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6:
林宿宛有片刻怔愣,而后问:“虚构的故事吗?”
“不算。”张沁答,“有原型,又做了一些改编。”
见女孩眼神有所松动,张沁拿出包里的剧本:“你可以在看完剧本后,再决定要不要接。”
张沁有信心,林宿宛会被这个故事打动。
她和小姑娘见的次数虽然不多,也并不熟悉,但能看出她是个内心很柔软的人。
故事中的女主角也是:善良、柔软、美好、温暖。
一个张沁很喜欢很喜欢的故事,也为了这个故事提前做了很多筹备。
张沁算商人,所以不可能只因为手下某个艺人的私人情感,来做出一些非理性的决定。
上次在会议室,看到坐在下面的林宿宛,她就在想,自己找到和这个角色适配度最高的人了。
她确定对方有诠释好这个角色的能力。
林宿宛用了一个晚上来看剧本——《你永远胜过别人》。
剧本的名字取自她很喜欢的一首歌里的歌词。
/因世上的至爱是不计较条件
/仍然说我庆幸你永远胜过别人
这句歌词同样匹配男女主之间的情感。
男主暗恋女主十一年。女主因为生了很严重的病,记忆衰退,一次次忘掉身边的人尤其男主。
虽然故事的最后,女主的病好了,两人也很幸福的生活在一起。但林宿宛读完剧本,还是怅然了很久。
她记得张沁说过,这个故事有原型。那这就意味着,现实生活中,确实有两个很相爱的人,历经病痛、磨难、遗忘……和重重坎坷,才得到一个来之不易的圆满结局。
除了爱情线,这个故事最打动林宿宛的还有亲情线。
男主也有一个很爱他的外婆。
在生命即将走到尽头的时刻,为他留了一封试图拉他出困境的信。
想到这,林宿宛去储物柜里翻出外婆留给自己的信,把第一封到第九封又一次重读一遍。
/
十八岁的小宛:生日快乐。
十九岁的小宛:生日快乐。
……
二十六岁的小宛:生日快乐。
有在好好生活吗?
/
她没给外婆回过信,因为不知道要从哪个字哪句话哪个细节开始阐述。
再加上,外婆在信里交代她的事,她一件也没有办到,便没有提笔的勇气。
花了一段时间整理好情绪后,林宿宛去厨房找水喝。
路过客厅,跟推门进来的江一屿对上目光。
“你回来了?”她轻咳了声,问道。
“嗯。”男人随意地点点下巴。
江一屿在玄关换完鞋子,路过她观察了她一瞬。
“有事?”他看着女孩微微发红的眼睛,淡声道。
林宿宛意识到对方目光的落点,摇了摇头,说自己美瞳戴久了。
不是第一次听到“美瞳”这个词,江一屿了然地嗯了声。
再之后,两人擦肩而过,林宿宛捧着一杯冰水,坐到卧室的飘窗上。
她重新回忆起剧本里的东西,回忆起女主角把男主角一次次忘掉的场景。
在那些时刻里,被她遗忘的人是什么样的感受呢?
但又因为没经历过,便无法体会得真切。
林宿宛其实不太清楚张沁觉得她适合这个角色的原因是什么。
无论是家庭背景、成长阅历,又或者长相、性格,她和女主都截然不同。
剧本里,生了病的女主有很爱她很珍视她的家人、朋友、爱人。
善良温柔美好的女主也十分值得那些爱。
而她,从小处于不被选择的位置上。
爸妈为了争她的抚养权。
准确来说,为了争着不要她的抚养权,拉扯了很久,吵了很多次架,最后闹得一个老死不相往来的地步。
如果没有外婆,就没有八岁之后的林宿宛。
事实上,十八岁之后的林宿宛和八岁之前也并无区别。
至于另一半。
假如说她和剧本女主是80%的不同,那她的另一半和女主的另一半就有800%的不同。
江一屿这个人,看起来就不是沉默的温柔的隐忍的,更加不会在任何一个人身上花费很久很久的时间、付出很多很多的爱。
更别提那些像科幻片一样的场面:
会因为对方更改自己原本的规划;把喜欢的女孩的意愿、理想、信念、偶然的一句表达奉为自己的人生准则;在被遗忘、被忽视、被冷落、得不到回应的漫长的时光里,以一棵沉默的树的姿态守护在她身边。
*
江一屿回到书房后没有立刻工作,而是打了通电话出去。
“怎么了哥?”江知忆正和朋友在外面吃饭,听到电话响,拿起手机到一个安静的角落接起。
“眼睛不舒服需不需要去医院?”江一屿开门见山。
江知忆暂且不管为什么这通电话是打给对医学一窍不通的自己,着急道:“你眼睛不舒服吗?”
