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寻真与莺初对视一眼,两人皆笑了出来。
就在这时,屋外传来一声,“嗯,何事笑的如此开怀啊?”帝王下早朝回来了。
一时之间,原先还算融洽的氛围瞬间分崩离析。莺初与萤禾两人立刻站回唐寻真身后,而信安与伺候的小宫女们纷纷低下头,退到一旁。
穿着明黄色龙袍的帝王人未至,话先到了。唐寻真微微收敛脸上的笑意,掏出一方绣帕,点了点自己的嘴角,道:“无事,只是说些体己话罢了,陛下也要打探吗?”
两个人都选择忘却昨日的龌龊,当做什么事情也未发生,各退一步。
沈衍挑挑眉,看着摆了满桌的糕点和甜羹,挑了个离唐寻真近些的位置坐下,指着她面前没吃完的桂花栗子羹道:“怎么没吃完?”
唐寻真顺着他的手指望去,回了句:“等下便要用午膳了,不好吃太多,便就剩了一半。”
说着,她似是不好意思一样,还绞了绞手里的帕子。
沈衍很喜欢她在自己面前做这种小动作,这会让他有一种两人很是亲近的感觉,他伸手握住她正在动的左手,道:“说的也是,你要是在这个时辰吃多了,那午膳就省的吃了。只是如今你刚用完早膳,可有闲心同朕一起出去走走,就当消消食?”
唐寻真缓缓抬眸,看着他那张俊美的容颜,心中划过一丝可惜。
这么好看的一张脸怎么就长在了这么一个人身上呢?
她在心中为他的脸打抱不平,脸上却露出一抹恰到好处的笑容来,温声应道:“那就按陛下所说,臣女眼下正好有些积食了。”
帝王眉眼瞬间柔和了下来,他不在意她的自称是我还是臣女,反正不久后都会变成臣妾的。
一想到这,沈衍拉着唐寻真的手都忍不住用力了些,引得唐寻真好奇的看了他好几眼,见他依旧没有任何动作,右手放在了他拉着自己左手的手背上,“陛下?陛下?”
这是沈衍自年少心动起便常在梦中梦到的情节,他的唐家妹妹,伸出她那莹白如玉的十指轻轻地抚在他的脸上,带动他的心弦,目之所及之处皆是一片莹白雪润的肌肤,隐隐约约间还有些许香汗落在他的一双大手之上,再然后,便是少女清甜软糯如风铃般的呼喊声了。
眼下,少女口中的陛下二字与曾经甜腻的太子哥哥四字重叠,让他有点恍惚与惊喜。
他喉间滚动,目光炯炯的盯着唐寻真,就同他曾经狩猎给她做成豹裘冬天披着防风的那只金钱豹一样,眼里满是要吞噬唐寻真的兴奋。
唐寻真不自在的咬着下唇,手上一用力,反客为主,拽着他的手站了起来,随后把他的手一撇,指着满桌的糕点和一堆甜羹道:“我和陛下出去走走,这桌上的糕点虽说有些凉了,但基本都没怎么动过,你们看着分了,别浪费了食物。”说完,一顿,像是想起了什么,又接着道,“还有,今后要准备给我吃的膳食,提前问一句莺初或是萤禾,我吃不了那么多,准备了多半也是浪费了。”
最后睨了眼沈衍,意思是该你发话了。
沈衍被她这么一拽,跑飞了的想法早就回归脑子了,瞧着她那小眼神,再次伸手牵住她,轻咳两声,对着满殿的宫女轻快道:“皇后在跟你们说话呢,都听见了没!”
皇后?!
唐寻真不可置信的看着沈衍,他在胡说八道什么!
殿中众人皆是一惊,纷纷摈弃凝神,低下头去,全身缩紧,恨不能没生了自己的一对耳朵与眼睛来,怎么就听到了此等惊天动地的消息了?!
莺初与萤禾有些焦急的看着唐寻真,既为其担忧又有点难以言喻的欢喜,虽说自家小姐不愿进宫,不喜欢帝王了,但眼下显然不是小姐能够做主的,进宫一事已然是板上钉钉的了。
可进宫之后,那位分一事要怎么说可还是没决定的呢!
