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趣网 > 都市小说 > 翡翠笼 > 23. 抄家
    丁繁缕不可思议地看着眼前的人,这是她第一次意识到霍璟城的可怕,试问这世上还有什么事是他不敢做的,还有什么人是他不敢利用的。

    他岂止狼子野心,简直阴险到令人胆寒。

    “别用那副惊惧的眼神看着我。”霍璟城摩挲着薄毯上绣着的落花流水纹,唇角始终擒着一抹淡笑,好似这种种事于他而言都不值一提。

    丁繁缕实话实说:“我害怕你。”

    “我只是对早晚都会发生的事推波助澜了而已,就算我不插手,霍荐谋害我迟早也会被下狱,肃王也照样会谋反,皇上也总会有驾崩的一天。”霍璟城闻着微风拂来的淡淡白兰香,“丁繁缕,你这么聪明,难道不懂得匹夫无罪,怀璧其罪的道理。”

    “你这是歪理。”丁繁缕想想就觉得后怕,“你如此急功近利,若有半点差池,你可想过后果?”

    霍璟城移开眼,眺望着河对岸的梅花枝,万物复苏的时节,唯有它花谢枝枯。

    “爷爷就快不行了,昨晚连夜请了太医,太医让家中尽快备棺椁后事,今早我去看他,人已经一点意识都没有了。”

    霍璟城语气平淡,就像在说一些茶社饭后无关紧要的小事。

    但丁繁缕看出他眸底死气沉沉,平淡只是因为他心知肚明自己无力回天。

    霍璟城转回眼睛看着丁繁缕,看她紧蹙的细眉,看她轻抿的樱唇,“其实早在一年前,爷爷就已经要不行了,或许那茅山道士并不是妄言,你真的帮爷爷续了快一年的寿命,没有你,我恐难见爷爷最后一面。”

    丁繁缕心中五味杂陈,霍璟城说这些话时整个人都覆盖着薄薄的颓唐之色,她想出言抚慰,可又觉得霍璟城那样强大的人,似乎不需要她浪费口舌。

    霍璟城也确实不需要,他深喘了一口气,“你现在知道我为何这么急着谋划这一切了吧。”

    丁繁缕试探着问:“可是因为侯爷快要薨故?”

    “嗯,正是,我父亲亡故得早,爷爷去世我需代父服承重丧,要解官守孝三年,期间除非有军国大事才会夺情起复,所以许多危患我须得在这之前处理干净。”霍璟城懒懒打了个哈欠,“说到底我得感谢你,你帮了我不少忙。”

    丁繁缕眼下只关心一件事,“小侯爷若真心感谢我,到时别忘了守诺放我离去。”

    霍璟城忽地笑起来,眉目清隽明朗,少年气十足,半点看不出他阴邪狠毒的内里。

    他半开玩笑道:“你知道我这么多事,你觉得我还会放你走?”

    丁繁缕吓得瞳孔一缩,有些摸不清霍璟城这揶揄的口吻说的是真是假,毕竟这人什么都干的出来。

    “小侯爷,我胆子小,您…您可别吓我。”

    “谁吓你了,换做谁也不敢随意放一个心腹大患逃走吧。”

    “我绝非心腹大患小侯爷!”丁繁缕为了自己的自由,连方才的戏弄都顾不上了,走过去蹲下身隔着毯子帮霍璟城捶腿,“杨柏不是都帮我转述了吗,我对小侯爷一片赤诚,绝无二心呀!”

    丁繁缕软绵绵的拳头砸在落花流水纹上,敲得霍璟城的心都跟着犯痒。

    霍璟城十分享受丁繁缕的奉承,惺惺作态地说着:“那你要想办法让我亲眼看到你的赤诚之心啊。”

    “怎、怎么才能让你看见?”

    “动动脑。”霍璟城趁机摸了摸丁繁缕的头,接着从椅子上站起身,“起来吧,今日送你回侯府,最后这几日我有要务在身,你帮我顾好爷爷,我让杨柏留在观松居,爷爷有什么事随时让他去寻我。”

    霍璟城将丁繁缕送回侯府就直接走了,他看起来很忙,大约是肃王谋反案需要善后的事情太多。

    丁繁缕自己回了观松居,不知道霍璟城同府里的人如何解释的,观松居的人见到她回来没有一个人向她询问这几日消失的事,就连兰心也装作什么都没发生的样子,见到她一如既往的说说笑笑,嘴严得很。

    “我先去看看侯爷。”

    丁繁缕直奔侯爷寝屋,老侯爷躺在榻上,面色泛着死灰,气息极轻极碎。

    她像往常一样,轻轻将指尖搭到老侯爷的脉上,太医医术高超,诊断毫无差错。

    “繁缕……”气若游丝的老人忽然开口了,声音轻得快听不见。

    丁繁缕坐到塌前,那是她每次喂药时都坐的位置,“侯爷,是我,您有什么事吗?”

