案子结的这么快,局里上下都很高兴,尤其颜雨真带着一堆证据冲进审讯室,怼的凶手哑口无言,最后全盘招供的事,眨眼的功夫就传遍了。
颜雨真明显感觉到自己在警局的地位飙升,从前只是迎面打个招呼的同事,现在都会停一下对她露出善意笑容了,而从前关系好一些的同事,更是对她赞不绝口。
她这个坐了半年冷板凳的后勤,头一回在多数同事的口中拥有了一个正式的称呼,小颜法医。
而且这个身份的认可,不是谁赋予的,是她凭自身的硬实力挣来的,这才是最让她高兴和得意的点。
颜雨真心里清楚,这场翻身仗,她不仅打赢了,还赢得足够漂亮,从今往后,局里再也没人能拦着她出现场了。
人生得意须尽欢,她决定午餐多添两碗饭。
开心的情绪抒发完,就得乖乖回来给案子收尾了,虽说尸检报告提交之后,法医这边的事儿基本就完了,但她后来提供的那些证据,还需要再书面补充解释一下,方便成为审判凶手时的呈堂证供。
然后就剩下最后一件事。
通知死者家属来认尸。
这不是个苦差事,却是大家都不愿意接的差事,眼睁睁看着苦苦祈盼好消息的家人崩溃大哭,有时候,找到尸体还不如报个失踪来得有盼头,若是感情丰沛的警员,看多了这样的事,也容易伤春悲秋。
颜雨真主动接下了这个差事,提前一小时下班,轻车熟路地找去了蔡婆婆家。
像是提前准备好了,蔡婆婆家的门虚掩着,没锁。
“婆婆,我进来了。”颜雨真打了声招呼,推门进去。
院子比昨天还干净,应该是今天特地打扫过,抬头看,蔡奶奶坐在正对院门的厅里,快落山的太阳光芒太弱,照不进屋子,里面灰蒙蒙的,看不清蔡婆婆的表情,但能看见,她今天换了身新夹袄。
明明上辈子已经干过很多次通知家属的事了,可看着这样的场景,颜雨真还是有些迈不动步子。
“娃儿来了,快过来坐。”蔡婆婆的声音一如往常。
即便这样,颜雨真还是提着一口气走了进去,悄摸地观察着她的表情,连慈爱的表情也一如往常。
蔡婆婆没有等颜雨真开口,径自先说了话:“你们今天来带贺儿走,我就猜到了。”
颜雨真压着翻涌地情绪看过去,可蔡婆婆依如山石,看不出任何变化。
“如果那天,我陪着慧慧去车站,是不是就不会有事了?”那声发不出的叹息,隐在她的字里行间。
蔡婆婆表现的太过平静,哀恸压在她心里,也把颜雨真想要说出口的安慰,压在了唇舌之间。
人生不是游戏,不能读档重来,有太多太多的遗憾,被留在了如果的后面。
蔡婆婆又拉着颜雨真讲了很多,从自己小时候,讲到了慧慧小时候。
“慧慧小时候就是个皮猴,整天上蹿下跳,树下的果子被人采光了,她就学爬树,爬到树尖上去给我采果子,她还会爬墙,不管多高的墙,她都有办法借力翻上去。”
“你看到那堵墙了吗?”
颜雨真顺着蔡婆婆指的方向,看到院门旁那面墙上,残留着一道道蹬踏的痕迹。
“那时候,她还没有我的腰高,贺儿还没娶媳妇,嫌她总是出去玩,不好好在家干活,就关着她,可我们慧慧厉害呀,关也关不住,一翻就翻出去了。”
倏地,蔡婆婆像是看到了什么,恍惚着起身,望着那堵墙,以及墙后层层叠叠的山。
“慧慧,翻吧!翻过那堵墙!”
“再翻过那座山!走下去吧!别再回头看了!”