“不是。”
江一屿简短阐述了自己刚才和林宿宛的对话。
江知忆松口气,很快又重新提起。
她先给他推荐了几款眼药水,让他去买。
接着说自己不放心,还是亲自去一趟。
“不用。”江一屿拒绝。
“怎么就不用了……”江知忆不服气,想说,自己现在其实是有那么一点点懂医学的。
“唉……”江知忆长长叹了口气,把话题回到自己最初想说的,“你知道吗哥,你用十秒钟就阐述完了和小宛姐一晚上发生的事。照这个进度下去,你得到猴年马月、星期八、二十五点六十一分,才能追妻成功呀……”
“……”
怒其不争的江知忆挂断电话,刚一回头,便猝不及防对上林渝宜的目光。
“……你是鬼吗?”小姑娘声音并不算小的吐槽,“走路一点声音都没有。”
林渝宜斜了她一眼,两人擦肩而过。
只是刚走没两步,她又折回了:“你刚刚说那话什么意思?”
江知忆无语:“不仅走路没声音,还偷听别人说话。”
“……是你声音太大。”林渝宜下意识辩解。
江知忆懒得像小学生一样和对方在这里争辩一点也不重要的东西,她无所谓地噢了声,打算离开,但被林渝宜用身体拦住。
“?”江知忆
她以前怎么不知道这人性格里还藏着偏执和执拗。
“很难理解吗?”片刻后,江知忆见逃不过,便轻轻拧眉,对拦住自己去路的林渝宜,用平静的语气阐述事实,“我家一不缺钱二不缺势,从来都没有要靠小辈的婚姻来维持‘集团运作’的传统。”
即使真的缺了钱,失了势,她的哥哥和爸爸也不会用家人的幸福来换取这些身外之物。
何况,家里不是没面临过类似的困境。
但无论困境重来多少次,大家也一定会做出同样的选择。
从思绪中挣脱,江知忆郑重道:“林渝宜,我不知道你为什么会觉得小宛姐抢了你的东西——”
话停在这,她后知后觉地改口,“不对,我哥也不是东西。”
“呸’我哥他是东西……”实在找不到合适的词,江知忆选择跳过这一趴,“总之,要是对方不是小宛姐,我哥压根就不会结婚啊。你又不是第一天认识他,你见他有违背自己的意愿做过什么事吗……”
*
林宿宛的房门在一个小时后被人从外敲响。
她拧开门锁,对上一双水汪汪望着自己的眼睛。
小姑娘眨着大眼睛,用软糯的语气问:“姐姐,你已经睡了吗?”
林宿宛摇摇头,敞开房间的门,示意她进来。
“不用啦。”江知忆弯弯眼,说自己在客厅待会就好。
江一屿看两人往客厅的方向来,目光在林宿宛眼睛上扫过。
应该好了些,没有之前那么红。
江知忆则是专注地打量,并不像她哥那般鬼鬼祟祟。
她拉着林宿宛在沙发上坐下,装作什么都不知道的样子,问她是不是没休息好,眼睛里有红血丝。
林宿宛不愿搪塞小姑娘,便同她坦诚,自己今晚读了个很感人的故事。
江一屿:“?”
合着这姑娘一直见人说人话,见鬼说鬼话呢。
江知忆悄悄看了她哥一眼,心道:她哥是不是有病啊,连小宛姐眼睛为什么会红都没搞清。
江知忆把一旁袋子里装着的眼药水拿出来,说自己刚好有对待红血丝的灵丹妙药:“我每次看感人的电视剧或者小说都会哭,哭完滴滴眼药水就好了。”
她示意林宿宛往自己身边坐一些,交代她抬起头:“姐姐,你看天花板。”
“好。”
林宿宛微抬下巴,按照小姑娘的指示定住目光。
只是,她眼睛比旁人要更敏感,一被触碰就会忍不住眨。
“来帮忙啊,江大爷,”江知忆对在一旁站在无所事事的男人不满道,“真没眼力劲儿。”
“……”
林宿宛不知道事情是怎么发生到这个地步的。
事实上,她并没有像知忆说的那样,因为哭过所以眼睛红。
她已经太久没有见过自己的眼泪了,即使有时候会产生情绪波动,可她的泪腺和她的人一眼,始终淡淡的,不流向任何一个角落。
眼睛有红血丝是长久没休息好,今晚又用眼过度的缘故。
一个常常发生的频率很高的很小很小的事,竟然惊动了兄妹俩人。
林宿宛用余光看到知忆对着她的眼皮轻轻吹了下,似乎是在缓解她眼睛的敏感。
而知忆的哥哥,则是站在一旁,听命令行事。
“哥,你手上有茧子吗?”
