女孩顿了顿,像是没料到她会问出这样一个问题,过了一会,女孩才轻声开口:“父女。”
花瑾微怔,她想过很多种关系,唯独这种关系她倒是没料到。
“所以,这里其实是你父亲为你建的美容院?”花瑾为她擦去泥膜,轻声问道。
用了泥膜的脸蛋变得白嫩。花瑾看着她的脸,觉得若是她脸上没有疤痕,也该是这副模样。
“一开始是这样的。”女孩的声音有些怅然,她睁开眼,看着虚空,眼神木然。
花瑾不着急,慢慢地等着她回忆。
过了很久,女孩闭上了酸痛的眼,慢慢开了口。
花瑾从女孩口中得知,她叫奈可儿,是这家美容院院长的女儿。
而谦奈美容院一开始的初心,也只是为了替人们修复脸蛋,创立的原因,是因为她。
奈可儿有一个幸福的家庭,而她脸上的伤是因为母亲在刚怀上她的时候,进入污染区净化污染源。据说当时那天是一只会喷火的怪物,而她的母亲在与污染物缠斗之时,被打中了肚子。
原以为只是一道小伤,直到后来妈妈检查身体时,才发现她已经有孕了。
妈妈便不再参与净化污染源的任务,一直安心地呆在家里等她降世。
直到她出生。
那是一个雷雨天气,母亲九死一生地把她生下,因为正赶上污染区暴动,父亲被迫去了前线抵御污染物。
当时医生在看见她的脸的时候被吓了一跳,看着母亲的眼神也变得有些可怜。
那时妈妈还不知道医生为什么要这样看她。
直到妈妈看清了她的脸。
她这才知道,当时那道火焰其实透过她的肚子,在她的孩子的脸上烙印出了一道可怖的疤痕。
它早就知道她怀了孕,它攻击她的肚子,也是因为它想在她的孩子脸上刻下难以磨灭的痕迹。
它知道它必死,所以它不顾一切用自己引以为傲的火焰,在这个女人,和她肚子里那个孩子的身上,都烙下了痕迹。
想明白这些后,妈妈疯了。她因为自责愧疚,在一次净化污染源的任务下走神,死在了父亲的面前。
那是自她记事起,第一次见爸爸哭得那么惨。
一个大男人抱着自己的妻子,跪在所有人的面前,哭着喊妻子的名字。
办完了妈妈的葬礼,爸爸握着她的手,对她许下了承诺:“可儿,你别担心,爸爸一定,一定会治好你。”
她当时想得很天真,她觉得,哪怕脸好不起来了也没关系,她已经失去了妈妈,她不想再失去爸爸了。
所以,她对爸爸说:“爸爸,没关系,可儿不在乎这张脸的。”
当时爸爸抱得她很紧,紧到她以为自己说的话真的有用。
如果不是那天晚上她没有睡着,意外听见地下室里传来的尖叫声时,她都不知道,其实爸爸一直都没有放弃。
某天刚睡醒,爸爸就拿着一张面具来到她的房间对她说,这是他用最新技术所制成的面具,只要戴上它,上面的仿真人皮就会慢慢融入她的皮肤,从而达到修复的目的。
刚开始的她是相信爸爸的,可后来慢慢地,她发现爸爸每天都要拿一张新的面具给她,监督她每天换一张脸,每次换皮她的肌肤都要承受一次撕裂的痛苦。她曾哭着说不要了,爸爸却每次都轻声细语哄着她,让她忍忍,并且还拿走了她房间里的镜子。
她想,爸爸每天辛苦地为自己制作面具,材料应该很珍贵,不然爸爸也不会如此重视。她不能这么不懂事,只好接受了爸爸的‘好意’。
只不过令她奇怪的是,爸爸每天晚上睡觉前都会给她一杯温热的牛奶,还必须亲眼看着她喝完他才会离开。
当时的她并没有多想,只是觉得爸爸很爱自己。
而且牛奶很好喝,很甜。
她很喜欢喝。
直到自己的脸越来越疼,她想去照镜子的时候,爸爸却不准。
那是爸爸头一次冲自己发火。
她很委屈,很想哭,所以那天晚上她头一次拒绝了爸爸的好意。
“爸爸的乖可儿,时间已经很晚了,喝了这杯牛奶,你该去睡觉了。”
“不!”奈可儿面对着墙背对着他,赌气地吼道。
“可儿。”他无奈地喊道。
“我不!”