如今,皇帝亲口说出她们家小姐是皇后,那小姐今后的位置也就是有了保障了。当皇后虽说不是小姐所愿,但当皇后这个皇帝名正言顺的妻子,也总比后宫中那些随时都能长出一茬来的宠妃好。
两个丫鬟心有灵犀一般,目光猝不及防的撞在了一起,两人都在彼此的眼底里看见了一抹决心。
既然主子还未反应过来,那她们这些当奴婢的,自然要先将小姐的这份好处收下了。
莺初眉眼微敛,飞快的瞥了眼帝王,见他神色愉悦,赶忙高声道:“奴婢谨遵皇后娘娘吩咐!”
说着,她与萤禾二人赶忙跪下,贴着墙角站立的宫女同内侍们也赶忙跪下,声量整齐划一道:“奴婢谨遵皇后娘娘吩咐!”
一时之间,整座宫殿除了跪了一地的宫女与内侍外,就只有沈衍与唐寻真二人站着了。
沈衍一脸的云淡风轻,他目光未曾分给旁人一点,全都落在唐寻真的脸上,他只在意她一人罢了。
唐寻真满脸错愕的看着沈衍,双眼骤然睁大,一时僵住了身子,不知该作何反应。
对于她的这副模样,沈衍很不满意。
昨日在前殿时他便说了,他要她当他的皇后,可是她当时眼底里竟没有一丝欣悦,只有震惊与慌乱,所以他才会一时怒气上头,做出损伤二人多年情谊的事来。
可现在,他以为经过一夜的考虑,他的好阿真已经能够愿意同他像寻常一般讲话了,也定然是已经接受了她当皇后的事了,可怎么如今瞧着,似乎并不是这般回事?
他微微眯着眼眸,捏了捏她的手,催促着她赶紧给满殿的宫人们一个反应。
其实这一点沈衍错怪了唐寻真。
昨日他说出让她当皇后时,唐寻真心中只觉得他实在是疯了,认为他这个人太过荒谬了,到后来他发疯强迫她亲吻时,皇后二字早被她忘却了,她心中只记得他心悦于她一事,完全没注意到他说的要封她为皇后一事。
所以,在唐寻真心中,她所想的将来,是沈衍图一时新鲜,念着他们年少时可能有的一点情谊,最多封她为贵妃。毕竟从前是他亲口所说的,他的太子妃,也就是将来的皇后人选,一定是个名门淑女,而非她这种贪玩好色之辈。像她这种从小被娇纵着长大的官家小姐,与名门淑女最不搭得上边的就是“淑”这一字。
她未曾想到沈衍打的是这个主意,他竟然要封她为皇后,是一国之母的位置,而不是宠妃。
她一时心绪全乱了,如果是皇后的话,那她就真的是一辈子也逃不掉了的。
后宫当中众多的一个妃子假死脱身与一国之母假死脱身,完全不可相提并论。
她如若是个宠妃,那等到来日他失了那份不知从何处而来的感情之后,很快便会忘却了她,到那时,自己完全可以神不知鬼不觉的在家里人的帮助下假死出宫,然后远远的逃离京城,南下也好,北上也可,只要远离了京城,再找个没人认识自己的地方,便又可重获自由。
哪怕那时随忍冬不愿与自己在一起,或是他已然娶妻生子,但好歹自己还是有自由可言的,不必被逼在着与不爱的人共处一生。
可如若自己是个皇后的话,那哪怕他来日不喜欢自己了,冷淡自己而去宠幸后宫的其他女子,那自己也依然是皇后,是一国之母,一举一动皆受天下人关注,成功假死脱身的难度未免太大了。
唐寻真咽下一口唾沫,在沈衍的催促下,僵硬的说出四个字来:“不用多礼。”
眼下的她,实在不知该如何是好。
她能说她不要皇后之位吗?
如果说了之后,沈衍要是问她为何不要的话,自己该如何回答是好?
