乌尤端着新沏的茶进来,看见海岚一个人坐在那儿发呆。
“贝勒爷走的时候,脸色不太好看。”
她把茶壶放下,有些担心:“您跟贝勒爷说了什么?”
海岚看一眼摊在炕桌上的纸:“立了个字据。”
乌尤拿起来,看一遍,又看一遍,脸上的表情从困惑变成震惊,又从震惊变成惶恐。
“格格。”她抬起头,“这是贝勒爷写的?”
“嗯。”
乌尤张着嘴,半天才找回了自己的声音:“您不觉得……贝勒爷对您太好了吗?”
比在察哈尔时,额哲亲王对格格都好。
好得都不真实了。
海岚收起字据的手一顿。
太好了。
是啊,太好了,好到她都不知道该怎么办了。
阿巴亥大妃的宴席设在汗王宫偏殿,说是赏雪,其实谁都知道,大妃是想给十四阿哥相看。
福晋本来不想带布木布泰去:“你姐姐的事刚定,你这时候赴宴,怕人闲话。”
哲哲已然嫁给四贝勒,如今海兰珠也要嫁。这会儿大妃给十四阿哥相看,她又巴巴带了女儿去,不知道的还以为科尔沁的格格嫁不出去了呢。
布木布泰坚持不松口:“额吉也太偏心了,姐姐代替我嫁给四贝勒,我将来怎么办?在家做一辈子的老姑娘吗?”
这辈子与上辈子一样,布木布泰对皇太极没感觉,皇太极对她也是可有可无。
她和姐姐到盛京之后,皇太极的目光一直落在姐姐身上,都没正眼看过她。
两辈子加起来活了快九十岁,布木布泰早已对男人的宠爱无所谓。皇太极的态度不重要,能给她一个儿子才重要。
那个不争气的儿子也不重要,她想要的始终是玄烨这个孙儿。
她必须早于姐姐嫁给皇太极,这样才可能接上前世的剧情,踩着男人的肩膀走上权力的巅峰。
奈何这一世不明原因乱了套,再无法坐享其成,她得打起精神拨乱反正。
于是她想到了大妃阿巴亥。
没错,在这个时期能与皇太极拜一拜手腕的,除了大汗本人,便是大汗最宠爱的女人了。
福临登基之后,她派人查过阿巴亥,这才知道大贝勒代善、三贝勒莽古尔泰,都是阿巴亥暗中使计拉下去的。
二贝勒阿敏是大汗的侄子,不是亲儿子,无缘汗位,所以逃过一劫。
阿巴亥大费周章,无非是想给多尔衮铺路。
多尔衮没上过战场,自然没有资格继承汗位,在三大贝勒的拥护下,皇太极上位。
后世很多人谣传,说大妃阿巴亥并非自愿殉葬,而是皇太极为了掩饰大汗传位给多尔衮的真相,下令赐死阿巴亥,杀人灭口。
调查的结果却不是这样。
大妃阿巴亥树敌太多,让她为大汗生殉,是大贝勒代善、三贝勒莽古尔泰与皇太极做的交易。
如今距离老汗王病逝还有一年多时间,也是大妃阿巴亥心最狠,实力最强的时候。
想要逆风翻盘,将剧情拉回到历史应有的轨迹,大妃阿巴亥绝对是最好的助力。
福晋看着布木布泰,总觉得这个女儿最近变了,可又说不上来哪里变了。她叹了口气,硬着头皮带布木布泰进宫赴宴。
偏殿里烧着地龙,暖融融的。阿巴亥大妃坐在主位上,身穿一件绛紫旗装,面料华贵,头上戴点翠凤钿,笑容淡淡。
多尔衮坐在她旁边,依旧是那身月白衣袍,安静得像一尊瓷像。他的脸色有些苍白,眼底却有一种沉沉的、不属于少年的情绪。
布木布泰跟着福晋走进来。阿巴亥的目光在她身上停了一瞬,笑开:“这就是玉格格?长这么大了。”
福晋陪笑:“是。玉儿,快给大妃行礼。”
布木布泰动作标准地行了一礼。阿巴亥满意点头,心说这通身的气派,和半点不错的规矩,比海兰珠强多了。
想起大汗说的那则预言,挺能唬人的,阿巴亥对准儿媳又满意了几分。
宴席上人不多,几位福晋,几个格格,都是常来常往的。布木布泰坐在角落里,低着头,认真盘算自己的筹谋,目光却时不时往多尔衮身上飘。
他坐在那儿,不怎么说话,也没吃什么东西,只是偶尔端起茶盏,慢慢喝一口。他的手指很长,骨节分明,握着茶盏的时候,有一种说不出的好看。
布木布泰收回目光,心里忽然有点慌。她想起上一世,他也是这样,安静、沉默、把什么都藏在心里。那时候她不懂他,后来她懂了,已经来不及。
还记得多尔衮病逝那天,她再也顾不得许多,将人半抱在怀里,默默流泪。
“如果有下辈子,你会嫁给我吗?”他抬眼看她,认真地问。
她当场破防,哭出了声:“会的,你等着我。”
谁知道真能重来一回,可这辈子……终是她对不住他。
“玉格格。”阿巴亥的声音将她拉回来,“听说你针线好,改日来我宫里坐坐,教教那些丫头们。”
布木布泰正等着这个机会,低头应了。福晋在旁边,脸上的笑容有点僵。
随着大汗一日一日老去,四大贝勒与大妃之间的矛盾越来越深。
四大贝勒隐隐以皇太极为首,大妃却想让自己的儿子继承汗位,老汗王活得越久,这场对决就越凶险,谁都没有退路。
海兰珠已经被赐婚给了皇太极,哲哲更是皇太极的福晋,若是玉儿嫁给多尔衮,往后要如何自处?
