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雷里安正坐在此处的河堤上。
才一天不见,他就又变成了个乞丐,身上裹着一个破旧的麻袋,一头金发也乱糟糟的,就这样望着流动的水面发呆。
河水里时不时飘过几个蓝色的史莱姆,调皮地朝他吐水。
“终于找到你了。”
苏雷里安回过头,愣了一会儿,才迟疑问道,“阿米莉亚?”
“是我。”阿米莉亚取下了头上兜帽,但面具还戴在脸上。
“你为什么知道我在这儿?”
“怎么?你改变主意了,决定带我回家?”
阿米莉亚点头,“对,我改变主意了——你跟我回家吧!”
阿米莉亚伸手就要来拉他手腕,却被苏雷里安躲开。
他坦诚道,“那只是跟你开玩笑,我就是想看你为难的样子而已。”
“我没跟你开玩笑。我说真的,你跟我回家吧。”
苏雷里安脸上的笑容消失,一时不知道该摆出什么样的表情。
他现在就是个累赘,对谁来说都是个负担。
救下自己还会被国王王后迁怒,前途受影响。
更别提他之后还可能失去理智,攻击身边的人。
“阿米莉亚你应该知道我身上有龙炎诅咒吧?”
“我知道。”
“那你还……”
苏雷里安很快就想明白了。
阿米莉亚之前对自己很是排斥,这会儿却改了主意说要带他走,大概率是去了一趟王都图书馆,知道他活不了多久了,心生怜悯,决定陪他走完人生的最后一段路。
“我不需要你同情我。”
反正都是死,多活两个多月也改变不了什么。
更何况,他和阿米莉亚关系并不亲近,没必要把她拉进自己的人生漩涡里共沉沦。
他不想给阿米莉亚添麻烦,更不想失去理智误伤到她。
他应该去死。
苏雷里安刚才还有些犹豫,这会儿已经下定决心,义无反顾跳进了河水里,任河水灌进他的喉咙,淹没他的头顶。
阿米莉亚没想到苏雷里安会这样毫无征兆地纵身一跃,下意识也跟着跳进了河里,拉着苏雷里安的手就往岸边拽。
苏雷里安自然不会让她如愿,甩开她往河中央沉。
两人才僵持一小会儿,阿米莉亚便有些筋疲力尽,发出不小心呛水的呼声——苏雷里安不得不暂时中断自己的投河计划,先把她扶上岸。
“水性这么差也敢跳进河里救人?!”
一上岸,苏雷里安手上就被套了一条魔法绳索,另一头在阿米莉亚手上。
“阿米莉亚,你这就不对了吧——”他甚至有些生气了,“你又不是我的什么人,能不能少管我?!”
阿米莉亚拉住他不松手,“你要是真的想死,我不拦你——但如果我说,我有办法让你活呢?”
苏雷里安当然不信,“被龙炎魔法侵蚀的人没一个活过三个月!”
“那只是通常情况——图书馆有本书上有解除诅咒的记载!按照上面的方法治疗,我有五成把握。”
苏雷里安有片刻的怔愣,手上的力气不自觉松了。
“阿米莉亚,我不值得你为我做这么多。”
“值不值得是我要去考虑的事……你要是真的还想死,那我二话不说马上就走,再回头救你我就是狗。”
面对如此赤诚的目光,苏雷里安实在说不出一句假话。
他想活。
他前二十多年每天辛苦训练汲汲营营,不是为了某天淹死在这么一条小水沟里的。
阿米莉亚目光直射过来,不给他任何退缩的空间,“陪我试试吧——反正试一试你也不会损失什么。”
苏雷里安还有一丝担忧,“一旦我失去理智攻击人,我们的治疗就结束,你不能再拦着我。”
“成交。”
交涉成功的阿米莉亚心情很好,甩出清洁术和烘干术两个魔法,把两人身上都清理了一遍。
正准备离开,一群人到达河堤,把他们团团围住。
这群人中,为首的便是阿米莉亚今天见过的凯尔和西里奥。
西里奥手上拿着把眼熟的佩剑——正是那把据说是苏雷里安父亲请矮人工匠打造的前任勇者同款圣剑。
也是陪苏雷里安共同迎击过恶龙又战胜过十来次魔兽的宝剑。
阿米莉亚第一时间把魔杖从空间戒指里掏了出来。
她的魔杖是一根玄金楠的枝丫,表面的黑色树皮莹润有光泽,看上去像是某种特殊金属。
魔杖顶端枝条弯曲,将红、绿、黄三色魔法晶石紧紧缠绕。看起来有些不伦不类,但用着十分顺手。
凯尔死死盯着她,“那天救下苏雷里安的就是你吧!上次不小心被你偷袭成功,这次我倒要看看,你能不能带着他逃脱。”
众所周知,魔法师的体能低下,近战能力更是短板,这会儿被他们这么多人团团围住,根本没有脱身的可能。
阿米莉亚被包围也丝毫不慌张,反而问起苏雷里安,“你要是死了,他们还活得好好的,真的甘心吗?”
