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趣网 > 都市小说 > 别淋雨 > 11. 会有
    11

    还是有的。

    在离开北疆前,林宿宛邮箱里多了一封新邮件。

    :【云女士让我问下周末回不回家吃饭】

    这人甚至没有一个多余的标点符号,林宿宛只得自己做断句和补充。

    ——云女士让我问(一)下,这周末,(我们)回不回家吃饭。

    :【我这边可以。】

    三分钟后。

    :【嗯周五回】

    林宿宛想:应该是他周五会回延陵的意思。

    :【1】

    李一研收拾好行李,去敲林宿宛的房门:“去机场吗吗?小宛。”

    “好。”

    路过二楼,林宿宛下意识又往中间的房间看了眼。

    “今天好像拍夜戏,现在都在屋里补觉呢。”注意到林宿宛的眼神,李一研问她要不要去找顾荞,“安保那边我已经混熟了,和他说一声就行。”

    林宿宛摇摇头,说:“没关系,不用了。”

    成年人之间要有默契。

    不论是相遇的默契还是分别的默契。

    *

    回延陵的一整周,林宿宛都在忙着满城跑。

    之前积累的大部分资源都在霁城,如今换了新城市,她不得不一点点再摸索。

    她从齐秘书那里拿到了一些资源,同时加上了他的微信。

    齐秘书:【林小姐,您有任何需要,随时联系我。】

    Hollow:【多谢,辛苦了。】

    齐秘书:【应该做的。】

    虽然“林诚易”不是一个怎么“诚恳”的人,但他手下的“齐秘书”却是个很“周到齐全”的秘书。

    齐秘书帮了她很多,让她不至于一抹黑的走弯路。

    林宿宛用了一周的时间来和各个工厂的人打交道,建立联系,签订合同。

    确定布料和机器后,又打了无数版样品,总算做出自己满意的。

    周四那天,处理完工厂的工作,她径直回家。

    连续熬了几个大夜,身体实在有些吃不消。

    喝完一小碗放冷的粥,便去浴室洗澡。

    她以为身体疲惫到可以倒头就睡,但其实仍旧不行。

    心脏怦怦跳得厉害,无奈之下,林宿宛只得多吃了几粒安眠药,试图让心脏和自己都短暂休息。

    从梦中惊醒是在半夜。

    与其说是惊醒,不如说是被外面的声音吵醒的。

    身体和大脑都处在眩晕状态,整个人像飘在云端一般。

    她无意识地喊了声“外婆”,又喊了声“妈妈”。

    “好难闻的味道啊,妈妈,是着火了吗?”

    梦呓结束,女孩倏然睁开眼,撞入眼帘的是屋内缭绕的烟雾。

    “着火了,着火了……”

    窗外的呼喊声越来越大,从梦境转到现实,像是隔壁邻居发出的。

    “家里有住人吗?”

    “好像有!前段时间小宛回来了!”

    “那这可怎么办啊……”

