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门外,阳光有些刺眼。
一个人逆着光走来,深蓝色笔挺西服搭配管家同款雪白手套,对着时煜川露出标准的八颗牙齿:“少爷,迈巴赫已经预热完毕,可以出发去公司了。”
阳光洒在别墅门口黑白相间的大理石地板上,也照亮了时煜川那张得意洋洋骤然凝固的脸。
去公司?
上班?
时煜川嘴唇颤抖了一下。
他光想着自己穿成了短剧里的霸道总裁,每天只要住住几千平米的大别墅,吃吃空运过来的法式鹅肝,喝喝鄂尔多斯雪山上面的雪水,再红着眼睛把明芷按在墙上发一顿疯就行,完全忘记了霸道总裁这个词里,“总裁”还是一份职业。
自从他走路上被经纪人发掘,他这辈子进过最大的公司就是他们那个连账目都外包出去的娱乐工作室,日常最高强度的脑力劳动,就是背诵“女人你是我的”经典台词。
什么跨国并购?什么董事会决议?什么年终财报?
他连所谓的打工人必会三件套都不知道长什么样,居然让他去管理一个庞大的商业帝国?
他都能想象出画面。到了公司,底下的精英高管随便拿一份全是英文和数据的大饼图往他脸上一拍,他就得当场现原形。
大门边的阴影处传来一声轻笑。
明芷双手抱胸,斜倚在门框旁边,眼看着时煜川的脸变成猪肝色,心里那叫一个舒坦。
风水轮流转,苍天饶过谁。
刚才坐在真皮沙发上吃着鹅肝看她笑话的时候不是挺乐的吗,不是让她老老实实当金丝雀吗。
怎么现在一听到要上班,这双腿就开始打哆嗦了呢?
明芷悠哉游哉地换了个站姿:“时大总裁,司机都把迈巴赫开到门口了,还不赶紧动身?你的商业帝国可不能一日无主啊。”
时煜川浑身一激灵,正要转头说话,扫到旁边安静站立的管家。
等等,他慌什么?
刚才他随便调动了一下演霸总的肌肉记忆,不就把管家这个本土NPC演得服服帖帖,信以为真了吗?
这说明本世界的霸总就是他平时演的霸总。
回想他演过的数百个霸总,在办公室无非两件事。
要么是板着脸听用钢笔敲着桌面,听助理汇报“夫人已经离家出走三天了”,要么冷酷无情地下命令后站起来走到落地窗前,双手插兜,留给镜头一个深沉的背影。
至于商业决策,不就是把文件夹摔在地上,然后冷酷地甩一句“这点小事都办不好,明天不用来上班了”吗?
所以,他根本不需要懂什么商业术语,不需要看什么财务报表,他只需要做他最擅长的事。
绷住三分讥笑三分薄凉的面瘫脸,往真皮老板椅上一靠,在文件上随便签两个字,然后说“按我说的办”,底下那群NPC估计就会疯狂点头称是。
一番心理建设做完,时煜川奇迹般地找回了自信。
“去就去。”时煜川冷哼了一声,看都不看明芷一眼,“不就是去公司转一圈吗?我名下的产业多了去了,哪需要我事必躬亲。本少爷去去就回,顺便把你的午饭钱也赚回来。”
话都还没说话,时煜川身边刮起一阵风。
明芷在时煜川一会儿皱眉一会儿嘚瑟的时候就盘算好了。大门开了,管家和司机都围着时煜川,时煜川要去公司,没有人关注她,这是离开这栋诡异别墅的绝佳机会。
还差三步,两步,最后一步。
大门外新鲜的空气已经吹到了明芷的脸上。
就在她的脚尖即将跨出大门的零点一秒,熟悉的黑色身影,熟悉的白手套,犹如鬼魅再次出现在她的正前方。
“明小姐。”张伯微微俯身,“少爷去公司是为了处理重要公务。外面风大,您还是留在别墅里比较安全。”
明芷差点一头撞在张伯的胸口上。
又是这一招!这老头是真的开了锁头挂吧!
这一挡,原本落后几步的时煜川慢悠悠擦着她的身侧走过,风平浪静地走出大门,在司机的引导下往车走去。
脚步不停,实际上时煜川一直留了神在明芷身上。
明芷还是没有放弃,余光都能看见明芷眼中跃跃欲试的光。
踏上车门踏板的动作一顿。
把她一个人留在这里是不是有点太绝情了?
虽然这女人脾气暴躁,动不动就给他来个过肩摔。阴阳怪气地内涵他的演技。但他们俩好歹算是相依为命的老乡。把她单独留在别墅,看她也不像是会放弃的模样,万一真触发了什么不给饭吃关小黑屋的虐恋剧情,那她也太惨了。
既然自己要去公司享受霸总生活,顺带捎上她去见见世面,也不是不行。
但是!
