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华门外,霍璟城率两队骑兵在城外从正面迎战,裴琅被他安置在城墙上,同几百名弓箭手一起负责远战。
叛军行至彀中,弓箭手指挥使挥旗击鼓,一声令下,“放——”
数百箭雨齐齐射出,裴琅与众人一同满弓瞄准,箭矢直指叛军首将……
就在敌首闯入视线的一刹那,裴琅陡然睁大双眼,不可置信地望着远处的那个人,架在弦上的箭最终还是偏了方向。
他惊愕不已地定在原地,双眼霎时瞪出了血丝,口中喃喃:“父亲……”
裴琅放下弓箭,以最快的速度跑下城墙,骑马踏出城门,朝着叛军袭来的方向狂奔而去。
与此同时,叛军行近,戒备中的霍璟城也认出了率领叛军之人,意外地皱起眉:“裴祠禄?”
“父亲——”
裴琅怒嚎的声音响彻雨夜,他骑着马从骑兵中穿过,直接停在了两军之间的空地,下马拦敌。
裴永新看清来人,错愕道:“琅儿?你为何在这?”
裴琅胸口猛烈起伏着,痛心疾首地瞪着裴永新,厉声质问:“父亲又为何在这?又为何率领肃王的亲兵?”
裴永新冷道:“庙堂朽木,百姓流离,昏君不辨忠奸,天下苦之久矣!我愿扶明主,救苍生,清奸佞!”
裴琅扑通一下跪倒在地,腰杆却挺得笔直,劲瘦如谪仙的身姿在风雨中好似一株摇摇欲坠的青松。
“父亲糊涂啊!天子并非昏君,那肃王也绝非明主,琅儿求您收手吧!”
裴永新坐在高头大马之上,手中握着一柄长刀,神情肃穆,眉宇坚定:“我裴永新二十三岁入仕,四年簿尉,四年知县,五年通判,三十八岁任岳州安抚使,十几年来从无一日怠工,可现如今却只能在京城做一个小小的祠禄官,每天同那些六十余岁的老臣一起看道观,叫我如何不恨!”
他垂眼睨着蹄下之人:“你若不愿与我为伍,便让到一边,莫再碍眼。”
裴琅愤懑地高昂着头,雨水将他鬓边垂落的发丝糊在脸上,却不曾撼动他信念分毫:“父子骨肉血亲,君臣大义难违,父亲若执意如此,那便让千军万马从我的身上踏过去吧。”
须臾后,裴永新固执己见地挥刀指天,狠心发号施令:“众将听令,随我速速攻下城门,阻拦者杀无赦——”
裴琅绝望地闭上眼。
霍璟城眸色一凛,迅速驾马上前,从马背飞身跃下,拽起裴琅,执长枪撑地,带着裴琅跃回马上,控住缰绳,对着身后的骑兵大喝一声:“迎战!”
裴琅失魂落魄地坐在霍璟城身后,看着霍璟城在前方浴血奋战,想到自己方才也在城墙上立志抗敌,此时却万念俱灰,不禁心向死之。
霍璟城像是料到他心中所想,出声提醒:“你若不想我为救你分神丧命,就安稳坐好。”
裴永新虽统领的兵数超霍璟城三倍不止,但霍璟城手底下的骑兵都是上阵杀过蛮夷的,个个精锐,比之天底下最强悍的骑兵部落都有过之而无不及,再加上后方有弓箭手远战控场,裴永新很快便败下阵来。
胜负已分,霍璟城下令:“降者不杀,逆者诛之,生擒贼首!”
“是——”
霍璟城带着裴琅回了城门,裴琅哀莫大于心死,一双眼死气沉沉没有半分生机。
霍璟城将他拉到城脚无人处,板着他的肩膀,“良则,我会为你向陛下求情,我会为你作证,证明你对你父亲所做之事并不知情,你相信我,我定能保住你。”
“云骋……”裴琅死寂的脸上终于有了裂痕,眼泪瞬间夺眶而出,他哭喊着扑进霍璟城的怀中,“云骋——我该当如何……我该当如何!”
霍璟城用力回抱住他,“我明白良则,我明白你看中亲情,也明白你壮志未酬,但事情还没有到最后一刻,我们还有太子,一切会有转机的,会有转机的……”
冷风从耳边呼啸而过,一如经年前的那个冬日,两个少年并肩立在山顶,迎着刺骨寒风,对着漫天红霞,约定日后二人一武一文,一同封侯拜相,安邦治国。
片刻后,有兵差来报:“小侯爷,先前您送进去的那位姑娘出来了,说要见您。”
“快带我去见。”霍璟城回头拍了拍裴琅的肩,“你先去休息,待我拿下逆王后再来见你。”
霍璟城快步随兵差过去,走近后却傻了眼。
确实是女子,也确实穿着他赠予的那件斗篷,但霍璟城只远远看了一眼就认出这人根本不是丁繁缕。
意识到丁繁缕没能出来的那刻他脑中理智轰然碎裂,怒吼着问道:“你是谁?”
斗篷下的人听到他的声音立刻抬起头,激动地朝他跑过来,“小侯爷!”
“秦荨苒?”霍璟城终于看清来人,他紧锁着眉,二话不说挥起长枪,驾到秦荨苒的颈上,却顾不上质问她为何会在此处,满脑子只剩下一件事,“你哪来的斗篷?丁繁缕人呢?你把她弄哪儿去了?”
秦荨苒脸色惨白,隔着斗篷都能感受到枪刃的冰凉,她颤声回:“斗篷是一个姑娘给我的,她叫我穿着斗篷来东华门找你,说叛军已攻到福宁殿,叫你快去福宁殿救驾。”
霍璟城一颗心仿佛被死死扼住,表情更是沉得像要吃人:“她人呢?她为何不自己出来?”
