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子府宅内,郑元斯向太子呈上赋税征收底册。
“殿下,这就是从转运使那里得来的财赋总账,内含江南各州各县近五年上报给转运司的赋税征收明细。包括《夏秋税管额帐》《上供钱物帐》《灾伤检放状》等等皆附带奏状说明。”
陈烨翻开,粗略扫了一页,复又合上:“你可发现有什么问题?”
郑元斯早就做足了准备,对答如流道:“确有一处不妥。臣刚拿到手时细细查过,这账目上的四柱算下来账面并不平衡,问了转运司的人才知道,这江南水运繁荣,每个码头的起运损耗都是报的少掏的多,大部分支出都是州县自己添补。”
所谓四柱便是旧管、新收、开除、实在这四项。上一年留存下的钱粮称为旧管,本年征收来的赋税便是新收,一应支出上供为开除,最后旧管和新收加在一起后抛去开除,剩下的现存钱粮就是实在。
这郑元斯提出四柱账面不平,却拿出这么一个原因来堵陈烨的嘴,乍一听好似是过错,仔细品来反倒是州县大公无私了。
“如此说来,倒是朝廷占便宜了。”陈烨命闻滨将册子收起来,“这明细我要好好审阅一番,待确认无误后再启程回京,郑大人这些时日辛苦了,可在平江府好生歇息几日。”
“谢殿下。”
“行了,摆宴开席吧。”
郑元斯行礼回座,目光不经意间扫过立在太子身旁的蒙面护卫,隐隐拧起眉,总觉得这护卫的身形气场有几分眼熟。
“来到平江就听闻殿下身旁多了两位能人,一位是足智多谋的女医,一位是身手不凡的蒙面高手。阊门设计诱敌、中秋夜遇刺、夜搜通判府、缉拿贼首李掣……这桩桩件件,都少不了这二人的辅佐,殿下贤明睿智,有此等能人愿舍身追随,实乃我朝之幸。”
陈烨面上挂着淡笑,眸光威严,“郑大人腿脚不便,消息倒灵通得很啊。”
郑元斯假笑几声:“殿下有所不知,这些事在平江府官员之间可谓是口耳相传,人人称颂,说那位蒙面高手在马车上以一当百,堪称神勇……”
他停顿一下,看向霍璟城:“想必这就是那位神勇无敌的高手吧?”
霍璟城垂着眼皮禀刀合手,算是同郑元斯打过招呼。
“英雄不必客气。”郑元斯目露精光,话锋一转,“不知英雄为何蒙面?可是身份不便透露?”
陈烨沉声反问:“郑大人何出此言,莫非是怀疑我身边有居心叵测的人?”
郑元斯忙惶恐起身:“臣绝无此意,只是有些好奇这以一当百的武艺,普天之下能有几人?”
“天下之大,无奇不有,郑大人有心探究他人武艺有多高强,倒不如多吃些酒,这可是上等的木兰堂,在京中也难求一杯呢。”
“堂上列歌钟,多惭不如古。却羡木兰花,曾见霓裳舞。”郑元斯吟罢,举杯敬太子,“早就听闻过木兰堂的盛名,蒙殿下恩赐,臣今日有幸一品了。”
陈烨闻言面如土色,捏着酒杯的手力道不自觉加重。
待宴席结束,郑元斯一从太子府宅告退,陈烨立马踢翻了脚边的矮桌,桌上的酒菜瓷盘噼里啪啦溅落一地。
“这个郑元斯,说什么多惭不如古,竟敢拿木兰堂来暗讽我不如父皇!”
目睹全程的霍璟城上前劝阻,手放在刀鞘上:“殿下若气不过,不如我立刻去了结了他。”
霍璟城一句话叫陈烨冷静了不少,郑元斯的命还要不得。
他扶额深吸口气,“云骋,你先去看看他呈上来的簿册。”
霍璟城从闻滨手中接过册子,皱眉看了两页便啪一下合上了。
“一眼假的册子,江南乃富饶太平之地,何来这么多的水旱之灾、瘟疫蝗虫的。”
“册子上写的因灾情不得不暂缓赋税,我看倚阁缓征是假,贪赃枉法才是真,只怕百姓缴的税,都进了某些人的腰包了。”陈烨按了按太阳穴,“事不宜迟,想要赶在年前回京,赋税一事须得尽快解决。云骋,你可有什么好法子?”
霍璟城思虑后提议:“郑元斯徇私舞弊必然拿了好处的,不如就从他下手。”
“就按你说的办吧。”陈烨疲惫地长叹一声,“不过这郑元斯心思缜密,怕是没有李掣那么好对付。”
“是人就会有弱点,总有办法逼他吐出实情的。”
霍璟城的手段是毋庸置疑的,陈烨放心把事情交由他去办。
从太子府宅离开,霍璟城一路都在思索第一步该从何处入手。
秋宵天净,明月高悬,他推开院门,只见丁繁缕立于廊下,一袭藕荷色暗花缎披风,身影纤细清丽宛若月下莹荷。
霍璟城思绪陡然回笼,一双眼亮如星辰,拎着面具负手走过去,轻声调笑:“美人亭亭,浅笑盈盈,月色皎皎,我心昭昭。”
丁繁缕笑不出来:“你怎么才回来?”