两位身份尊贵的姑娘都嫁给了皇太极,除了支持他,科尔沁没有别的路可走。
难道要让玉儿与自己的娘家为敌吗?
宴席散后,阿巴亥留了布木布泰说话。福晋不想走,还是被人请了出去。
偏殿里只剩下阿巴亥、多尔衮和布木布泰,炭火烧得很旺,偶尔发出一声细响。
阿巴亥靠在引枕上,看着布木布泰:“玉格格,你今年有十三了吧?”
“是。”
“可曾许配人家?”
“……未曾。”
阿巴亥点头,略倾身问:“你姐姐的事,你知道了吧?”
“知道了。”
“心里怎么想?”
布木布泰沉默下来,路上便打好的腹稿,此时当着多尔衮的面无论如何也说不出口。
“姐姐的事……我不敢多想。”话说出口,她轻轻闭了闭眼。
对方能这样想最好,大人们之间的较量,小孩子插手会带来不幸:“你是个懂事的。”
阿巴亥看了多尔衮一眼,见儿子看人家都快入迷了,无奈轻笑:“十四,你带玉格格去园子里走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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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儿的雪景不错。”
多尔衮这才反应过来,自己失态了。他慌忙收回视线,站起身,带布木布泰出门。
汗王宫的园子里很安静。雪已经停了,地上铺着一层薄薄的银白。几株红梅开在墙角,花瓣上落着雪,红白相间,甚是可爱。
多尔衮走得很慢,布木布泰跟在他旁边,两人谁都没说话。风吹过来,带着雪沫子,冷飕飕的。布木布泰缩了缩脖子,多尔衮看她一眼,把自己领口的貂毛围脖解下来,递给她。
布木布泰愣了一下:“不用。”
“这条是新做的,我也刚刚戴上。”多尔衮坚持。
布木布泰确实有些冷,瞧着四下无人,接过围在颈间。
围脖还带着他的体温,暖暖的,有股淡淡的松木香。
她低下头,不敢看他,声音也放轻了:“听说大妃替你向大汗求娶了我的姐姐,最后为什么没成?”
两人继续往前走,走到那几株红梅前,多尔衮停下来:“我说我不愿意,你信吗?”
那天母妃闹得很厉害,把殿中能砸的都砸了,父汗拗不过,随时可能改变主意。
直到他说出心中所爱,母妃才妥协。
布木布泰抬起头,看着他:“姐姐是科尔沁第一美人,在家中比我得宠。虽说嫁了一次,可带回来的财产足以买下盛京城,哪里配不上你?”
海兰珠貌美、得宠、多金,配此时无权无势连爵位也没有的多尔衮绰绰有余。
多尔衮站在红梅旁边,雪花落在他的肩上、睫毛上,衬得那张苍白的脸愈发清俊。
“海兰珠很好。”
他的眼很深,比她记忆中的还要深:“可她并非我心中所爱。”
布木布泰垂眼,回避与他对视,生怕自己受不住忘记初心。
“布木布泰。”他叫她的名字,声音很轻,“你愿意嫁给我吗?”
两辈子,这句话他终于说出了口。
前世关于她和他有很多传言,却没人知道,他们从未越雷池半步。
风吹过,红梅上的细雪簌簌落下。布木布泰站在那儿,猝然抬眼,望向对方的眼睛。那双眼里,没有试探,没有算计,只有她见过的、却从来不敢深想的情愫。
“你……”她开口,声音有点涩,“你才见过我几次?”
“一次。”年轻的多尔衮垂眼,耳根红透,“一次就够了。”
前世他也是这样,看了一眼,就记了一辈子,爱了一辈子。可她用了很多年,经过一次又一次的试探,才敢相信那是真的。
在科尔沁的时候,海兰珠美得耀眼夺目,就像草原上的明珠。而她只是姐姐身边一块不起眼的璞玉,很少有人关注。
至于什么命格贵重,母仪天下之相,都是海兰珠嫁去察哈尔之后,阿布为了安抚大金与皇太极找人生编硬造的。
所有人都更喜欢海兰珠,以至于布木布泰不相信会有人看她一眼,便将她装在心里。
这辈子,她信了。
多尔衮就是那样的人。
他将她装在心里,一装就是一辈子。
此时布木布泰的心好像被谁的刀劈成两半,一半在多尔衮身上,一半则留给了她尚未出世的乖孙儿玄烨。
上辈子她杀伐果断,眼睛都不眨一下。谁能想到,重来一回,她开局便纠结成这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