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们的动静引起了在客房里整理东西的叶颂时的注意。
“怎么了?!”
奚回没骗她。
《无尽之城》是她遇到的最难过的副本,她一个人被困在那个副本里快半年,除了她自己,所有的一切都会在十二点刷新重置,循环着一模一样的生活。
每个NPC都会在同一时间说出与前一天一模一样的话,做一模一样的事情,这样的生活才过去一个月,奚回就感觉自己要疯了。
她尝试过无数条路,每天都接触不同的NPC,还暴起过几次杀了很多NPC,可是第二天还是会回归到原样。
如果不是有天机,奚回早就精神失常了。
天机坚定地告诉她,能回到现实世界的道路,一定就在这个副本里。
最后,奚回做出了那个自己都觉得疯狂大胆的行为——账号自毁。
从玩家被拉入《默示录》起,游戏面板的角落处,账号自毁的选项就一直静静地呆在那里。
主神系统早在初始副本结束后,就以极其郑重的口吻警告过所有人:一旦启动账号自毁,不可逆转,玩家会在倒计时后被直接抹杀。
那时,一切都会变成虚无,他们不仅无法回到现实世界,也不能再在伊甸园里生存下去。
自《默示录》存在起的八年内,从来没有任何一个玩家启动过自毁程序,对所有玩家来说,那个选项相当于一个摆设,或是一个不可碰的禁忌。
可白罂粟竟然说她启动了账号自毁……
血新娘难掩眼中震撼。
叶颂时还扶着门框,一脸疑惑地看着两人。
奚回把血新娘一把拽回了沙发上,扭头解释:“没事,你快收拾,时间不早了。”
叶颂时悄悄翻了个白眼,嘟囔着又继续去衣柜里找干净的被褥了。
“你自毁之后,什么事都没发生!”主神系统骗了他们。
血新娘还在消化这个事实。
“不。”
奚回吐出一个字。
她清晰地记得,在启动自毁之前,在无尽之城的各处都埋下了炸弹,即使她真的回不到现世,那她也必须摧毁掉这个副本。
【那个缺口,是你造成的。】
奚回的语气像被千斤重的铅沉沉拉扯着,低沉无比。
“那个副本没坍塌,但我的确摆脱了《默示录》玩家的身份。”
“什么……意思?”
血新娘大脑疯狂运转,奚回抬眸,眼神直刺进她眼瞳里。
“除了我的天赋能力,我什么都不再拥有了。账号面板、论坛、私讯这些功能,早就消失了,我现在就是一个普通人。”
还有什么比眼前的人说自己是普通人更荒谬的笑话吗?
可血新娘一点也笑不出来。
“我也很奇怪,明明我的天赋能力是从《默示录》里衍生的,但是它却并没有消失。”
奚回用手指一寸寸划拉着掌心的纹路,似是不解。
脑子里的天机机械地反驳她。
【我才不是从那个玩意里衍生出来的。】
“那你是什么玩意?”
奚回平静地反问它。
天机又不说话了,一旁本就宕机的血新娘因为她这莫名其妙的一句话更懵了。
白罂粟是在骂她?
“不是,”奚回对着门的方向摊了摊手,“如果你反悔了,请自便。”
气氛陡然安静了。
“不,我更加确信了,我要合作的对象是你,不是《默示录》。”
血新娘虽一下从她这里得知了许多震撼的消息有些反应不过来,但不代表她这个从异世界游戏里的尸山血海里杀出一条独道的人蠢笨。
对方启动了账号自毁,不仅没有如《默示录》主神系统所说的那样彻底被抹杀,反而摆脱了玩家身份的控制。
最神奇的是……她还依然拥有天赋能力!
那岂不是说明,白罂粟和她的异能,比《默示录》都还要再高上一级?
“喔。”
奚回对她的回答没什么反应,只是放下手叫了声叶颂时,“叶颂时,有人给你打电话。”
血新娘并不知道自己逃过一劫,天机的语气却有点失望。
【算她明智。】
如果血新娘当真反悔,天机相信奚回能用一万种方法让她变成一个死人。
叶颂时呆萌地从房门里探出头,“啊”了一声,十分怀疑:“我怎么没听到。”
奚回耸耸肩,“你不信自己去看。”
叶颂时立刻跑到房间里,手机屏幕竟然真的在一闪一闪的,但他设的明明是震动模式,奚回这都能听到?
他解开手机屏幕,发现竟然是文倾给他打的电话,他们好像还没熟到能随意打电话吧?对方是有什么急事吗?
叶颂时接起,“你好?”
文倾的语气有点怪异,还带着点急促。
“叶颂时,你看群了吗?”