苏雷里安当然不甘心。
只要想想他们得知他死讯后得意的嘴脸,他都能从地狱深处爬回来。
“我真不喜欢把这个世界让给自己讨厌的人……所以阿米莉亚,麻烦你帮我!”
“好啊——到时候记得准备好隆重的谢礼!”
“你们嘀嘀咕咕说什么呢!”凯尔早就看不下去了,指挥手下,“都给我上!”
因为提前知道有魔法师存在,两人还特意带上了家中会魔法的仆从。
这些仆从虽然天赋有限,但数量众多,一波波魔力攻击朝阿米莉亚和苏雷里安二人袭来,压迫感满满。
阿米莉亚右手魔杖一抬,四周便升起一道绿色魔法屏障,挡住了所有攻击,将二人护在中央。
她左手也没闲着,从衣兜里掏出一把绿色种子,洒向周围。
魔法手杖上绿色魔法晶石大亮,种子在魔力的催发下迅速生长,变成粗壮的巨型藤蔓将外围的敌人扑倒缠绕。
这藤蔓枝条上还生长着尖刺,尖刺扎进被它缠绕的人们身体里,让他们难以逃脱。
那个西里奥动作倒是迅捷,第一时间就躲开了藤蔓不说,还将攻击他的那株砍了个稀碎。
一部分仆从反应迅速,第一时间举剑劈砍,逃脱了被吊起来的命运。
凯尔差点中招,不过他早有防备,身上的魔法防护道具放出强光,帮他避开了这波攻击。
“啧。”阿米莉亚有些不满意。
她没给对面喘息的时间,催动藤蔓继续生长。
藤蔓渐渐长成一堵堵结实的绿色高墙迷宫,将外面的一群人划分成数个三五人的小队。
藤蔓上还开出了白色的小花,散发淡淡甜香。
“凯尔少爷,你在哪儿?”
阿米莉亚听见他们隔着绿墙呼喊,用魔法和刀剑和藤蔓搏斗,并不急着主动去攻击。
西里奥不知怎么跳到高墙之上,在迷宫顶上快速跳跃,很快就到了迷宫中央。
阿米莉亚撤掉了防护罩,与他正面对峙。
一个个火球接连不断从魔杖顶端的魔法阵发出。
西里奥的动作很是迅速,身上只有被火苗燎到的轻微焦痕。
他迅速逼近,几个闪现便蹿到阿米莉亚面前,举着圣剑便是一刺。
阿米莉亚来不及闪避,苏雷里安借着手上相连的绳子将她拉开,险险避过了这一击。
西里奥维持着攻击的姿态一时来不及收回,阿米莉亚便迅速用魔杖用力往下一锤,打掉了他手上的圣剑。
苏雷里安顺势伸脚,把剑踢远。
这一番操作下来,阿米莉亚举着魔杖好一番仔细观察,刚才那一下可别把她的魔法晶石给碰碎了。那玩意儿可贵了。
西里奥身体追着剑便过去了。
苏雷里安本想继续攻击将西里奥制服,只是还没等他动手,西里奥就浑身瘫软倒在了地上。
“你对我做了什么?”西里奥回头恶狠狠瞪向阿米莉亚。
阿米莉亚掏出颗黑色药丸递给苏雷里安,自己也吃下一颗。
“这个藤蔓名叫‘幻梦藤’,它的花朵是昏睡药剂的原料——花香直接被人闻到,短时间会让人丧失行动能力,长时间的话……可能会在睡梦中死去,成为藤蔓的养料。”
“你这个卑鄙恶毒的魔女!”西里奥恶狠狠地骂了一句,“你知道我是谁吗!我可是费尔法家族的嫡次子!”
“二哥!今天你要是让这人伤了我,父亲也不会放过你们的!”
苏雷里安心中好笑,这个时候西里奥倒是想起喊他“二哥”了。
见苏雷里安不为所动,西里奥干脆也不再屈辱求饶,反而怒骂起来,“苏雷里安,你现在就是个废物,只知道躲在女人身后,有本事和我单挑。”
阿米莉亚:“我都已经把你制服了,为什么苏雷里安还非得跟你单挑?”
她不准备继续和这群人纠缠——河堤这块虽然很少有人来,但难免会有巡逻的卫兵经过,被当做打架斗殴的不法分子就不好了。
见两人准备要走,西里奥的声音越发嚣张,“不敢接受我的挑战——你是怕赢不了我对吗?”
“没了天生剑骨,你苏雷里安就是个废物!”