“娘子可是想我了?早知道我便快马跑回来了。”
“别乱叫。”丁繁缕板着脸,“你知道我想跟你说什么,这面具遮不住什么,你就算把整张脸全部挡起来,熟悉你的人还是能认出你来。”
“我明白。”霍璟城顾左右而言他,“你晚膳可好好吃了?药也喝了吗?外头凉我们进屋吧。”
丁繁缕被霍璟城带着进了屋,霍璟城卸下身上佩的刀和匕首,连同面具一同放到案上,再将丁繁缕扶到案前坐下。
“我身上脏,先去洗洗,洗完再来同你说话。”
丁繁缕就坐在那静静等他,待到霍璟城沐浴后回来,发现丁繁缕连姿势都未变。
“你累吗?不如我们去床上,我哄你睡觉如何?”
丁繁缕望着他,尽量心平气和地说:“你以为你什么都不告诉我,我就能安然无恙?还是你以为我缩在这院子里不出去,想害我的人就不能奈我何?”
霍璟城知道丁繁缕洞察人心的本事有多强,光是靠着装聋作哑是糊弄不过她的。
“我不该带你来江南,这几次三番的事已叫我狠狠吃了教训,我不能叫你再沾这趟浑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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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若连自己在意的人都护不住,那我霍璟城就枉活一场了。”
“你枉活?”丁繁缕被他气得不行,“你霍璟城是最不枉活的人,天底下但凡是你想做的事,有什么是你不敢做的。”
“这次不一样,蒋平冀虽然没有得到重罚,但接下来也会消停些时日,料他在太子回京前也不敢再派人行刺。所以繁缕,你不必担心我,我不会再受伤。”
“你不受伤,但你会闯祸。”丁繁缕一句话将他点破,“你行事太过凶险,稍不留神就会招来灭顶之灾。”
霍璟城有多心狠手辣,她再清楚不过,时至今日她都清晰记得发现霍璟城给皇帝下毒时那毛骨悚然的一瞬间。那种心脏被后怕的恐惧顷刻填满的感觉,她不愿再有第二次。
“繁缕。”霍璟城掌心覆在丁繁缕的手上,轻轻摩挲着,“我答应你,等一切尘埃落定,我一定同你安稳度日,到时候给你开家医馆,我每日除了上朝,就去医馆给你帮忙,你叫我抓药我就抓药,你让我记账我就记账,我什么都听你的。”
丁繁缕心里头一万个不愿意,可也知道说再多都拦不住霍璟城:“可我很怕你出事……”
她的话音很轻,却仿佛道出了万斤重的担忧。
霍璟城心头被狠狠揪了一下,连连保证:“不会的,不会的,你好不容易肯给我机会了,我为了你也得好好活着啊。”
丁繁缕用气声问:“你是不是要去对那个户部主事下手?是不是带回京呈报的东西出了岔子?”
她低头哽咽一声:“他会认出你来的……”
“好了,身子还没养好,千万别哭。认出来就认出来了,大不了回京挨一顿廷杖,死不了的。”
“廷杖也会打死人的。”丁繁缕被他这副无所畏惧的态度搞得无可奈何,“万一陛下忌惮你,有心要治你,你不死也得残。”
“放心吧,朝廷正是用人之际,他才舍不得打死我呢。”
“可我近日总是不安得很,东宫险些丧命,陛下竟然就这样轻轻放过了舒贵妃的母家,有了这次先例,他们必定更加有恃无恐,现下他们觉得江南山高路远不好下手,保不齐要等回京后来个瓮中捉鳖。”
丁繁缕愈发忧虑起来,“我有预感,等我们这些人回了京,他们定会想方设法报复的。”
霍璟城一时没有说话,丁繁缕说得没错,皇帝姑息养奸,舒贵妃一族蒙了恩赦,势必会得寸进尺,他一人受罚是小,万不能让丁繁缕也卷进皇储之争的沼泽内。
他愁闷地闭了下眼,又绕回了最开始那句话:“我真的不该带你来江南。”
丁繁缕最不想看到的就是霍璟城自责的样子:“事已至此,你就不要整日把这句话挂在嘴边了,我听得耳朵都要起茧了。”
她顿了顿,续道:“既然我已经为太子卖过命,再想独善其身是不可能的了,我不需要你对我费心相护,我如今养伤哪里也去不了,只盼你能告诉我每天都做些什么,莫要让我困在屋檐下束手无策地为你提心吊胆就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