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仰熙从来不觉得自己有多幸运,唯独在师尊于濒死之时将她救下这件事上,她一直认为,自己所有的运气都用在那天夜里了。
事实却并非如此。
山匪绞杀了那个哭喊着要为她儿子报仇的妇人,即便在她不开口承认身后藏着人的情况下,他们事先知晓有孩子的存在,便不会善罢甘休。
山村中从未出现过这种情况,从前会有零星几起抢劫之事,但也是人少,村民们联手就能将那些人打得屁滚尿流。
这等灾荒年,流民、山匪四起,手无寸铁的百姓自然沦为被鱼肉的对象。
村中本就少男丁,年长有力气一些的挡在前头,为身后的妇孺挣得一丝喘息躲藏的时间。
可这些山匪,向来不会因麻烦而放弃,余粮已抢,只要将这村子里所有活着的人杀尽,日后自会万事无忧。
“好啊,都不出来是吧?”那个杀了妇人的山匪显然不耐烦起来,抓过一从溅了血红的干草,横刀一劈,口中嚷道,“老子让你们躲!来人,一把火烧了这片地方,就不信她们不出来!”
太平时,无人会敢放火烧山,这是蹲大牢的罪名,如今这些人,却是为了一己私欲,丝毫不顾。
周仰熙只能耳听,方才那人咒骂时说起过,有个将死了的男人,口中喊着她的小名,那是她的父亲。
她原以为,自己的亲人皆是被那络魂蛛所杀,到头来,父亲竟是在两年前死于这些恶人之手。
自幼师尊便教导她:长寂山弟子,须以护佑人族,振兴人族为己任;法有法理,天有天道,无论何种境遇,何种情况,不可擅杀。
周仰熙被母亲紧紧护在怀中,因哭泣而堵塞的鼻间,忽地涌入一股难以忍受的烟味,混杂着浓浓的血腥气。
周围有人受不住,粗布所做的衣裳扛不住火烧,肩背处的皮肉被烧得卷曲,惨叫着连滚带爬从山洞中跑出来。
那些恶贼退至不远处,瞧见有人出来也不急,围在大石旁边笑边讨论着。
“你们猜,这里会有多少人跑出来?”
“要我说,少说也有三四十人。”
“我觉着,有七八十个吧,这村子看着挺大。”
他被拍了一巴掌,有人在一旁嘲笑他:“说你是蠢货没脑子吧,这都几年灾荒了,哪来的百来人?”
“那咱们打个赌,赢了的回去找大哥,多分两袋米!”
“好!哈哈哈哈……”
何其嚣张。
周仰熙苦于神识被困,否则她定要……
“救命,救救我啊!”
“我的儿…”
“娘,我好疼啊…”人性本能,已至天命之年,却也会循着儿时记忆,向母亲哭诉。
“看看,这就是不出来的下场,等烧完这一片,咱们就能去村子里逛逛了。”
师尊的教诲言犹在耳,与这些喊叫和哂笑声重叠,激得她心口剧痛,似是被一只手死死攥住,不得挣脱。
凭什么要护佑这些人?
她能感觉到,这片山地已被烈火吞噬,母亲抱着她,却是强忍灼痛的。
不知是心痛的缘故,还是因为这熏烟,便是神识,周仰熙也觉喘不过气,同时这具身体也在憋着气低声咳嗽。
“娘,我难受。”她眼泪一刻不停地落着。
脸上除去泪痕,还有脏乱的血污,母亲的手在山壁上擦出的血痕,与她的泪混在一处。
跑出去的人越来越多,尖叫声此起彼伏,周仰熙心想,杀了他们吧,杀了就好了,这些人与恶妖没什么分别,甚至比那恶妖还要恶上三分。
原本漆黑的视线骤然明亮起来,她能看见冲天的火光,逃跑的村民,以及指着他们大笑着的恶人。
“能动了?”周仰熙呢喃着,低头看向自己握拳的手,上面是灵力流转的痕迹。
上天也看不下去了吧?这便是天意,要这些人今日死在她手下,即使是个幻境,偏偏是个幻境。
“我杀了你们,报我爹和百姓的仇。”出去之后,定要找到你们的藏身之所,再将你们挫骨扬灰。
周仰熙眉间一瞬亮起,源源不断的恨意与杀意化作冲破桎梏的力量,她神识猛然挣脱出这具身体,一跃而出。
地上的枯草干枝已经被焚烧殆尽,还有许多体无完肤的尸首。
怜游剑应召出现在手中,周仰熙忽然轻笑起来:“你们是这幻境的本体吧。”
这等嘴脸,她早该知晓的,幻境不为施术者所控,便是由她的心决定的。
心中有怨与恨,那其中最大的恶人,就是幻境的本体。
“既是如此,杀了你们也算不得什么,还能为我打破这幻术。”周仰熙双手结印,灵力划过眼眸的那一刻,她缓缓睁开眼,凝视着这一刻,发誓将其刻在脑中,印在心头。
怜游化作数道逼人剑气,直指不远处仍在调笑的恶贼。
“今日你们算是‘死得其所’了。”
话音一落,周仰熙不再犹豫:“杀。”
这片天地被火光与月光映照着,显出怪异的景象,她无心去看,剑气带着漫天飞的燎火残絮,杀向贼群。
将要杀穿他们时,天边出现一道霜白的光,霎时将周仰熙又砸进孩童身躯中。
神识被几次三番阻拦,周仰熙亦受其害,喉间涌上一阵腥味,气血翻涌。
她又看不见了。
耳边传来一声呼唤:“师姐!”