奈可儿铁了心跟他过不去,他便知道今晚想让她乖乖听话是不可能了。
但牛奶不能不喝。
他看着女儿倔强瘦小的背影,终是妥协了:“好吧,爸爸答应你,明天把镜子还给你。”
“但是睡觉前,你必须把牛奶喝了,爸爸十分钟后来拿杯子。可儿,一定要喝掉。”
最后那句像是严肃的警告。说完,他离开了房间。
她知道,这是父亲给她下的最后的通牒。
奈可儿很伤心,头一次不想听父亲的话。等房间门被关上,她猛地起身下床,端起牛奶,噔噔噔地走到阳台处,将牛奶全部倒进了窗台边摆着的绿植盆栽内。
这是她的抗议方式。
做完这一切,奈可儿将杯子放回书桌,钻进被子里,开始装睡。
十分钟后,她听见爸爸准时推开了她的房门,她猜爸爸的表情应该很满意,因为她听了他的话,将杯子里的牛奶清空了。
奈可儿一动不动,等着爸爸离开。
只不过,令她奇怪的是,爸爸却过了很久,很久都没有离开。
他站在原地,一声不吭,就这么看着她。
奈可儿不由得感到奇怪,难道她的演技被爸爸看穿了?
头一次违抗爸爸命令的紧张感令她一动不敢动,维持着面壁的姿势约半个小时,她才听见爸爸拿走了桌边的空杯,关上了房门离开。
奈可儿松了一口气。
骗过了爸爸让她有些自得。
但她也因为没有喝爸爸为她准备的牛奶,头一次失眠了。
看着漆黑的天花板,奈可儿觉得脸上的面具越来越痒。
痒到她忍不住地发出了低吟。
痒,实在是太痒了。
她不敢去抓,她怕把面具抓破。
奈可儿想把脸上的面具撕下来,但是她在脸上摸索了好半天,却一直找不到两张皮相接的口子。
她不由坐起身,穿上拖鞋。
她想,就算被爸爸骂,她也不想再承受这股痒意了。</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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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去跟爸爸道歉,她不该不听他的话。
奈可儿拉开房门走出去,客厅内很安静,只有窗外的月光在静静地看着她的动作。她来到爸爸的房门前,按下门把手推开门,探了个小脑袋低声喊道:“爸爸。”
没有回应,今晚的月光很亮,亮到她不开灯也能看见床上平平整整,没有睡过的痕迹。
她在房间内巡视了一圈,奇怪地关上了房门。
奇怪,爸爸这个时候怎么不在房间睡觉?那会在哪?
奈可儿不知道,她只能往回走。
进门前,她突然听见了一声惨叫。
这道声音很陌生,是一个女孩的声音。
从地下室的方向传来。
她很少去地下室那边,因为爸爸说地下室里又脏又乱,还有老鼠。
她最怕老鼠了,她才不要跟老鼠呆在一个地方。
所以她已经很久很久,没有去过地下室里面了。
但今天,她却听见了一道女孩的声音。
奈可儿犹豫了一会,走到通往地下室的楼梯口,探头张望着下方,企图看清底下的情况。
楼道黑漆漆的,什么也看不清。
惨叫声隐约变为了咒骂,奈可儿只犹豫了一秒,就抬脚往下走。
她头一次觉得通往地下室的楼梯这么长,长到她听着耳边的惨叫声都觉得有些麻木了。
但是没关系,等她下去,她就会帮她了。
到了门口,惨叫声越来越清晰。
奈可儿毫不犹豫地推开地下室的门,光线刺入她的瞳孔,她却不肯闭眼,与里面那个面目狰狞的男人对上视线。
他手里,握着一张人皮,他身旁,躺着一个跟她差不多高的女孩。
她看不清女孩的脸,只知道女孩的上半身都是血。
奈可儿身子颤抖,不可置信地看着里面那个僵了身子的男人。
她看着面前的男人缓缓摇头,他的脸令她感到陌生,那是一张,可怖的恶魔脸。
奈可儿疯了。
她颤抖着身子,转身就跑。
她听见身后的恶魔冲自己喊:“可儿!”
“可儿!”
这两个字,成了她一生的噩梦。
她疯狂地往一楼跑去,就算脸上很痒,她也不在乎了,她要逃,她不能再留在这里。可因为楼道太黑了,慌乱之下,她一不小心撞到了墙壁,整个人不受控制地往后摔去。
而此时,她的爸爸正赶来追她。天旋地转下,她看见他惊慌失措的脸,看见他左手的血,看见他右手握着的尖刀。
再后来,她失去了一只眼睛。
……
奈可儿从未因容貌而怪过她的妈妈爸爸,只是看久了他们愧疚的眼神,在看见镜子里自己可怖的面容时,她想她应该是恨的。
恨那个怪物为什么偏偏要对她的脸下如此恶毒的咒语。
恨它毁了她的一家。
可她更恨自己,恨自己为什么偏偏那个时候进了妈妈的肚子。
如果晚一些时候,如果她在妈妈检查身体的那一天出现,这些事情是不是都不会发生了?
“……”
可惜没有如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