐在后排正中间的尹家四小姐尹月岚,略微直起身子,嘴角轻牵,无意间哼了下,立刻又像犯错般低下头。
旁边二嫂伸手搭在摇把上,漫不经心晃起窗子,“哦呦,这样闷热的,总算是到了,四妹今天辛苦,回去好好睡一觉才行。”
她仿佛憋了许久似的,就等着那一声哼下达指令,便可滔滔不绝。
“我看今天这场舞会呀,虽说地方不错,酒水也是下了功夫的,可吃食实在不怎么样,这些年西洋的东西传过来,小姐们都愿意赶时髦,哪里吃得饱!”
“今晚是让你来吃饭的哇。”与司机一同坐在前面大嫂也开了口,“二妹妹真是惯会说笑的。”
确实不是用来吃饭的地方,那是做什么呐,是太太小姐们联谊,拉上少爷公子,有权有势有未来之人,结成蛛丝密网的关系。
三小姐尹棠溪一直没吭声,用余光瞧见四妹满脸沉沉,身上那件乔其纱滚绣球花旗袍却艳丽得过分,与主人的神情形成鲜明对比,有一丝可笑。
她却笑不出来。
那件旗袍可是自己精挑细选,为妹妹穿上的,耳朵上悬着金珠坠,脖上挂着珍珠链,还有老太太那双玉镯子,全是家里压箱底的宝贝,打扮得四小姐像个画报上的人。
三小姐与四小姐有着一样的轮廓,一样的眉眼,但棠溪的五官却勿自生动出许多,眉毛更长,鼻子更高,红唇微翘,眼尾又藏着说不出的风情。
月岚虽说也美,却是个扁平的人,你瞧着她,总也牵不出任何情绪,摊开一页纸,几笔就没了。
一个是雕塑,一个乃白描。
妹妹垂着眼,没有精神,三小姐自然也不高兴,明明说好今日去相亲,托了七转八弯的关系,才找到这么一个青年才俊,兴冲冲参加舞会,原以为几个人吃饭,走进大厅,竟瞧见一堆乌泱泱的人。
小姐们一个个花枝招展,在舞池里飞旋,男人们抽烟喝酒,简直闹得不像样子。
她们家虽说不属于名门望族,祖上靠开钱庄当铺为生,好歹曾经发达过,母亲也长在书香人家,自然看不惯这种场合,但不好挂面子离开,只得勉强坐下。
哪知后面还有更过分的,对方竟不止约了一家,年轻女子络绎不绝,如蝴蝶遇见鲜花,哪里是来相亲,分明在选妃。
她生气,她们全家都生气,被怠慢还罢了,更气的是置她们于不理之人,身份却十分矜贵。
全城最炙手可热的新贵,即将走马上任的财政部长谢衔青。
面容俊秀,身材英挺,最让人留恋的是一双眼,若是寻常桃花眼也不稀奇,偏桃花里又带凤样,连见惯美男子的三小姐都不得不承认确实有种美丽的危险感。
最为吸引年轻女孩子,想来妹妹也不会无动于衷,可对方只出于礼貌打个招呼,仿佛没见到她们一样,更让人多出一层生气。
“我看也就那样吧。”
三小姐与四小姐上楼,俩人住对门,棠溪靠在门把手上道:“小妹,别往心里去,这样无理的男人,眼睛要瞧到天上去,即便他来追,我们也不一定愿意呐。”
月岚摇摇头,又叹口气,“三姐,你放心,我好着呢,又不是第一回。”
话说得心酸,想来小妹也二十出头了,只比她小三岁,自己结婚又离婚,对方竟还没个着落。
她在上海许多年,自顾不暇,但两位哥哥没少张罗,总是不成,谁也没法心情好。
棠溪不绝软了软,拉妹妹进屋,又泡壶香茶,笑嘻嘻地:“快尝尝,前两天大哥要来喝,我都舍不得给,这是海上来的名茶,叫春来转,喝了它,自然会有好姻缘。”
四小姐端起青瓷杯,抿了口,瞧着杯底漂浮的翠叶发呆,半晌才回:“我和姐姐不一样,姐姐性子开朗,人家都喜欢,我——只会讨人嫌吧。”
棠溪怔了怔,她让人喜欢,多少年前做姑娘的事了,如今离婚,只怕变成别人的麻烦。
“都说我们四小姐最乖,最有学问,书又读得好,怎么开始自怨自艾了。”
棠溪剥开白白绿绿的卷糖纸,将杨桃糖塞到四小姐嘴里,“你小时候最喜欢和我抢,怕牙坏了,才不敢给你,瞧瞧我,虽早早成亲,最后还不是一个人,依我说找到合适的还行,不成的话,自己也挺好。”
本来离婚这件事也不能随便拿到场面上来讲,现在为安慰自己还让人提,四小姐觉得过意不去,“三姐,我不是想你伤心,就是费心打扮一番,到底也没成,我知道父亲,母亲,哥哥嫂嫂都对这门亲上心,咱们刚才回来,里屋的灯都没灭,要不是跑得快,还得过妈那一关。”