苏雷里安的脚步顿住。
他将目光投向阿米莉亚,“让我和他打一场吧。”
阿米莉亚真觉得苏雷里安这个时候没必要和西里奥争个什么高低,对方说的这些也不过是想故意激怒他。
他现在伤口虽然已经愈合,但就跟上岸的人鱼公主一样,每时每刻都得忍受踩在刀尖上一般的痛苦,这样的比试根本就不公平。
可面对苏雷里安真挚的请求,她最终没能说出拒绝的话。
她低声念出咒语,解开了绑住两人的绳子,从空间里取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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装在木箱里的那柄制式长剑扔给苏雷里安。
另外顺便扔了颗黑色的药丸给西里奥。
西里奥忙不迭把药丸塞进嘴里,力气回来之后立刻捡起了被踢远的宝剑挥舞起来。
苏雷里安把长剑拿在手里比划了两下,这把剑虽不算十分趁手,但用作武器也足够了。
阿米莉亚站到了一边观战,顺便收拾幻梦藤长出来的荆棘迷宫。
那个西里奥身上看着没有多少训练痕迹,但拿上佩剑后的他就像变了个人,一招一式流畅自然,身上隐隐有成熟剑士的气质。
而苏雷里安不知道是有一段时间没碰剑了还是龙炎魔法后遗症的原因,动作之间有些许滞涩,剑招也不是那么熟练流畅。
两人剑刃交击互不相让,苏雷里安使劲往前一逼,西里奥主动避让后猛地进攻。
苏雷里安闪避。
西里奥的剑被躲开后,立即伸腿侧踢击中苏雷里安腰部。
苏雷里安身体半跪迅速稳住身形。
阿米莉亚对苏雷里安的实力百分之百信任,也就没想到苏雷里安居然会在打斗中落于下风。
“二哥,你明白了吧!凭现在的你是无法赢过我的!”西里奥嚣张大笑,“你的天赋现在是我的了。”
虽然称呼苏雷里安为“二哥”,但他的语气里没有半点儿尊重。
阿米莉亚看得莫名,不知道这个西里奥是什么意思,什么叫“你的天赋现在是我的了”?
简直莫名其妙。
苏雷里安用剑杵地支撑起身体,“是吗?”
“那就试试看吧——”
如果说两人刚才的打斗只是互相试探,接下来,两人都动了真格,谁也不让谁。
西里奥招式灵巧,但身体似乎跟不上自己的剑招,剑招的力量也不足,渐渐露出破绽。
苏雷里安则抓住这些破绽乘胜追击,他的打斗经验足,就算只是两柄剑相交,也能给西里奥造成不小冲击。
最终,他的长剑抵在西里奥的颈间,划出一道浅浅的血痕。
“你抢得走我的天赋,抢不走我二十多年的训练成果。”
“那块骨头你想要就要吧——就当是费尔法家族这些年的抚养费。今后我和你们再无瓜葛。”
苏雷里安将长剑别到腰侧,脚步坚定地朝阿米莉亚走去。
然后在距离阿米莉亚只剩一步之遥的地方晕倒了。
阿米莉亚叹了口气,将他扶到了旁边歇息。
西里奥见此,拔腿便跑。
他就不信了,就一个魔法师,还能追得上他,等他回家告诉父亲和大哥,他们肯定会派人过来为他报仇的。
只是他还没跑远,右脚便被一条绳子缠住。绳子往后一缩,害他整个人摔在了河堤上。
“你该不会以为这样就结束了吧?”
阿米莉亚指挥着藤蔓将所有人都捆在了一处。
大家这会儿都被她用魔法唤醒,吵吵嚷嚷让她识趣点放开他们。
特别是凯尔,“你要是敢对我做些什么,就等着面对格列沃克家族的怒火吧!”
阿米莉亚掏出一个药剂瓶,灌进他嘴里。
“你喂我喝了什么?!”
“不知道——”阿米莉亚回道。
她是真的不知道,这是她看书时觉得有趣便随手熬制的药剂,熬出来放哪儿了,也忘记了贴标签,时间长了就积攒了好一批效果未知的神秘药剂。
不过正好,这会儿正好有人能帮她试药。
接着,她便将积攒的十来种随机效果的药剂灌给了在场的一群人。
凯尔感觉到自己的身体发生了许多不可描述的变化——
头发似乎在生长变长,手掌变小手指变细,身体缩水,连缠绕他的藤蔓都变得松松垮垮。
胸前好沉,有些喘不上来气。
他的□□似乎还少了某种重要的东西。
他实在难以接受,惊恐地瞪大了眼,“你给我吃的什么?”
连他的声音都变得又尖又细!
“变性药剂?”阿米莉亚有些不确定,“也有可能变形药剂?”
“话说你这个样子还挺好看的。”阿米莉亚真诚称赞道。
凯尔实在难以接受这样的自己,“我要杀了你!”
阿米莉亚转头看向一名仆从,“你身上长出鳞片了……看来你喝的应该是能变形成蜥蜴人的药剂。”
“这个症状难道是失明药剂的效果?不过眼眸变成银白色还挺特别的~”
“咘-咘-咘-咘——咘——”西里奥臀部传来巨响。
很快,现场弥漫出酸臭难闻的屁味,熏得本就难受的一群人更是恶心反胃。
“啊,西里奥你吃的应该是会放出又响又臭的屁的臭屁药剂,持续时间我记得好像是——一个月?”阿米莉亚捂着鼻子回忆道。
西里奥脸色由红转青,死死盯着她,“今日之耻,我费尔法·西里奥必将十倍奉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