声声喘息中,岑晚与卫晏跑得飞快,势必赶在任何恶果发生之前,拦下阿云与暮山连。
途中仍有一些妖不要命地上前拦路,卫晏手中的法器折扇使得行云流水,口中怒骂:“好得很,暮山连一个能被揍晕的小妖,竟也能驱使这么多妖为他卖命。”
“再这样耗下去,不等我们找到周师姐,自己先被撂倒了!”岑晚的剑洞穿一只狼妖,她转头去看李栩,焦急询问,“师兄,我们怎么办?”
李栩环视一圈,方才从周仰熙师姐那所得的阵符,此刻派上用场。
他搜寻着能用得上的地方,好作阵眼,随即吩咐她,“师妹你带着晋师兄他们先去,我留在这为你们挡下这些妖。”
岑晚不疑有他,当即与卫晏一道,斩开面前的狼群,掠向远方的山路。
晋循序紧随其后,他并不擅用武力,不过也无需他出手,前方的两人自能为他开路。
待回到最开始的地方,已是全然不同的模样。
横七竖八的断树倒在四周,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与蛇妖气息不同的残留妖气。
周仰熙与宋寻熙亦不在。
修士能感应妖气,但若气息渐弱,则无法直接锁定。
卫晏闭着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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仔细感受了一番,片刻后重新睁眼,神色气愤:“哎呀怎么这么烦,早些来就能找到他们了!都怪那些拦路的妖怪!”
偏生花菁留在去往九幽殿的队伍中,眼下无法迅速找到遁逃的阿云与暮山连。
他还要再说什么,晋循序忽然竖起食指,示意他闭嘴。
顺着他的视线看去,岑晚正蹲在不远处的一棵巨树旁,歪头看着什么,神情颇为震惊疑惑,甚至带有嫌弃。
“那是什么?”
走近一看,发现是一半蛇身,血流了满地。
卫晏瞳孔放大,指着那半截尸体,结巴道:“这这这,这不是那两条大蟒中的一条吗?那只追着岑姑娘的衣裙看的。”
岑晚没反驳,按当时的情况来看,这是一只母蛇,所以才会一直盯着她,因为沾上了它孩子的妖血。
晋循序半蹲在它身侧,以手指去探,那蛇身上千疮百孔,像是被什么东西一寸一寸刺入剥开,又在挣扎时被拦腰斩断。
他双眉紧皱,手掌还抚在尸体上,低声道:“应是一盏茶前死的,尚有余温。”
那另一半尸身呢?以及另一条大蟒,不知所踪。
岑晚被这浓重的血腥和铺天盖地的妖气熏得眼睛疼,她偏过头哑着声音问:“怎么死的?”
晋循序深吸一口气,伸手去摸蛇身上的伤口,在靠近蛇尾的那一处,摸到了不同寻常的东西。
卫晏凑近去看,岑晚扭头猛吸,接着憋住呼吸,也凑过脑袋。
三颗头聚在一处,借朦胧月色定睛看他手里扯出来的东西。
是一条丝线,被妖血浸染,又被莹白月光照着,还有从蛇妖体内带出的皮肉。
看清的刹那,岑晚猛地站起来,险些把一旁的卫晏带翻。
她颤抖着手,惊声说:“珞魂蛛?!”
在岚山村时,她亲眼见过那些蜘蛛身上吊着丝线,便是这珞魂蛛的蛛丝。
卫晏更是惊诧,他可是与周仰熙他们一道去追击的,无比熟悉。
“不对,它为何会在?”说完又连忙改口,“若它一直躲藏在妖域,那为何不在一开始就出现?”
凭它的妖力和手段,想要杀了从长寂山出来的一众人族,易如反掌,何必要等?
晋循序只在议事时听过岚山一事,那时他尚在闭关,也不甚了解,此刻满心疑窦。
“珞魂蛛很强?”
岑晚“咦”了一声,摸了摸手臂上的鸡皮疙瘩,语气嫌恶:“周师姐说,它很强,也很恶心。”
卫晏狂点头以示赞同。
晋循序默了一会儿,抬眼顺着沿途血迹看去,深入林中,罐山是阿云和暮山连带他们进来的,一行人对此并不知悉,若贸然行动,恐会误了时机。
“这大蟒是被蛛丝贯穿全身,吸取妖力,不惜自断半身来寻求活命的机会。”只不过逃出与否,犹未可知。
他随意将手上的脏污擦在衣摆下方,站起身来开口:“我们可以追寻这蛛丝,珞魂蛛既是为了周师妹而来,必会去找她。”
若有实物,那搜寻妖气就方便多了。
晋循序微闭双眼,指尖凝起灵力,正欲以灵追踪,反被一阵地动山摇扰动。
三人纷纷抬头,山路上方乍然迸发出强劲妖气,以及一道道凛冽剑光。
“这是…宋师兄的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