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个年代的人们很少有自己家的厕所,洗漱如厕都在公共厕所,更不用说洗澡。
要洗澡,只能去澡堂子,一人交一张澡票才能进去。
澡票比较珍贵,能洗澡,能剪头发,家家户户发放的数量是定额的,不够用的话得自己掏钱。
但是煤矿工人们有一个特殊的待遇——矿区的免费澡堂。
人家家里干完活,顶多是一身臭汗,矿工干完活,那可是一身黑灰!要是不天天洗澡,走到家门口,家里人都要问上几句才好开门——压根儿认不出来人。
有的工人贪点儿便宜,把家里小孩儿也弄来矿区搓个澡,费不了多少水电,厂里也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丁姨周母跟他们约好:
明儿他们下班之前,周小萍就带着几个人去澡堂旁边蹲着,几个大人来把他们领进去。
动作要快!
马建新傻傻地问,怎么个快法呀。慢了不让进么?
李翠翠骂他,你傻呀!慢了,工人们来了,那水就变黑水了,要洗你洗吧。
大家都在笑。
于是第二天放了学,周小萍就指挥着一群人,把书包先扔回家,接着在小广场集合,大家一块儿过去。
丁家强走在周小萍旁边,想到昨天亲妈嫌弃的眼神,最近天儿热了,是容易出汗。
于是觑着周小萍,悄悄闻了闻自己领口——还真是臭的!
丁家强皱了皱鼻子,又心虚地把领子放下,确认一下有没有人看到自己的动作。
得亏没人看见他动作,哪有大男人跟个小娘们儿一样,还确认自己身上香不香的!
好在马上就能洗澡了。
他又想,坏了,周小萍先前不会也闻到他身上的味儿了吧!
仔细想想,好像也没见周小萍嫌弃过他,丁家强不上不下地松了口气。
真羡慕周小萍,他就从来没闻到过她们女孩子身上有大老爷们的汗臭味,总是干干净净、又清清爽爽的。
丁家强还不知道有个词儿,叫情人眼里出西施,说的就是他这种自带滤镜的山炮。
试想,要换了李翠翠出了一身大汗,他肯定扭得像条鱼一样要叫道:“你臭死啦,别挨我啊!”
说到去澡堂子,那就要进矿区了!
地上的土那个黑呀,厂里轰隆轰隆的声音那个大呀!震得人的耳朵嗡嗡响,几人心跳都跟着打起鼓来。
这澡堂子说近不近说远不远,既没深入到矿井跟前儿,也不至于挨在小镇儿边上。
一句话说,就是前不着村,后不着店——人烟罕至之处。
所见之地一个人影都没有,唯独那澡堂子门口一个老大爷,一只脚跷在凳子上,歪着坐在台阶前边儿。
几人不敢靠太近,怕让人撵走,于是摸着墙根儿走到澡堂后面,等着大人们来接他们。
待到丁姨几个家长刚放工赶来一看,见到的就是六个萝卜并一排,整整齐齐种在白墙底下的画面,顿时都乐翻了。
每个家长认领了自己家的萝卜,手拉着手去找看门大爷排队。
大爷眯着眼睛扫了几个成人一眼:“……男女分开嗷。”
于是丁姨周母带着两个女孩儿,陈国豪马建新俩爸带着几个男孩儿,分成两列站好。
大爷接过他们的矿区澡票,认了认上边的红公章,招了招手。
几个小孩儿走过去的时候,大爷又嘟囔了一句:“你们这些娃都半大不小了,以后少来蹭票啦。”
丁姨忍着笑应了一声,还半大不小?分明是一群乳臭未干的小牛犊子。
几个小孩听了却很兴奋。
离开永远认为他们长不大的长辈,从陌生人嘴里确认自己真的长高长壮了,真正对自己的成长有所实感,是每个小孩儿的必经之路。
当然,这时候的他们,还没有甚么伤春悲秋,甚么惆怅惘然。
只有,哦耶,我是大孩子了!
于是男孩子们一列,女孩子们一列,各自进了对应的澡堂子。
进了澡堂,空无一人,只有一个巨大巨大的浴池,已经放好水了。蒸腾的雾气将澡堂子模糊得和仙境似的。
几个小孩儿马上把脏衣服一扒,脱得光溜溜地就蹦了进去。
大人们转身拿个香皂的功夫,回过身一看已经没人影了,都是哭笑不得。
马建新水性好,扎了个猛子就游了一圈,冒出头来:“好爽啊!这儿真是老鼻子大了!”
马建新他爸蹲在浴池边上:“回来!谁让你在浴池里游泳了!我削你嗷!”
马建新于是又原路游回来,吐吐舌头,被他爸抓过来就照着屁股蛋甩了一巴掌,荣获了其他几人的嘲笑。
于是大人们也下了水,身上的煤灰立刻融到水里,好在池子够大,马上就稀释了。
在暖烘烘的池子里泡了一会儿,他们就把小孩提溜出来。用香皂把几人挨个儿搓得滑溜溜的,跟条泥鳅似的,抓都抓不住,就放几个小孩自己玩儿去了,反正不一会就冲干净了。
很快,澡堂门口传来说话声和笑声,大部队要来了!