“没有。”
“那你去卫生间洗个手,烘干一下,然后用无名指轻抬姐姐的上眼皮。”
男人不满地啧了声,但还是朝着洗手间的方向去了。
五分钟后。
兄妹俩如同在做一场精密的实验般,认真、严肃、一丝不苟、连呼吸都变得很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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须臾之中,林宿宛的左眼眼睑被男人用温热的指腹贴住。
不知是自己的眼皮在抖,还是对方的手在抖,林宿宛只觉敏感并未被缓解,反而更加重。
“我自己来吧。”
只是她手刚伸出一半,便被小姑娘强制按下。
“很快很快!”江知忆不放弃,在林宿宛出神的间隙,以稳准狠的姿态,把眼药水滴了进去。
她长长地松口气,忽然想到什么,抬腿踩了她哥一脚。
江一屿没有感受到来自脚尖的力度,他此刻的状态是带着些麻木的。
他离林宿宛很近,能清晰地捕捉到她身上的橙香和栀子香。
很多东西都变了,但也有一些没变。
至少她喜欢的味道,和高中时并无差别。
林宿宛闭上眼睛,感受着透明的液体在自己眸间蔓延。
江一屿离她太近,以一种近乎压迫的姿态。
林宿宛无意识地动了下眼皮,等眼睛再睁开时,知忆在一个离自己很远的位置,她面前的人从两个变成一个。
“往上看。”男人独自站在她面前,垂下眼睫,压低声音交代。
林宿宛认真地观察天花板,心里想的是她和女主也有一些相同,例如,她们都很幸运,遇到了很好的、与自己并无血缘关系的一家人。
江一屿把眼药水定量地滴进林宿宛的眼睛,抬步退开。
他能感受到她在抗拒自己的靠近。
他从来都希望遂她的愿。
江知忆见两人完事儿,凑上前对着林宿宛的眼睛观察了片刻,说比刚才好了一些:“再睡一觉应该就恢复了。”
“谢谢知忆。”
“不用谢啊姐姐。”江知忆嘿嘿笑了几声,凑到林宿宛跟前,“我们是一家人,一家人之间不说这些。”
不等林宿宛回答,小姑娘又兴高采烈地跑到厨房去找自己刚才带来的东西。
“我最喜欢的一家私房餐厅!最爱的几道菜!”江知忆把打包来的食物一一摆到餐桌上,让林宿宛品鉴。
食物放得不算久,加上有保温盒,大部分菜品都冒着热气。
林宿宛不想扫兴,在小姑娘期待的目光里,夹了一筷。
只是尚未入口,右手手腕忽然被人轻轻扣住。
林宿宛侧眸,撞进男人漫不经心的目光里。他指腹微凉,隔着一层薄薄的布料将掌心贴合在她腕间。
男人的力道不算大,但也足够将她拿筷子的手轻轻拉离升腾的白雾。
江知忆观察到这一幕,在心里翻了个白眼。
她哥确定是在追人吗?
他难道不知道现在已经是二十一世纪了,一点也不流行“用恶劣行为来吸引对方注意”的幼稚戏码……
林宿宛最终没能吃到那几道热菜。
因为但凡冒点热气的,都被江一屿拉到自己面前了。
“不是还剩一道?”江一屿对着饭桌上的两道目光,眼皮都没动一下,理所当然地说,“我实在太饿,就不和你们客气了。”
“……”饿死鬼。
江知忆懒得搭理他,索性连僚机也不做了。
她专注地观察林宿宛吃桌上的唯一一道凉菜,问她味道如何。
“很好吃。”林宿宛评价。
“那我们下次去店里吃!”江知忆开心地笑了下,和林宿宛了解自己最近的见闻。
提到自己最近在追的一些小说,她问林宿宛是个什么样类型的故事会让她觉得感动。
林宿宛说:“讲遗忘的。”
林宿宛只简单地阐述了剧情,江知忆眼泪便已经不自觉地往下掉。
“好感人,好伟大,好像科幻片……”江知忆边抹眼泪边带着哭腔感慨,“不管是记忆丢失的人,还是因为这段丢失的记忆而在主角脑海里消失的人,都好让人心疼。”
林宿宛抬手给小姑娘擦眼泪。
江知忆今晚不知道为什么,眼泪止不住地往下淌。她垂着眼,睫毛被泪水浸得黏成一团,每一次眨眼,都能带落一串新的泪。
“姐姐。”小姑娘吸了两下鼻子,用哽咽的声音问,“假如你把一个很爱很爱自己的人忘了,知道真相后,会是什么反应呢?”
林宿宛没有思考过这个问题,因为这个问题在她这儿从不成立。
这个世界上唯一爱她的人已经在八年前离开了她。
她也没有生过病,有过失忆的症状。
既然是“假如”,林宿宛便抛开这些,真切的设想了一番。
“先认真和对方道歉吧。”她语气放得很轻,答,“跟他说一句‘辛苦了’。”
林宿宛不知道是不是被知忆的眼泪感染到了,鼻间跟着莫名酸涩。
她端起面前的冷水喝了口,强制压下这股涩意。
江知忆了然地嗯了声,把疑惑的目光放置在还在吃饭的江一屿身上,换了个角度采访:“哥,假如你被很喜欢很喜欢的人忘了呢?”
“没有假如。”江一屿抬眸,语调不紧不慢,带着几分欠揍,“就你哥这张脸,阎王爷来了,也过目不忘。”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