窗外夜色如墨,林苑之已经坐在案前抄了整整两个时辰了,却依然没有停下来的迹象。

    江鱼吩咐春信在书案前再添一盏灯,心里开始犯嘀咕:太后送来的佛经虽然不薄,但是字体很大,抄起来并不费劲,这林苑之抄了这么久,怎么还没抄完?不会没有好好抄吧?

    不行!

    江鱼站起身,决定走到书案前监工。

    此时折春殿的殿门被人敲响。

    “宜妃娘娘,奴婢是伺候六皇子的嬷嬷,六皇子有东西要送给您。”

    送东西?江鱼想到今日见到的六皇子,身上穿的破破烂烂的,能送给自己什么东西?

    “天这么晚了,本宫已经歇下了,有什么东西明日再送吧。”

    “是好东西。”嬷嬷强调道,“请您开开门吧。”

    真奇怪,自己又不是六皇子母妃,他上赶着给自己送东西做什么?

    “是很珍贵的东西。”嬷嬷又出声道。

    听到“贵”字,江鱼的耳朵噌的一下竖了起来。

    珍贵的东西?要送给我什么?有多贵?

    他一时是六皇子忘了,天色晚也忘了,满脑子只剩下一个贵字。

    算了,既然是贵东西,那就先收下再说。

    江鱼满心都是自己即将要收到的金银财宝,不再想着监工,而是脚尖一转打开殿门。

    门口站着位年过半百的妇人,她先是向江鱼行礼,却没有听到平身的声音,一抬头才发现这位传闻中的宠妃宜妃娘娘直勾勾地盯着自己手中匣子看。

    看匣子,做工应当不错,匣子上都镶着红宝石,那里面会放什么?

    江鱼想,最好是金子,如果是玉的话也可以。

    而且妇人拿着这匣子很是吃力的样子。

    一定是很多金子吧。

    江鱼的目光变得热切,甚至侧身示意张嬷嬷进入殿内:“进来吧,外面冷,嬷嬷到屋里说。”

    嬷嬷进入殿内,借着烛火不动声色地扫过,似乎在寻找什么。

    “六皇子要送给本宫什么?”江鱼已经迫不及待地想打开盒子。

    “如今快到盂兰盆节了,所以六皇子……”

    张嬷嬷目光停住,不知见到了什么,目光明显一顿,随即嘴唇颤动。

    江鱼顺着张嬷嬷的目光望去,发现她望着书案前的林苑之。

    而被注视的林苑之似乎毫无察觉,依旧一丝不苟地抄着佛经。

    “娘娘,您怎么能……怎么能……”张嬷嬷似乎满腹话语,却顾忌着什么只得连连摇头。

    江鱼心里暗自翻了个白眼。

    张嬷嬷这副情态想干什么呢,他可太知道了。

    从前他当算命骗子的时候,也经常对着路人露出这种欲言又止的表情,连连唉声叹气,若是有人问他怎么了,江鱼还会故作高深地摇头道:“天机不可泄露啊!”

    当然给钱给够的话,泄一些也是可以的。

    这个张嬷嬷也想要钱吧?江鱼想,自己可不能上她这个当。

    于是江鱼摆摆手:“嬷嬷既然把东西送到了,那就先走吧。”

    “这就走?娘娘就没什么想问的吗?”

    张嬷嬷有些失态,她没想到自己都暗示到这般地步了,宜妃竟然一点也不好奇,要把自己送走?

    春信却上心了,走到江鱼身边捏了捏江鱼的手。

    “张嬷嬷,您的鞋袜怎么湿了,请您先随我去偏殿换下鞋袜吧。”

    江鱼低头扫了一眼,那嬷嬷只是鞋边湿了一点,根本没有换的必要。

    “现在还是先打开匣子看一看……”

    江鱼话还没说完,又被春信在手臂上捏了一把。

    江鱼一入宫,春信便开始伺候他,十分尽心。在江鱼心里,春信和自己并无主仆之分。

    江鱼不好不给春信这个面子。

    他和春信一起,领着张嬷嬷来到偏殿。

    从张嬷嬷进来,在折春殿故作玄虚,再到江鱼和春信领着张嬷嬷离开,在此期间,林苑之只是一心一意地抄着佛经,对外界发生的事毫不在意。

    可在殿门关上的一刹那,林苑之手中的笔一抖,还是在雪白宣纸上留下一滴墨迹。

    刚到偏殿,张嬷嬷立刻变了脸色,先是长长地叹了口气,又以一种格外严重的语气说道:“娘娘,您怎么能让他……让那个灾星碰佛经?”

    江鱼没有听到灾星,只听到了佛经,于是很心虚地大声道:“什么佛经?嬷嬷看错了吧。”

    显然,江鱼的心根本不在什么灾星身上。

    但是春信却太想知道灾星的事了。

    对于江鱼选中林苑之来做儿子这件事,春信很不满意。

    明明有两个年纪小的皇子,随便选一个好好养着等养出感情来,日后不比亲生儿子差。

    可是娘娘偏选了年纪又大又不得皇帝喜爱的林苑之,还要送他进崇文馆。

    春信今日打定主意,她一定要揭开林苑之的真面目,让宜妃娘娘好好知道知道什么是灾星!