蔡婆婆对着前方的空荡,忽然拼尽全力地呼喊出来,那双浑浊的双眼,终于流下了泪水,她整个人的力气也像是被抽空了。
颜雨真陪在她的身边,揽住了她的肩膀,替她撑着。
她同样望着那片远山,看到的不是慧慧,而是两行白光凝聚的字。
在局里的时候,这团白光忽然从她胸口冒出来,就一直萦绕在她身边,直到此刻,它变成了字。
[死者的遗志:我会翻过重重阻碍,抵达终点。]
[请选择继承,或转交目标人。]
继承了会怎么样?转交又要交给谁呢?
颜雨真有些郁闷,看似给了她一点使用说明,结果跟没给一样。
思考片刻,她还是选择了继承。
一瞬间,她的脑袋好似灵光一现,如同开窍一般悟出了一些东西,什么样的东西呢?
她重新看向那堵墙,那堵原本在她眼里是她根本无法翻阅的高度,但此刻,却产生了新的想法,她看到墙边可以用来垫脚的几袋粮食,看到了可以借力扶住的墙顶。
她很确信,如果她此刻行动,她可以很轻易地翻过这堵墙。
原来,这才是她金手指的完整形态。
接触尸体,获得死因投影,而之后看到建筑投影,之前的她以为那是死者在引导她破案,但其实不是,如果她真的想要指认凶手,余慧慧大可直接投出杜贺家的房子,而不是刘家面馆。
所以,在那里吃一碗面,是她的遗愿,现在愿望完成,她赠予了颜雨真一项她生前的能力。
看着白字在眼前完全消散,这件案子,才算是真正尘埃落定。
颜雨真带上蔡婆婆说什么都要给她的一大袋红苕,蹬着自行车踏上了返程。
她们约定好,今年收红苕的时候,颜雨真会来帮忙。
春风拂过脸颊,温和惬意,人生的路依旧如此,偶有阻碍,但总有翻过去的勇气。
车骑到临近家门,颜雨真又听到一阵闹哄哄的声音,不由心中警惕。
奶奶和大伯又来要钱了?
往常也没有这么频繁,况且上次还弄坏了墙。
心里担忧,脚上蹬得飞快,生怕晚一点,妈妈和嫂子就要被人欺负到头上去了。
到了院门口,就看到一群眼生的男男女女围在她家门口倒了的矮墙边上。
“真真,他们说是你朋友,过来帮忙的。”张茹秀看见她回来,先开了口。
颜雨真还是一头雾水:“我的...朋友吗?”
看了一圈,她终于在人群里检索到两张熟脸,宋荣和祖华。
“颜姐。”两个人从人群里冒出头,热切地打着招呼,俨然是真把彼此当熟人了。
“你们怎么来了?”
“孙耀华跟我说你定的水泥和砖头到货了,我想着你一个人也不方便运,就带着他们给你运回来了,还有这位。”
宋荣朝人群里挥了挥手,一个年纪看着跟他一般大的短发女生,抄着兜走过来,表情有些冷淡。
“这是我上学时候的大姐头,瑶姐,这是我跟姐说过的,在局里救我一命的颜姐。”
夏时瑶看着她时,表情依旧冷淡着没变化,却主动伸出手,开口声音和外表一样酷:“夏时瑶。”
颜雨真见状,露出善意笑容,回握上去:“颜雨真。”
“我瑶姐家祖传的泥瓦匠手艺,可厉害了,我特地请过来帮你的,怎么样颜姐?够意思吧?还叫了几个兄弟跟他们女朋友来帮忙,今天一准帮你把墙修好。”
“泥瓦匠,这可是技术工种,你可真厉害!”颜雨真的眼睛本来就大,惊叹的时候更是亮得有星星在闪,毫不吝啬地送上赞美。
夏时瑶的眼神一时却有些闪躲,冷酷的脸上竟然浮现出了难为情的表情。
十分擅长夸人的颜雨真,一眼就看出了其中的缘由,她应该很少收到不相熟的人的夸奖,所以有些不知所措了。
遇到这种情况就要继续夸,夸习惯就好啦。
“那就先多谢我们夏老师的指导!”颜雨真率先起了头,大家都跟起哄。
夏时瑶冷酷的表情变得慌乱,赶紧摆手:“没那么厉害。”
“那有什么关系?再怎么样也比我们这些生手强多了,我连水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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怎么和还不知道呢。”颜雨真实话实说。
“就是啊。”
由她开了头,一群人七嘴八舌的附和,夏时瑶俨然真成了老师,因为她教得仔细,大家上手很快,一口气忙到天完全黑了,刚好补完了墙。
新修的墙除了水泥没干,颜色深一点外,跟原本的墙别无二致。
夏时瑶把控大方向,一群初学者上手就成,每个人都干出了满满的成就感。
“忙完了?快来一起洗手吃饭。”何招金出来招呼。
张茹秀从自留地拔了些菜,依旧是张女士招牌盖浇面,配上七八道炒菜,为了表达感谢把家里风干的腊肉都拿出来炒了。
但张茹秀还是自觉准备少了,不好意思地道:“按理说,该去切点新鲜猪肉的,今天招待不周,下次来婶子一定给你们做更好吃的。”
“说啥子话呢婶子!你这菜摆我家过年桌上都够使了。”
“就这手艺,比外面馆子都好!”