    林宿宛听出是章姨婆的声音,轻咳了声。

    再然后,她坐起身从床头柜上抽出几张洗脸巾,用一旁的冷水打湿。所有动作都平静。

    江一屿从外面冲进来时,看到的就是女孩捂着口鼻坐在床头,但眼神却丝毫不显慌乱的样子。

    “林宿宛,你五感又失灵了吗?”他冷冷道。

    男人带着凉意的声音传入耳畔,林宿宛有片刻怔愣。

    假如她没记错,面前这人是第一次喊她的名字。

    ——林宿宛。

    很轻,很淡,很冷漠。

    可是就是这份冷漠,竟然让始终处于平静状态的林宿宛莫名鼻酸了一下。

    她很快把这种鼻酸反应的反应当作对烟雾的不适。

    要不然呢。

    她从不把事往深处想。

    她习惯靠自己的钝感力活着。

    江一屿看女孩仍然没反应,忍着几乎要到顶的怒气,快步走到她面前。

    他不由分说拽住她的手,在感受到那只没有温度的手掌后,又回身深深地忘了她一眼。

    “自己能走吗?”他尽量压制情绪。

    “能。”林宿宛点头。

    林宿宛几乎是被他拖拽出去的。

    他动作不算温柔,幅度很大,一只手托着她的背,一只手用毛巾堵住她呼吸的位置。

    这场火没有想象中的猛烈,但也并不和缓。

    林宿宛看到客厅里密布的浓烟,轻轻拽了下男人的衣袖。

    “我要拿个很重要很重要的东西。”她难得有情绪外露,眼睛里带了点渴求。

    江一屿没有问,也没有制止,只是牵着女孩的手腕,陪她往南侧的房间去。

    两人一步步穿过层叠的烟,到倾倒的架子下捡出一个黑色的铁盒。

    盒子上的贴纸都已经被高温化掉了,但好在里面装着的东西完好。

    林宿宛松下一口气。

    之后的事都是消防员和江一屿在处理。

    因为发现及时,没有造成人员伤亡,财产损失也不算严重。

    “幸好没大碍。”章姨婆提着的心总算放下,帮林宿宛把脸上的灰擦掉,和蔼地问,“小宛,回来了怎么也不到姨婆那里吃饭啊?”

    林宿宛解释:“最近这段时间太忙了。”

    “那等空了,到姨婆那儿去,姨婆给你做好吃的。”

    “好,谢谢姨婆。”

    一番寒暄后,章姨婆拍拍女孩的背,眼睛湿润:“丫头啊,你外婆临走前唯一放心不下的就是你,所以你可得好好生活……”

    江一屿签完字,处理完后续的工作,去了附近的商店买水。

    凌晨三点,原本寂静的街道变得热闹,又迅速回归寂静。

    方才的嘈杂、慌乱、惶然……都如同一场梦。

    江一屿站在巷子口,望着不远处安静坐在台阶上的女孩,捏着矿泉水瓶的指节,几不可察地收了收。

    她变了很多。

    一个月前在咖啡厅见到她,他就知道。

    当时他想,人有改变是再正常不过的事。

    包括他自己,不也在这些漫长的时间里一点点变化着吗。

    八年过去了,不是八个月,也不是八天。

    可变化和变化终归有不同。

    现在的他在想,十八岁之前的林宿宛从不这样。

    /

    十八岁之前的林宿宛会说:“江一屿,假如你方便的话,这周末可以帮我补习一下数学吗?我这次数学没考好。”

    会说:“江一屿,最后一道大题真的好难啊,我想休息会儿再继续研究。”

    她不喜欢跑步,讨厌运动,所以会在操场上和他耍赖:“我早就不会腰疼腿疼颈椎疼了,我体质现在非常好……”

    对上他不妥协的眼神,她就眼睛眨也不眨地望着他,直到他败下阵,同她商量替代性政策。

    她长了双漂亮的、温柔的、偶尔狡黠的,像小猫一眼的眼睛。

    她没有锋利的爪子,坚硬的嘴,从不对着人咬。

    她总以柔软的姿态、清澈的目光来面对这个世界。

    她只在很偶尔偶尔的时刻,会用低落的带着些伤感的语气告诉他:“江一屿,我其实有时候不太幸福。”

    很快便又改口:“但那又有什么关系呢?只要外婆在我身边,那些不幸福不过就是渺小不堪的尘埃罢了。”

    思绪停在这,江一屿思索着,是不是因为外婆不在了,所以那些渺小的尘埃长成了层层叠叠难以跨越的荆棘。

    手中燃着的半截香烟,无声地刺痛到他的指节,然后更多。

    *

    林宿宛不是第一次遇到失火。

    是第三次。

    最无措最紧张最难过的那次在很小的时候。

    当时,妈妈有了新家庭,也和自己的现任丈夫有了一个孩子。

    是个小男孩,很可爱,眼睛很大,同时也很会撒娇。

    但凡妈妈离开他半步,他就会哇哇大哭。

    “好了好了,宝宝,妈妈在呢。”

    而站在一旁的她,呆呆的,傻傻的,是一个很多余很多余的存在。

    继父家的房子不大,只有两个能住的房间。一间给他妈妈住,一间他们三个人住。

    林宿宛的房间是临时搭建的,在厨房旁边,并不算简陋,风雨都能遮挡。

    他们对她也并不刻薄,给她铺了很好的床垫和被单。

    阮菱会在自己去卫生间的功夫,到她的小房子看一眼。

    那晚她去的时候,刚好撞上她在屋里打蚊子。

    “你这孩子,被咬了怎么不说啊?”阮菱看到小姑娘皮肤上密密麻麻的包,难得露出担忧的神态。

    寄人篱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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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林宿宛不愿给别人添麻烦,小声道:“就是看着严重,其实不疼也不痒。”