    春信上前一步,笑道:

    “奴婢和宜妃娘娘都太年轻,不知道宫中的旧事。嬷嬷您在宫中的时日久,我们还指着您多提点一二呢。”

    春信说着,伸手抓住张嬷嬷的手,将自己手腕上的银镯套在张嬷嬷手中,笑道“敢问嬷嬷,这林苑之究竟为何被称为灾星?”

    张嬷嬷又长长叹了口气,说道:

    “这林苑之也是命苦。”

    她的脸上出现几分追忆和惆怅。

    “他的生母是个舞女,被皇上宠幸后有孕在身,被册封为苑美人。

    苑美人生得花容月貌,倾国倾城,备受皇帝宠爱,简直称得上是宠冠六宫。娘娘您是不知道,那时的静思殿有多热闹,陛下的赏赐如同流水一般送到静思殿,在静思殿当值的宫人都要比旁人脸上有光。

    要是不出意外,苑美人或许会成为苑昭仪,甚至苑妃、苑贵妃。

    可惜,红颜自古多薄命。

    七皇子出生当晚,宗庙失火,乌鸦盘旋在苑美人的宫殿上,慈恩大师说,苑美人这一胎是男生女相,恶鬼托生。”

    江鱼冷冷问道:“什么恶鬼?那种恶鬼?”

    “当时说这是什么罗,老奴对佛学也只是一知半解,不记得了。”

    “是魔罗”江鱼平静道,“魔王之首,嗔慢嫉妒、好斗、极恶。”

    张嬷嬷立刻接话道:“对对对!就是魔罗!总之,这是大大的凶兆。林苑之的出生于社稷有损。

    因此苑美人彻底失了宠爱,不久便得了重病撒手人寰。林苑之的罪责又多了一条,克母。因此后宫中更没有妃嫔愿意收养他。”

    “再后来……春天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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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静思殿中却毫无生机,寸草不生。慈恩大师说这是林苑之身上煞气太重的缘故。”

    “必须要将这孽障独自关押,不得外出,因此陛下下令将静思殿关闭。再后来,慈恩大师离宫云游四方……

    凡此种种,距今已经十几年之久,再没有怪事发生,皇帝这才允许林苑之偶尔出宫。”

    江鱼沉默半晌,忽然问道:“你说的什么慈恩大师的俸禄是多少?”

    张嬷嬷显然有些摸不着头脑,她已经极尽所能说尽了林苑之的不祥。

    结果宜妃娘娘不但没有如同她预想的那样花容失色、惊慌失措,恨不能立刻送走林苑之。

    反而问自己,慈恩大师的俸禄是多少?

    张嬷嬷只好说道:“这个老奴不清楚,老奴只听说,慈恩大师当年似乎和当朝宰相的例银相同。”

    江鱼冷笑两声,后槽牙咬得咯咯作响,心中妒火滔天。

    可恨呐可恨!

    江鱼进宫前在街头算命为生,他算命,却从不信命,甚至对所谓的天命嗤之以鼻。

    这些不过是骗钱的手段。

    江鱼自认为和这个慈恩大师是同行,同样都是骗子,为什么这个慈恩大师挣得这样多,而自己却只能吃不饱。

    老天不公,老天不公!

    “多谢张嬷嬷提点,雪天路滑,您回去时小心些。”

    张嬷嬷点头,她来这的目的已经达到,是时候离开了。

    张嬷嬷离开偏殿后,春信看着脸色苍白的江鱼,心想,宜妃娘娘终于开窍了。

    “娘娘,您明日便去求求陛下,把这个灾星扫出折春殿,收养五皇子,不,收养六皇子做养子吧。”

    江鱼摇了摇头,只是轻飘飘地说了一句:“什么灾星,这都是骗人的,命数这种东西最假了。”

    “怎么就是骗人了?”春信现在真觉得自家娘娘被恶鬼迷了心窍,

    “这可是连陛下都信任万分的慈恩大师说的话!他的预测从来没有错过,林苑之就是个魔罗!”

    江鱼听到自己身边人都这么信任慈恩大师,心中妒火更甚,冷笑道:“春信,且别说十几年后的事,就是明日会发生什么,没有一个人知道。这世上从来不会有什么预言,那些不过是骗人的把戏!”

    “可是慈恩大师当初说的那些话都应验了,那这一次……”

    “一个骗子说了一百句话,有一句话应验了,人们便将他说的那九十九句话都抛诸脑后,只记得他真的预测过未来,对他相信得不得了,把他的话奉为圭臬,甚至为此害了无辜之人的一生。”江鱼冷哼一声:“为了引人注目,那些秃驴常常说些极其荒谬的话,要我说,信他们还不如信街头的算命先生。”

    江鱼似乎想到什么,好笑道:“你不知道,曾经还有秃驴说我是皇后命,你说可笑不可笑?”

    “万一……”春信迟疑道,“您现在是陛下的宠妃,当皇后也不是完全不可能。”

    “绝对不可能!”江鱼的语气斩钉截铁。

    他是个男人,怎么可能成为皇后?什么皇后命不过是那和尚信口开河罢了。

    春信仍旧不甘心,想要再说些什么,但是江鱼已经捂着耳朵往正殿去了。

    两人回到正殿时,林苑之仍旧坐在书案前抄写佛经。

    只是……江鱼见到林苑之的脚边似乎有点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