“妈脾气好,顶多啰嗦问一问,你装傻就行了,不用管。”
棠溪又剥块糖塞嘴里,一丝丝甜味从嘴里暖到心上,总算驱散今日的疲惫,她将高跟鞋踢掉,“我刚才说你懂事,你呀,不只懂事,心思还太重,我有什么可伤心,你忘了是我想分开,当时嫁过去就不明不白,和那人有什么关系!面都没见几次,还不是一家人看着好,想要攀亲,嫁娶根本由不得我们,但如今年代不一样了,少想别人,多爱惜自个,人要喜欢顺眼,相处得高兴才行,告诉你,可不要走姐姐的老路。”
她的路,连自己都不想回头看,一条悠悠的,灰暗的影子,长长地延在身后,还好是身后,人得往前走。
一轮月亮挂在树梢头,打开窗,明晃晃欲跳的人怀里,棠溪换上睡衣,关灯靠在窗口,尹家住的是公馆区里一处二层老宅,黄漆红窗,围绕一圈不知名的绿树,前方散落几个大理石堆砌的小池塘,游着零星五彩鱼,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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间拔地而起一颗苹果树。
这棵树种的十分突兀,不知修建者有何意图,也可能用来镇宅,瞧的久了,树枝繁茂,翠绿盎然,夏天挂着粉嫩的花骨朵,却也生出一丝独特的韵味。
棠溪挺喜欢。
四处寂静,唯有这棵树随风飘扬,散出清香,天地间唯一的活物,不像屋子里空荡荡,尤其妹妹离开之后,更落寞了,可明明刚才还在笑眼如花地劝对方,此时一颗心却跌到谷底。
四妹妹这场亲不成,后面还有前仆后继的机会,而她呐,离婚一年多了,从没人帮着筹划过,三小姐倒不沮丧,她实在不想再嫁。
但一直留在家,父母健在,不成问题。
只怕钱庄生意越来越不好,离婚分的财产又全补贴家里,若父母将来走了,大哥,二哥掌权,岂能白养着。
她也想出去工作,念过书,养活自己不成问题,可若想过的体面便难了,何况家里也不同意。
再说尹家仍有祖产,难道因为是女儿,一点都拿不到!三小姐不甘心,当时嫁到上海,还不是为了家,对方乃上海金融界的人,有权有势,前夫活脱脱一个纨绔公子哥,吃喝嫖赌一样不少,天天长三堂子里做窝,不知打了多少针606。
太脏了,绝不能同塌而眠,在一个桌上吃饭都无法忍受,但走出门一看,似乎又是众多豪门太太的寻常日子。
还得继续,走或者留,她天天在其中挣扎,足足忍了若许年,直到对方情人挺肚子来家里闹,方才能名正言顺地解脱。
做出如此大的牺牲,岂能最后什么都拿不到!
三小姐冷笑,从心里直发凉,顺手拿起椅背上的开司米披肩,裹住身体,深深吸口气。
都六月了,屋子里还寒气森森,太旧了吧,这是她出嫁前住的地方,完整保留着之前的样子。
她挑的床,她的衣柜,甚至做姑娘时的衣服还在,可不知为什么,在月色下十足得陌生,好像是另一个人的房子,与她完全没有关系。
三小姐产生了一种幽幽的情绪,似乎尹家也与自己没什么关系。
要是真的就好了,除了妹妹还有母亲,根本没有留恋的地方。
至于父亲,三小姐不觉翘起唇角,看上去在笑,却沾了月色冷冷。
她对父亲最大的印象是不停有女人找上门,身怀六甲或者领个嗷嗷待哺的孩子,母亲总能沉着应对,先打发了骗人的,又与坐实了的女人对峙,实在不行便把孩子留下来养,二哥便从此住进家。
因而父亲对于三小姐的婚姻解体也有不同见解,都是丫头太任性,肯定也沾染上如今所谓的新思想,独立自主之流,就像几年前闹着钱庄要被取消一样,又要发货币,又要发国债,还要办银行。
时代变了,月亮却还是那个月亮,银色如烟,在屋内薄纱般流淌着,层层晕染,终于落到梳妆台上的一捧白牡丹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