时煜川傲娇地扬了扬下巴。他可是男主!他不要面子的吗?刚才她还在那嘲笑自己呢,怎么能主动开口邀请?
得求他,只要她服个软,叫声“川哥带带我”,他立马就大发慈悲地带她出去兜风。
想到这里,时煜川扶住车门,背对明芷仰头大叹一声:“这天气真好啊,真适合出去转转啊。”
看他摇头晃脑的样儿,明芷想都不用想,都能猜出他在想什么。
求他?下辈子吧!
不过,时煜川这副德行倒是提醒了她一件事。
明芷目光直视身前的管家:“张伯,你刚才说没有少爷的允许,我不能离开这栋别墅半步,对吧?”
张伯点头:“当然,明小姐。”
“那,”明芷微微眯起眼睛,“如果我是作为他的未婚妻,陪同他一起前往公司呢?”
张伯非常丝滑自然地答道:“如果是陪同少爷一起出门,这自然是可以的。作为少爷最在乎的人,您能时刻陪伴在少爷身边,少爷一定会非常高兴的。”
果然如此。
明芷朝时煜川勾了勾手指。
听到了明芷和管家对话的时煜川扬着下巴,迈着四方步走回来:“来吧,我已经准备好了,是要夸赞我的美貌还是要表扬我的能力。“
明芷用一种看智障的眼神上下打量了一番时煜川。
只把时煜川盯得背后发毛,她靠近一步,压低了声音:
“待会到公司,高管围上来跟你汇报,什么市盈率、净资产收益率、同比增长,你想好怎么回答了么?”
时煜川张了张嘴。
“用你的气泡音对他们说‘男人,你们在玩火’,还是准备拍桌子吼一句‘你在教我做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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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煜川从脸红到耳朵,很是不服气:“你难道懂什么率什么率吗?”
明芷秒承认:“不懂,”她直接打断时煜川正要脱口而出的话,“但你忘记我是干什么的了吗?”
“带着我,至少在你要因为文盲而当场露馅的时候,我还能教你两句台词圆过去。”
时煜川梗着脖子:“不就是演霸总吗,谁比我懂,管家都认我了。”
明芷摊开手:“不带我也行。你自己去面对那一整个公司的NPC吧,祝你开董事会的时候,不要因为看不懂报表而被当成商业间谍报警抓起来。”
她笑吟吟地盯着时煜川的眼睛:“你敢赌吗?”
时煜川缩了缩脖子。
“算你狠。”时煜川低哼一声,转向管家张伯又是一副神气活现的样子,“我带她去公司转转,有我在你不用担心。”
车门关上,隔绝了外界的视线。
豪华座驾内部宽敞得像个小包间,头顶是星空顶,座位中间自带恒温香槟酒柜,身体刚刚陷进柔软的顶级小牛皮座椅,按摩功能自动启动。
司机踩下油门,车子平稳地驶入了明芷一直想探究的通往外界的柏油马路。
别墅离得越来越远,直到只有米粒大小,随后消失在路的尽头,明芷终于放松地靠在座位上。
从山道两旁的绿树,到远处的城市天际线,马路上来往的车辆、路边步履匆匆的行人……窗外的风景随着车辆的提速不断倒退。
没有马赛克,没有绿幕,没有代码。
和每一座正常的生机勃勃的现代都市一样。
但越是正常,在明芷眼里就越是奇怪。
因为她太清楚不过她写过的那些“商战”和“公司管理”,都是些离谱他妈给离谱开门,离谱到家了的玩意儿。
霸总每天不是在天凉王破点天灯,就是在全世界满世界的和女主你逃我追插翅难飞。
处理危机公关,等于大手一挥砸下天价经费,买断全网所有负面舆情,敢爆料的媒体直接封停,敢抹黑的公司转头就被搞到破产。
获取商业机密,直接一个电话吩咐特助,分分钟黑进对手核心系统盗走全部方案,或是随手甩钱买通对方高管,连半点正经商业博弈都懒得演。
展示财力,因为女主在商场里被售货员翻了个白眼,于是在三秒钟内掏出一张没有上限的黑卡,买下整栋商场,然后逼着原老板去扫厕所。
她知道有毛病,但是她也必须这么写。
因为短剧的逻辑要的就是简单粗暴,让观众一眼知道这个情节是在商战,要足够的爽点让人看得肾上腺素飙升,憋屈的铺垫不能超过观众手指划走的时间,每一个黄金反转时间都是经过精密计算。
为了追求极致爽感,不会有复杂的供应链管理,让人头秃的税务筹划,更没有遵循经济学规律的市场博弈。
一切的商业运作,都像是在过家家。
但眼前的不是一部只需要一小时就能看完的短剧。
这个世界的确依然遵循着一些短剧特有的逻辑,但它不会因为一个导演喊卡就停下。
收回视线,明芷看了一眼正偷偷用手机搜索“董事会是什么意思”的时煜川。
她突然有点期待接下来的剧情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