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翠翠看着周小萍，张了张嘴。
我……不出去念书了。
话还没说出口，周小萍身后的办公室门突然开了，何淑仪径直走到周小萍身后，沉稳道：“怎么了？大喊大叫的。”
话语虽然像是责怪，周小萍却有了靠山似的，心里油然生出莫大的安全感。
长话不如短说，周小萍直言：“李翠翠他爸不让她念书了。”
李翠翠还没来得及出声，何淑仪就神色一凛：“为什么，你不想出去了吗？”
又是相同的那个问题。
校门口，一个女人，两个女孩对望着。
出去，对这三人来说都意味着新的一种人生，而这种人生，在这大山里是寻不到的。
周小萍预备启程，何淑仪已经循过一个圈，对于那个问题，二人都有了行动作为回答。
没人希望李翠翠留下，那样夺目的女孩子，将最终被这个山框住，甚至成为这山的一部分。
至于李翠翠本人……
半晌，被打断两次的李翠翠终于是开了口。
她深吸一口气，咬着唇把话头转了又转，仿佛用了很大的力气似的，最终细若蚊吟地说：“我……想出去的。”说完就泄了气。
周小萍才知道，原来平时的那满不在乎的作态，都是李翠翠对自己最后的保护。
那一瞬间，对望的三个大山的女孩，结成了最牢不可破的战线。
周小萍紧紧捏着的拳头终于松开了，何淑仪也露出微不可察的笑意。
当然，还有事情要解决。
何淑仪看向不知道她们在打什么机锋的李翠翠他爸：“李老师，想必方才的话，您也听见了。”
李叔愣了一下：“什么……是听见了，怎么着。”
何淑仪：“想必李老师也知道，学习对改变一个人的人生有多么重要吧。我们为人教师，甚至为人父母的，哪个不想自己的孩子有不留遗憾的一生？依我看，您女儿一定已经存下了走出去的理想，人若是有了理想……”
周小萍从没听何淑仪在课堂外一口气讲这么大一串话！
听着何淑仪的大道理葫芦串儿似的冒，把李叔砸得分不清东西南北。偏偏何淑仪又是一副老神在在的正经样子，周小萍和李翠翠花了十足的功夫才没有笑场破功。
李叔都有些被她说怕了，加上旁边已经渐渐多了投来的视线，他拉不下这个面子。一咬牙：“我都说了让你想好再填，又让人家看咱家的笑话了吧！”
说完作势要打。
何淑仪目光锐利地盯着他，周小萍一副恶狗要扑人的态势。
李翠翠则还是那套魂超天外已渡西天的表情，让人看了像一拳打在棉花上。
他终于是动不得这个手。
最终，小煤镇去往吉江县中心的便只有周小萍、丁家强及李翠翠三人。
前二人在吉江二中，后一人在吉江六中，巧的是，只隔了一里路，几乎就在斜对面。
小煤镇有煤车定期送到城外，他们三人领了一张专为他们“定制”的地图，是林佑山画的。
搭上煤车后，如何绕过山路，又该翻过几个村，走过几条路口，最终到达那两所初中。
其中，由何淑仪那劲力的笔锋一笔一划记录下每个容易走岔的地方，亦有出去了要注意些什么，大到为人处世，小到衣食住行。
这个暑期很长，却又很快，比以往都快。周小萍还没做好准备，这座小镇却已准备好送别她。
周父周母同丁姨将他们的几大包物件都丢到煤车角落，和车夫抱歉地笑笑，车夫却赶紧摆摆手，拉几个娃娃又不麻烦。
李翠翠本以为自己已经是十分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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调的人，大概没什么人记得，没想到临行前何淑仪竟也拉着她的手，细细叮嘱注意安全，把这位素来男女老少都不放眼里的小女侠惊得脸都红了。
车夫牵好骡子，回过头来问问他们坐好没有，准备出发了。
周小萍仓皇地回过头，在这个汗水与尘土飞扬的暑日，车后站着一排人。
有他们三人的家人，周小萍看见她刚刚赶了两下都没能忽悠走的姥姥，仍坚持着挤在人堆里，还一个劲地和周小萍挥手。
有马建新，陈家豪，王自强三人。这远远一看，那三人也不再是小时候抹了一把鼻涕就擦裤子上的小屁孩了，十四五的少年已经只矮成人一头，立在前排，还不住地喊她小萍姐，不要忘了我们呀。
有何淑仪和林佑山站在一边。何淑仪依旧是人高马大又面孔严肃，周小萍却能看出她那温柔又忧心的眼神。林佑山——这个亦师亦友的搞怪男人，数不清多少次给他们讲人生和未来，讲热爱和理想。
往身边看，李翠翠随意地盘腿在几个包上，撑着脸懒懒地回看她一眼。
右手边，丁家强黑亮的眼睛望着她，两腿随意搭在车边上，撑着车栏的胳膊袖子直挽到肩头，露出瘦而结实的小臂，俨然也已是青年模样。
想到刚刚丁姨还叮嘱他要多照顾两个女孩子，周小萍恍惚地想，她们两个素来最默契又聪明，还能让这个小毛孩照顾了不成？可心里又有了甜味。
往前看，砂路里看不见城镇，周小萍心里却充满了憧憬与兴奋。
大喊一声：“叔，可以走了！”
前面的车夫笑应一声“好嘞”，挥鞭而下，车颠了两下，慢慢地动起来。
三人看着渐渐视野里缩小的小煤镇众人，将这图景浓缩成一副画。
此行路漫漫，却有数载温情相伴，不语苦闷，不觉迷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