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小萍终于把背上沉沉的包袱卸到铺盖上,打开缠着的布条,压得紧紧的棉被立刻就弹了出来。
学校不发被子,而他们要在这儿待到寒假才走,这棉被就是周小萍这学期唯一的床上用品了。
再把周妈给她塞的咸菜干、萝卜条等瓶瓶罐罐拿了出来。周小萍四周看了看,发现背后有个一人多高的大木柜子,分出一格一格,但里面也有很多尘灰和蜘蛛网。
周小萍捏着鼻子挑了一个比较干净的格子擦了擦,把自己的东西摆上去。
简单整理一番,周小萍便下楼,而丁家强已经在楼外等着了,瘦高的青年背对她,正面向教学楼发呆。尽管只是发呆,也站得直直的,松柏一样。
周小萍想了想,突然发觉丁家强虽然从小就跟小黑猴似的,但确实不怎么驼背,觉得很神奇。
“想啥呢。走,我们去吃晚饭吧。”周小萍小跑过去拍了他一下。
二人在学校里逛了逛,发现学校里头竟然也有指路的牌子,他们顺着指引走到了伙食房。
伙食房看着跟吉江二中的色调还挺搭配的,都是红砖墙,然而实际上的大小竟然和小煤镇小学差不多,只有两个窗口。
里面就是个简单的锅炉房,有两个炊分别放着口大锅。
二人走过去,窗口有个大姨,看到他们来,伸出一只油腻腻的手:“伙食费。”
周小萍在身上掏了掏:“多少钱?”
“三分钱。”
二人听到这个数字先是反应了一下,而后想到确实县城里的东西比他们镇子里要贵,仔细数一数,把钱递给了大姨。
大姨接过钱瞥了一眼,粗鲁塞回周小萍还没收回来的手里:“一人三分钱!”
二人这回真是结结实实愣了一下,但他们赶了这么久路,肚子已经饿得有些发痛了,还是又掏了几张票子,往窗口递过去。
大姨接过去,又是仔细点了两三遍,一边数还一边打量了他们两眼,周小萍被她看着,感觉背上有蚂蚁爬。
终于点完,那个大姨才慢悠悠地把钱收好,转身去锅里夹东西。
等她转回身来的时候,手里多了四个干瘦的馍。
二人沉默地接过来,那瞬间,周小萍在想,那个大姨手上的油水到底是吃什么粘上去的——反正一定不是这个馍。
咬了一口,馍如其貌,又硬又瘪,周小平一时不知道是馍可怜还是她可怜。
狼狈吃了一半,二人才有余裕想一想接下来的日子怎么过。县城里的票子再不值钱,校内的东西总比校外便宜些。
家长们给他们算的是一顿三分钱,这已经比镇子里要多一倍有余了,多出来的钱是备着给他们交学杂费和买点急需的物品,没想到竟然还不够。
等明天开学交了学费,再接着按这个吃法,他们等到腊月就可以辟谷了。
两人对视了一眼,他们都不想再管家里要钱,这回他们身上带的已经是家中好多月的积蓄了。
看来,得要有点收入才行了。
简单对付完晚饭,二人又熟悉了一下学校的路,就回宿舍歇息了。
周小萍刚进门,就发现宿舍多了不少人,有几堆女生三两成群,正在和身边的人说话。
听到有人进来,稀稀拉拉往这边看了一眼,不过谁也没出声,安静了一瞬,又转回头聊上了。
周小萍找到自己的床铺,发现旁边已经有人了,是个瘦瘦的女孩,正在和她另一边的女生谈话。
周小萍走过去,手指在背后搓了几搓,还是打了招呼:“你们好,我叫周小萍。”
两个女孩转头来看了她一眼,皮肤都很蜡黄,瘦的那个说:“我是唐婉。”
高的那个说:“我是唐致。”
原来是一对堂姐妹,一块儿考来上学的,也是念初一。
唐婉问周小萍是哪里来的,周小萍答说小煤镇,唐家二人却表示没有听过。
聊起天来,俩姐妹倒也没有看上去那么不友好。三人交谈几句,周小萍才知道,原来吉江二中一个年级有七个班,而大部分县城外来的,都会集中在一个班。
怪不得她下午看分班册上,她和丁家强那么巧,都凑在一个班。