    阮菱说:“我给你点个蚊香。”

    那盘蚊香后来被林宿宛写进了作文里,成为了“母爱”的见证。

    她需要用这盘蚊香时刻告诉自己,妈妈并不是不爱她。

    那要不然怎么会在蚊虫肆虐的夜晚,为她送上一幅对抗的解药呢。

    只是,作文里没能展露的部分是——

    凌晨三点,幽幽的青烟不停往空气上方飘。

    林宿宛不是一个睡相很好的人。

    因为常常觉得不安全,所以入睡后也喜欢来回翻腾。

    那晚,她睡姿实在过差,把一床崭新的棉花被/踢到床下去了。

    好巧不巧,柔软的被子刚好落在那盘燃烧得正起劲的蚊香上。

    好呛。

    好难闻。

    好窒息。

    好像有什么东西着了。

    八岁的林宿宛睁开眼,看到的就是烟雾缭绕的画面。

    一盘蚊香燃了一床棉被,整个房间都是让人窒息的烟雾。

    “妈妈,妈妈……”她下意识喊出这个藏在自己心里不敢多展露的称呼,慌乱地往床下跑。

    她没来得及穿鞋子,是光着脚去主卧的。

    阮菱看到她,先给她做了一个嘘声的动作。

    然后小声说:“你弟弟睡着了。”

    最后才问:“出什么事了?这么着急。”

    “我不小心把被子点了。”

    她没说着火了,没说自己差点窒息在那个小小的空间,也没说她真的很害怕,也想睡在妈妈身边。

    听到这话,房间里的三个大人迅速跑出去。

    接水的接水,扑火的扑火。

    林宿宛手足无措地站在一旁,眼里含着愧疚。

    那是一床新被子。

    应该很贵。

    她没有零花钱,赔不起。

    她也还没有挣钱能力。

    她不想因为这个,让妈妈在这个家难做。妈妈已经很辛苦了,身体还没恢复。

    阮菱不知道她心里在想什么,只是在火被扑灭后,十分不满地看了她一眼。

    “你睡相怎么那么差啊,一米五的床,都能把被子踢下去……”

    后面的对话林宿宛不太记得了。

    但记得,翌日天亮,外婆赶了过来。

    外婆原本是来看自己女儿的,顺便问问女儿需不需要自己在身边照顾。

    但表明来意前,她先看到了裤子上烧了一个大洞的林宿宛。

    “怎么啦?小宛?裤子怎么破了?”

    “没事。”她捂住那个洞,下意识摇头。

    但外婆冲破她的“下意识”,走到她面前,忽然紧紧地抱住了她。

    “跟个小花猫似的,走,外婆带你洗脸。”

    洗完脸,外婆把她抱在怀里,自责地说:“小宛,都怪外婆。”

    “是外婆不称职,让你受苦了。”

    八岁的林宿宛从不是一个没人要的孩子。

    八岁的林宿宛,得到了这个世界上最无私、最淳朴最不计回报最深沉伟大的爱。

    ……

    二十六岁的林宿宛一遍遍用纸巾擦着一个生锈的铁盒。

    盒子里装着外婆留给她的信。

    从十八岁,到二十六岁。

    她已经拿到了九封。

    去年的那封信中,外婆写:“小宛,你要是自己一个人住的话,一定要防火防盗,别不当回事。”

    她还没有遇到过“盗”,但前几年,确实又遇到了一次火。

    大概因为长大了,她很冷静也很平静地处理了那次火灾。

    当时邻居夸奖她,说没见过这么临危不乱的小姑娘,着火也不怕。

    她早就不怕了。

    什么都不怕。

    *

    她把信整理好,抬头看到了站在树下的江一屿。

    沉思片刻,她抱着盒子,走到他面前,带着歉意道:“对不起,给你添麻烦了。”

    男人望着她的那双幽沉的眼睛在片刻后,渗出一丝不带温度的笑。

    林宿宛知道,这个笑容,并不是因为开心才有。

    江一屿没接她道歉的话,只是把手里攥了很久的水递给她。

    “洗把脸吧,林小姐。”

    须臾后,他又恢复了今晚之前的那个随意而散漫的状态,懒洋洋道:“脸脏得跟只猫似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