“她在救人……”秦荨苒吓得全身都在抖,“宫里好多的死人……不,还没死,是受伤的人……她在救那些人。”
霍璟城眼底通红,他拼命压制着内心那股巨大的恐慌,强撑着下令:“来人,将她带下去,严加看管。其余人整军,随我前去福宁殿救驾。”
“是——”
霍璟城收起长枪,刚抬起脚,却打了个趔趄,险些栽倒在地。
杨柏眼疾手快搀扶住他,这才惊觉自家小侯爷此时不仅面无血色,露在外面的手更是凉得吓人。
“小侯爷,您…您没事吧?”
“杨柏,你去……”霍璟城顿了一下,尽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没那么颤栗,“你去带一队人马,去搜宫,务必要找到丁繁缕,决不能让她落到叛军手中。”
“我知道了小侯爷,我一定全力去找,您别太担心,姨奶奶机灵得很,她会护好自己的。”
霍璟城轻轻点了点头,心中只剩下一个念头,那就是要速战速决,他越早剿灭叛军,就能越早确保丁繁缕的安全。
思及此,霍璟城翻身上马,整军前往福宁殿救驾。
骑马奔袭至福宁殿只消片刻,霍璟城一身戾气,凌厉的目光隔着夜幕精准锁定到肃王的身上。
他瞅准时机,在所有人都没反应过来时嗖地从马上一跃而起,脚底蹬了下马背,在空中翻滚一圈,长枪直指肃王咽喉。
下一瞬,利刃刺破肉身,鲜血喷涌而出,肃王周围将士回过神,纷纷向霍璟城挥刀射箭,霍璟城飞身躲闪,长枪一挑,将肃王头颅齐齐割下!
人头拖着血水在空中划出一个半圆的弧度,接着滚落在地,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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的一声响。
霍璟城跃回马上,长枪白刃滴血,阴鸷道:“贼首落地,降者不杀!”
就在此时,魏将军率大军穿过宣祐门,赶至福宁殿,与霍璟城的骑兵汇合。
霍璟城下马到魏将军跟前,“将军,肃王已死,叛贼群龙无首,溃不成军,云骋还有要事急去处理,烦请将军善后,我去去就来。”
魏将军点头:“你且放心去,这儿交给我就好。”
霍璟城将长枪和马都交给亲信,自己带着佩剑,从福宁殿沿着小路往东华门的方向开始寻人。
按着秦荨苒的描述,她与丁繁缕是在福宁殿东侧的假山后遇见的,过了假山再往东,有一片尸首遍地的空地。
霍璟城顺利寻到假山,然后沿着鹅子石小路继续往前,终于,在一片尸体之间,看到了丁繁缕的身影。
丁繁缕背对着他的方向,正蹲在那里为一名禁军包扎,雨不知何时停了,地上血流成河,四下一片沉寂。
没了斗篷,她身上那件粉桃色的衣裙在夜色下分外惹眼,像一株开在淤泥之上的粉莲,满目疮痍之中,唯有她清逸出尘。
丁繁缕包扎好这个,立马站起身去寻觅下一个需要施救的人。
霍璟城粗喘着气,身体先一步屈从本能,不管不顾地冲上去从背后抱住了丁繁缕。
丁繁缕听到身后有脚步声,还没来得及回头,忽然被一双铁钳般的手臂紧紧从背后给圈住了。
她心下一惊,毫不迟疑地张开嘴一口咬在了那人的手臂上,同时手脚并用地乱打乱踢,在那人怀中剧烈挣扎起来。
直到那人出声叫了她的名字。
“丁繁缕……”
丁繁缕整个人猛然怔住了,身体像被施咒似的立刻停止了挣扎。
她认出了这个声音,即便这是这个声音第一次叫她的名字,她也万分确定这是谁的声音。
霍璟城脸埋在她的侧颈处,又叫了一声:“丁繁缕……”
丁繁缕松了嘴,慢慢在他怀里转过身,看着毫发无伤的霍璟城,差点当场喜极而泣。
“你没死……秦荨苒寻到你了对不对?你去过福宁殿了吗?救下陛下了吗?”
霍璟城将自己心口处那满腔因失而复得而翻涌出的、浓重的酸涩与狂喜,尽数发泄在这个拥抱之中。
良久后,他才放开丁繁缕,可说话的语调还带着无形的恐慌,“你又不听话,我让你解完毒来寻我,你人呢?稍后就有医官院的人来为伤员治伤,何需你在这儿冒险救人。”
“这里多数人都挺不到医官院的人过来就会失血而死,我能做的也只是帮他们暂时止血。”她带在身上的两瓶止血粉早就用光了,眼下只能从这些人身上撕下布料,裹在伤口处止血,要想痊愈还需慢慢医治,“这些将士和宫人都这么年轻,都是活生生的人命,医者不能见死不救。”
“那你自己呢?你自己的命还要不要?”
丁繁缕目不转睛地望着霍璟城,望了许久,才缓缓开口:“你要我做的我都做了,你要我给陛下解毒我解了,你赠我斗篷要我给你通风报信,我虽没亲自去,但也有秦荨苒替我做了,小侯爷还在不满意什么?”
霍璟城眸色一暗,听出丁繁缕话里有话,沉声问:“你这是何意?”
丁繁缕往一旁瞥了一下,担心被人听到,于是踮起脚附到霍璟城耳边,用只有他们二人能听到的声音说:“我是说,这一切,不都在小侯爷的谋划之中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