是回复他说她还年幼,中宫之位还坐不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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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这个回答不好,按照沈衍的脾性,他定然会说不会的话可以学,毕竟他曾经就是这般逼着她和庆佳学习的。
那要不说是自己的脾气秉性不好,当不得皇后这一国之母?
不,这个回答也不好。既贬低自己,又很容易被说教,所以绝对不行。
被沈衍牵着手,慢悠悠的闲逛到太液池时,唐寻真整个人脑子里还全是各种乱糟糟没头绪的想法,她真的是快要疯了,什么答复都不行。
而沈衍此刻,如同换了个人似的,与往常不太相同。从前的他虽说温润如玉,但毕竟是太子,天潢贵胄,鲜少会放下身段来絮絮叨叨的同旁人说话。
可如今,哪怕唐寻真一副神游天外的模样,沈衍也丝毫不在意。
他牵着她的手,路上看到了什么,想到了什么,就仔仔细细的向着唐寻真介绍着。
被牵着的唐寻真,此刻宛如傀儡一般,脑子在思索其他,身子完全受沈衍摆布。
他一牵着她走,她便跟着走。
他说有石阶,那她便抬脚。
他问如何,她便答很好。
两人就这样,皆沉浸在自己的世界中。
只是苦了后面跟着的一群人了,耳朵里刚刚听到了这么大的一个消息,正是想要激情讨论的时候,可此事偏偏还没有过了明面,再者他们被叫进紫宸殿内伺候时,李福全和信安两个可是对他们耳提面命过了,要他们记住,对于里头发生的一切,他们听到的,看见的,要全都烂在肚子里,不然就仔细了自己的脑袋与家中父母亲人们的脑袋了。
所以,他们不仅要管住自己的嘴,还要仔细的观察着周围忙活走动的宫人们,祈祷着这群人也有眼力见一些,别傻愣愣的把帝王带着一女子在宫中闲逛这种话传出去,不然最后都有可能算在他们这群知道了第一手消息的人嘴里的。
而唐寻真在脑子里做了千万个假设,发现没有一个站得住脚的。
她这才发现,当一个帝王真的想立一女子为后时,什么说法,什么借口也都是无用的,都是虚的。
她无奈,一双漂亮的远山眉都微微蹙起,再次咬着下唇,想要开口打断沈衍喋喋不休的话语,但又不知该找何缘由。
沈衍一人独自介绍着太液池里的一切,连块假山也要说出它的二三事来,仿佛这是唐寻真第一次进宫一般。
唐寻真耳里过了一遍他的话,在他又要说到那池中的鲤鱼由来时,她开了口:“我从前是庆佳公主的伴读,这宫里的一切都很是熟悉,陛下不用再介绍一遍。”
她又忘了自称臣女了,脑子每每一卡,就只记得一件事,忘了另外一件事。
闻言,沈衍微微偏了下头,注视着身旁的女子,感受到手里的的柔软,温声道:“是朕糊涂了,忘了阿真从前与庆佳总是喜欢在完成先生布置的功课后,在宫里到处游逛。”
听他提及往事,唐寻真也不免回忆起从前。
她作为庆佳公主的伴读,在八岁那年便进宫了。那时的她与庆佳二人,也不过都还是刚刚启蒙的稚童,又加之年岁相近,脾气相投,格外偏爱好看的人与物,也就导致了两人的感情比其他一同同窗的公主和贵女们要更加深厚。
只不过她与庆佳二人,也可说是臭味相投了。两人都不是能闲得住的,仗着自己有几分小聪明,在完成先生布置的课业后,总喜欢偷偷溜出内文学馆,在宫里闲逛,这边逗一逗哪个妃子养得狸奴,那边哄着百兽园驯养的鹦鹉学着自己讲话。总而言之,二人分开还好,一旦汇聚在一起,总是不知道从哪里来的那么多鬼点子,常常扰得教书的先生们又气又爱的。
但这一切都是曾经了,现在的唐寻真与庆佳公主都已经长大了,两人不管是因为身份还是年纪,都回不到那时的天真无邪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