“不对,你看微博了吗?你现在打开微博。”
叶颂时立刻点开微博,发现一个带着血红“爆”字的词条——【警情通报】。
他的心猛地一跳。
点进去,刚发布才半个小时的帖子如今已经有百万的点赞和转发。
一张简简单单的蓝底白字图片。
叶颂时一字一句读过去,眼神滑到一行字时停下了。
他轻声念出来,似乎有些不太理解:“犯罪嫌疑人陈某某(男,26岁)通过特殊能力挟持伤者……已被击毙……”
特殊能力?
“叶颂时!”
奚回的声音将他从无尽的思索中拉回来,他拿着手机走出去,奚回问他谁打的电话。
叶颂时只是默默把手机屏幕展示给两人看。
血新娘凑近了些,有一点惊诧,但没叶颂时想的那样反应剧烈。
奚回更是平静,只瞄了一眼,什么反应也没有。
“喂!”
叶颂时不可置信地指着手机:“特殊能力!特殊能力你们看到没有,这个世界上真的有异能!”
血新娘敷衍地点点头:“哇,异能诶!”
奚回直接指了指他的卧室:“不用收拾了,赶紧去睡觉,不准玩手机了。”
叶颂时看看她俩,又低头看手机屏幕,只有不停滚动消息的班群给他一种别样的安慰之感。
他十分挫败,把小狐赶回猫窝就回房间关上门,但他并没睡,盘腿坐在床上跟文倾发消息。
夜深露重,一门之隔,奚回和血新娘两人也都完全没有睡意。
“果然,这种事情,想瞒是瞒不住的,况且暗面那神经还搞得沸沸扬扬的。”
奚回默认了她的说法,补了一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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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官方还会有动作。”
纸是包不住火的,《默示录》出现在这个世界上,就不可能被瞒住,堵不如疏,官方一定会积极处理,想办法维持秩序。
“你还有亲人吗?”
奚回盯了一脸惘然的血新娘十几秒,忽地问道。
“没……还有。”
血新娘下意识回答,话说出一半又改了个答案。
她看着面前这个少女,就像是一个普通女学生一样的白罂粟,往日里那些与她有关的骇人听闻的事迹又浮现在脑海里。
白罂粟冷酷残暴,杀人如麻,有她在的副本必然不会安生,无数玩家因她而死,她被伊甸园的三大组织通缉至今。
而这样的白罂粟,现在就安静地坐在她面前。
那张清润意气的男孩面庞仿佛又滑过她的眼,血新娘吞下原本要说的话,坦诚地说。
“有。”
“她跟我没有血缘关系,但是是我在这个世界上,唯一的亲人了。”
奚回从她的眼睛里看到了很多复杂的东西,也包括那似有若无的,在游戏里绝对不会流露出的信任。
“……我陪你走一趟,把人送到一个更安全的地方。然后,你就搬来这里吧。”
血新娘睫毛飞快地闪了两下,然后点点头。
她也知道,她们没有对对方完全坦诚相待,但已经互相交换了软肋,而这种默契,就是维持这段关系最好的信物。
血新娘住进了客房,奚回回了姐姐的房间,小憩了一会儿。
将近两点才睡,不到七点又起,奚回和血新娘出门时,天刚蒙蒙亮。
两人一起走在路上,完全融入了人群,今天出门的人比之前更少,人们连手机都不看了,只是脸上悄然带着点惊惶和警惕。
但对于两个看起来毫无威胁的年轻女孩,路人反而更愿意靠近,而远离那些年轻力壮的男人们。
天机悄悄咋舌,对于人们将这两个杀人女魔头当做无害的羔羊而慨叹。
奚回没开车,跟她一起坐公共交通到离市中心不远的小区,这里的楼栋比老城区的曙光新村看起来明亮干净多了。
她默然跟着血新娘上了楼,看她轻手轻脚推开门,然后柔声唤了句:“妈。”
坐在摇椅上的老人没有反应,只是木愣愣地看着落地窗外的天光。
血新娘蹲在她膝前,哄她:“妈,是我,小惜。”
奚回挪动了下脚步,终于将她的面庞收入眼中,那是一张沧桑又疲惫的脸,道道皱纹书写着女人年轻时的苦难。
老妇人面色微动,眼神落到血新娘身上,慢慢说了句:“哦,是小惜。”
血新娘声音顿了一下,“妈,最近城里不安全,我送你回暮罗村好不好?”
对方没什么反应。
血新娘紧了紧手心,又哄道:“您回老家养几只土鸡,修明最喜欢您熬的汤,过段日子……我给您把修明带回来好不好?”
奚回发现,提到这个“修明”,那个老妇人便立刻有了反应。
两行泪从她沟壑崎岖的脸上滑了下来,她却无知无觉,反而咧开了嘴笑。
“好,我回去养好多鸡,等你们回来,全杀了给你们吃。”
血新娘为她盖好毛毯,起身对奚回说。
“我会找人送她回去,那边会有人照顾她,离这里很远,很安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