    老侯爷费力地抬起手,哆哆嗦嗦地握住丁繁缕搭在他腕上的手指,“你回……回来了……”

    “我回来了侯爷。”丁繁缕回握住老侯爷的手,“我哪儿也不去了,我就在这陪着您。”

    “繁缕……我……我对不住你……”

    老侯爷说话声断断续续,丁繁缕附耳过去才勉强听见最后那几个字。

    “您别这么说,有您护着,我才得以在侯府里安稳度日。”

    丁繁缕眼神复杂地看着老侯爷,她从未见过这个老人年轻的样子,没见过他矫健英朗的壮年时,她给他做妾半年多,更像是对待长辈和东家那般侍奉,老侯爷对她也是包容有加,两个人都默契得没有正视过这段主妾关系。

    这还是头一次,老侯爷表述他对这段关系的看法。

    “我对不住你……”老侯爷眼睛睁开一条缝,迷蒙地望着帐顶,“我这辈子共有一妻三妾,她们都走在了我前面,我夫人是最后一个离开我的,她走那年我五十八岁,到如今也有十年了……”

    丁繁缕没打断他,只攥着他粗糙枯老的手静静听着。

    老侯爷猛咳了几下,待平复下来后才继续说:“我活一生看过太多人离去,我爹娘,我妻妾,还有我儿子……走了的人一了百了,活着的人才是备受折磨……繁缕,我不想你被我误了一生,待我死后,你便销契离去吧,去过你的人生……”

    “侯爷……”丁繁缕鼻尖蓦地一酸,欲言又止。

    “城儿不是迂腐守旧之人,他不看重大家颜面,会大度放你走的。”

    闻言,丁繁缕刚涌上来的泪水骤然退了回去,看来老侯爷并不怎么了解自己孙儿性情有多恶劣,他确实不是迂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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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之人,不过有些通达过了头,君子若论心来评判,那霍璟城大抵是最恶劣的奸徒。

    丁繁缕那日守在房里,听老侯爷说了许多从前的事,他像是想把所有的气力都耗干,不休不止地一直讲着,讲他少时读书,讲他娶妻袭爵,讲他上阵杀敌……

    三月初十那日一早就下起了小雨。

    霍璟城随监察御史一起带着圣旨前去裴宅抄家。

    御史持圣旨至府门,喝了一声:“圣旨到。”

    裴永新已在狱中,裴家由长子裴琅代为接旨。

    霍璟城立在一旁,皱眉看着裴宅一家老小跪了一地。

    御史展开明黄诏敕高声宣读:“门下,前醴泉观祠禄官裴永新,罔顾圣恩,私结叛党,谋危社稷,逆迹确凿,朕今遣御史台率皇城司即刻封锁裴府,一应宅院田产、金银器物尽数籍没入官,裴永新按律问斩,阖府亲眷依谋逆缘坐律分别处置:子年十六以上一律同斩;子年十五以下及一干女眷没入官府为官奴婢;余下期亲男子俱流三千里;另有长子裴琅,朕念其平案有功,特免其死罪,押送刑部天牢羁禁终身,钦此!”

    裴琅绝望地闭上眼,脸色苍白如纸,却也只能俯首谢恩:“……叩谢天恩。”

    御史收起诏敕,示意皇城司封宅抄家,看向裴琅的眼神不免惋惜。

    裴琅十八岁就高中探花,实乃少年英才,本该前途无量,奈何父亲为一己私欲,不惜断送亲子前程。

    “良则,槿花一日自为荣,亦莫嫌身漫厌生。”

    裴琅低垂着头,即便沦落至此依旧礼数周到地回:“晚辈受教。”

    裴琅答完退到一旁,木讷地看着一夜之间变得苍凉破败的家。

    霍璟城慢慢移至他身侧,低声安抚道:“我已打点好一应官员,让他们特别关照你的家人,也求了陛下,不会将你弟弟阉割为奴。”

    听到霍璟城的声音,裴琅绷了数日的弦终于在这一刻断裂了,他忍着酸哽:“云骋,我知你去求了陛下多次,还特意搬来大相公为我求情,这才救下我的性命,只可惜这大恩……我今生恐难以为报了。”

    “别说这些,我会找刑部的人照看你,你且安心在里面好好活着,早晚有一天我会救你出来,哪怕是劫狱。”

    霍璟城说得轻飘飘,但裴琅知道他是真干得出来。

    他低声叫道:“你切莫为了我冒险!”

    霍璟城不以为意:“你别废话了,我还等着你出来同我一起建功立业。”

    “我这个样子,还谈什么建功立业,我只求你好好的,莫要冲动行事。”

    “我何时冲动过。”霍璟城抱着佩剑,“今日之局面,皆系皇帝优柔寡断,首鼠两端,若早些采纳太子之言,在肃王不成气候时就废黜他,岂会走到这般田地。想要天下太平,除掉一个肃王还远远不够。”

    裴琅沉重地叹了口气,“总之你万事小心。”

    “小侯爷!”有侍卫匆忙跑进来,“小侯爷!大事不好了!您府上侍卫来报,说霍侯爷病危,急召您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