“我长这么大,头一回在家里吃到这么好吃的饭!”
大家三言两语给张茹秀夸得合不拢嘴,同时也用实际行动证明,他们绝没有说假话。
吃到最后,连菜汤都拌着面条子喝了。
颜雨真也能用自己两辈子的吃货经验证明,她家张女士的手艺,堪比大厨。
一群人闹哄哄来,闹哄哄走。
“时瑶,谢谢你。”颜雨真叫住了走在最后的夏时瑶,表示感谢。
要不是她,这群人一起也未必能把墙砌起来,她看得出来,夏时瑶的性格并不像外表那么冷酷,但她的话是真的少。
“没事。”说完,她又陷入了沉默。
“你现在做什么?”颜雨真很喜欢夏时瑶这人,饭桌上人多没机会,现在就想多聊两句。
“跟着我爸干,哪里有修房子的,就去干活。”说完,又沉默了。
看来,夏时瑶真的很不擅长延续话题。
只能由颜雨真坚持不懈:“我在巫川县公安局做法医,有空我找你玩?或者你来我家和单位都行。”
夏时瑶实在想不通,墙都砌完了,还有什么其他事好值得主动找人玩的。
但看着颜雨真真诚的表情,和水灵灵的大眼睛,她根本说不出半个拒绝的字。
“...好。”她生硬地答应下来。
“那就这么说定了,下次见。”颜雨真送她出门,临别还冲她眨了眨眼。
好像有点,可爱到犯规啊。
夏时瑶不明白自己为什么会冒出这种想法,更不明白她为什么会因为对颜雨真的承诺而欣喜,但还是晕头转向地出了门。
妈妈和嫂子趴在厨房窗台上,看着两个人的身影,双双笑得合不拢嘴。
“我们家真真呐,真厉害,又交到新朋友了。”张茹秀笑着。
“是啊是啊,哪个能拒绝雨真这样好的娃儿嘛。”何招金附和。
在溺爱孩子这方面,无人能出这家人其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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入夜,颜雨真坐在桌前,看着窗外的月亮,桌上摊着一本硬皮本。
封面是个小兔子的图案,是她妹妹颜知秋,高中运动会跑了第一名,特地给她赢回来的奖品。
也是那时候开始,颜雨真有了写日记的习惯。
但与其说是日记,更像是诉说,她穿越时空而来,但她并不知道这个世界原本的“颜雨真”是否也代替了她,去到了她的时代。
但她希望她去了,这样,她在那个时代的妈妈,也不会伤心了。
她收回视线,在今日日记末尾写下最后一段话:
妈妈,虽然你是唯物主义者,坚定的做一名救死扶伤的医生。
但我想说,或许世上真的有灵魂存在。
或许,此刻的你依旧不能理解,我当初为何放弃医学传家,选择法医这个职业。
但我如今也依旧坚定。
我依旧想为逝者,诉说其想说的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