而这些要住宿的城外的学生,其中又有大部分是来自县城周边的镇子。
原因很简单,越靠近县城的地方,教资实力就越好。像小煤镇这些挨在边山的镇子,很少有学生能考出来。
周小平想到何淑仪给她的厚厚的那沓卷子,方知幸运。
唐家姐妹又说,那边已经三两成群的女生,是初二初三的学姐,难怪他们已经互相那么熟悉。
唐婉把头凑过来,低声和周小萍说:“我先前就听说二中的学姐很有些不好惹,你留心些。”
周小萍领过她的好意,心里却并没有非常放在心上。
唐家姐妹去收东西了,周小萍坐在铺盖的边缘,觉得身上哪哪都不舒服,不光是身体不舒服,心里也不舒服,仿佛跟这间屋子水土不容似的。
虽然走了一天的路,腿很酸,但周小萍没坐多久就觉得心里发慌,于是站起来,收拾上自己的衣服去洗漱,打算早点休息。
公共澡堂在走廊的另一端,今天出了一身热汗,周小萍迅速把自己收拾了一番,衣服也洗好,按指示挂在走廊一条锈了的铁线上,终于合衣躺上了被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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屋子里很闷热,九月的暑天,这么多人窝在一个小屋子里,只有头顶一小风扇聊胜于无地转着,很快身上又有了一层薄薄的细汗。
不久,唐家姐妹也走来躺下了。周小萍却默默背过身去,假装自己已经睡了,心里有些迟来的疲惫。
周小萍不知道自己是怎么了,她一直以为自己是个很开朗的人,也从小当小领袖当惯了,可今天却没有太多和别人交流的欲望。
只想一个人静静缩着,或是像傍晚,和丁家强漫无目的地闲逛。
不知道李翠翠安顿好没有。
周小萍想象了一下,以她那个性格,大约也只有别人怕她的份吧。天天顶着个面瘫脸,雷厉风行的。
周小萍笑了笑。
她把脸埋进枕头,直挺挺躺了几分钟,又蛄蛹起来,把被子摆出一个凹陷,躺在里面像被环抱着,有足了安全感,才消停下来。脸上的笑容消失了,周小萍就着这个姿势迷瞪了一会。
屋顶上挂的是一颗白晃晃却并不很明亮的灯泡,周小萍像往常一样,准备平躺睡下。往天花板看去时,先是被刺了一下眼睛,才适应电灯的光线。
小煤镇电网并不很全面,大部分用电都供给煤矿那边了,家里和学校里用的都是煤油灯。
那盏灯泡就孤零零地顶在头上,白惨惨的,周小萍闭上眼,眼皮透下来的光线,还是白惨惨的。
虽然很有困意,但屋里很热闹,各种走动的声音、水声、聊天声,再加上这样的光线,周小萍睡不着,只能胡思乱想些白天发生的事儿。一会儿又想到小煤镇,一会儿又想到家里。
周小萍在心里算了算,现在离家竟有好几千里了吗?
总觉得明天放了学还能回家吃上一碗热乎的饭,听家里人唠叨很久,再在一盏暖黄的灯里沉沉睡去。
难捱了一会,等到墙上挂的老旧时钟刚走到九点半,一声很响的铃炸起来,周小萍心里一个激灵,原来这会儿是到熄灯的点了。
整个宿舍顿时一片漆黑,只剩那台不知多少年岁的风扇,每转一圈就“叽”地一声。
虽不能通过风来感受它的存在,但可以通过声音知道它确实在兢兢业业地工作。
……被这么一吓,心里的困意却少了一些。
月光从乌漆麻黑的窗子投下来,周小萍才发现这间房子没有窗帘。
明明很清楚这是自己的理想,是自己的必经之路,却还是不能吃苦似的,有那么多不适应。
周小萍听着众多陌生人的呼吸声和个别的打鼾声,在心里狠狠唾弃了些自己的矫情。
她紧紧闭上双眼,只希望自己能快点进入状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