几个小孩马上竭尽最后一点儿能享受清水的时间,飞快地搓呀,自己搓还不够,要叫同伴们也帮自己搓,哇啦哇啦地叫着。
大人们见状,无奈地划过来一起帮他们搓搓身上的泥,反正大人自己天天洗,不差这点时间。
有人从门口进来,冲着家长打个招呼:“老马啊。哟,你家娃啊。嘿哟,洗得还挺白的。”
马建新他爸笑着打过招呼,几个小孩却没空抬头,现在正是最后关头了!
眼见有工人下了水,丁家强赶紧说:“撤,撤!”
于是几个男孩儿立刻往池子边刨去。
一朵朵墨花在水里散开,丁家强又瘦又灵活,一撑一蹦就上岸了。
其他两人也上来了,唯独陈国豪那个豆芽菜又掉链子——太滑了没上来。
眼见煤水已经往这边漫过来了,三个人赶紧把他拎上来。
陈国豪腿还没来得及形式主义地蹬几下,就直接被三个小伙子硬生生拔起来了。
大家都笑趴在地上,旁边几个围观的工人也跟着笑,让陈国豪闹了个大红脸。
换好干净衣服出来,几人又变回了光鲜亮丽的好汉。出到门口,两个女孩儿竟然已经在门口等着了。
周小萍李翠翠鄙夷地看着他们:“又打闹半天吧,比女生洗得还慢!”
四个人的眼咕噜于是四处放哨。
一行人神清气爽地回了家。丁家强闻闻身上,这回是香的了。
第二天,他终于又能放心大胆地凑到他小萍姐跟前玩儿。
烈阳高照,小煤镇小学门口那两棵树,终于又恢复了浓荫。蝉也回来了,日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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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歌,为他们的青春伴奏。
而此时,在小煤镇的教育委,有一个重要会议正在进行。
很快就到了这学期的最后一天。上星期刚考完试,眼下卷子也发回来了,大家的心也落了地。
这是只还剩一件重要的事——放暑假!
每每想到这件事,各人的心里就一阵悸动,在这小破房子里坐了小半年了,每周放就放那么一两天,玩也玩不尽兴,早就盼着暑假了。
说起暑假,总觉得特别神奇。
学期初以为还有好久好久,学期中也以为还有好久好久。可一旦过了期中考试,日子就开始加速,再一眨眼,暑假就到跟前儿了。
老师在台上布置好暑假作业,却没急着喊下课,反而清清嗓子,给高小几个年级的学生们下了一个明确的指示。
“上面说了,要加强俄语的学习,乡镇的小学也可以积极学起来。镇里已经在帮我们物色人才了,预计下个学期就能开起来,到时候大家会多一门课程。”
俄语?!
几个小孩兴奋地互相对视了几眼。
洋文他们还真不稀罕学,可俄语他们真是很感兴趣,重工业时代,他们好多东西都是毛子那边引过来的。
俄语……听说学俄语要秃噜舌头?
马建新噗噗噗吐了好几口口水,被王国强上去就是一巴掌盖在他头顶上:“你癫啦?!”
身边几人都在窃笑。
老师看着台下心在曹营身在汉的一帮人,终于无奈地一挥手:“下课!”
而“暑假快乐”四个字的余音,已经在学生们站起来欢呼的声音中被淹没了。
回去的路上,周小萍几人兴奋地聊着暑假的安排。路过学校旁边的玉米地,却发现有一栋新的小平房正在盖,已经建了半拉墙了。
他们跟正在砌砖的几个工人打了招呼,周小萍问:“师傅,这是谁家要盖新房子了啊?”
那工人挠了挠头:“不造啊,上面叫我们来这弄栋新的平房,也没说谁要住。”
“那这是干啥用啊?”
“也没说,就听见那些领导在说,什么‘花’……什么‘米’?”
“米”、“花”?
要开间新的杂货铺?
啥杂货铺开在玉米地边上啊?
他们沉默着左右看了看,鸟都没一只,只有一大片玉米沉默地杵着。
那工人也很是不解,不过他没什么好奇的,继续砌他的砖去了。
周小萍几人更是摸不着头脑,多看了两眼,也只能看出这建的是个平房,只好扭头继续赶路了。
大抵没什么人会在暑假刚开始的两天就拼了命的赶作业,哪怕周小萍李翠翠这种好学生也不例外。
六人在镇子里晃荡了几天,马建新突然提议:“我们去看看那个平房吧!应该盖好了。”
该议案得到了五人的全票通过。
没人想放了暑假还回学校看看的,学校方圆空无一人。
他们兴冲冲跑到玉米地一看,房子果然建好了。门窗都全了,只是看不见屋里长啥样。
正待周小萍指挥丁家强去窗户看看,房门突然开了。
门口走出来一个男人,和窗户这边鬼祟地准备扒窗的六人对个正着,那个陌生男人挑了挑眉。
周小萍几人:“……”
最怕空气突然安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