先前祝成璆只要见着程韶这张脸,心上就觉得不舒服,像有一万只发苦的蚂蚁在爬,一边爬一边啃噬血肉。
他本不是情愿忍气吞声的性格,不然从前也不会当面呛隋芯。但不知不觉中,他已经忍气吞声太久。
过去忍气吞声是因为自知理亏,祝成璆从没想过自己竟然连小三都没当上,就是小四也得争着抢着当;现在忍气吞声是因为他不想做个让隋芯烦神的伴侣,既然他已经赢得了隋芯的心,又何必图一场口舌之争的胜利。
前来拦人的程韶面容憔悴万分,只一件单薄的白衬衫、一条西装裤,左眼甚至因为麦粒肿的剧痛被眼罩包裹,更衬着这张苍白中泛出不健康红晕的脸庞显出阴恻恻的病弱气息。
谁叫隋芯不肯见他,就是他哭瞎了眼睛都不肯见。如果不是要来圣利维斯办手续,他甚至不被允许跟隋芯呼吸同一片空气,如今的程韶就算后悔到恨不得自我了断的地步也无济于事。
只有一张纸条。隋芯留给他的只有那张劝慰的纸条,被他的泪水揉得皱了又皱。哪怕她亲口告诉他呢。
“他们都说隋小姐有了未婚夫,得给那位希先生一个交代,所以才会不想要我。”程韶紧盯着他的微表情,“她不需要给谁交代,这一听就是在骗我。”
眼前青年眼角微颤,依旧沉默不语。
是无话可说吗?还是“让步”呢?联想到后者,程韶的表情扭曲了一瞬。
“跟你有关系,是不是?是不是隋小姐选择你了?是不是?!”
越说越激动,程韶伸出用力到颤抖的双手就要拧住对方的衣领,却被祝成璆一把握住。他的手劲是经过长年累月粗活、重活锻炼出来的,绝非寻常男性能够匹敌的,程韶顿时因为手腕传来的疼痛感叫了一声。
祝成璆松开了他的手:“我没有回答你的义务。以及,这次我不会让你打我了。”
“果然……果然。所以你现在才这么得意,看着真叫人——恨得牙痒痒。”
眼眶泛起鲜艳的红,程韶微微蜷缩着腰身注视斜下方,音量越来越小,直到近乎自言自语,“为什么……那天你把隋小姐气成那样……你根本就不配……你不配……”
“那天”?祝成璆蹙眉:“那天怎么了?”
但程韶根本没有在听他说话,呆站在原地片刻,毫无征兆地突然嚎啕大哭起来:“呜呜呜……凭什么是你这样的人渣……你如果让隋小姐伤心……我就、我就——”
“那天是哪天?到底怎么了?”祝成璆仍在锲而不舍地追问。
止住哭泣声也在一瞬间,程韶吃痛地捂住被泪水浸湿眼罩,答非所问:“我就杀了你。”
“那你可以试试。”知道自己恐怕得不到答案了,祝成璆的面色瞬间沉下来,“我没必要向你保证什么。”
程韶只是深深地看了他一眼,眼神转冷,仿佛在说“我真的会那么做”。
满脑子塞满“到底发生了什么”,祝成璆根本没把程韶的话放在心上,魂不守舍地回到了宿舍,开始收拾许久没动的行李。
不久后,裴向明进门将借来的一摞专业书放到会客厅的茶几上。看见祝成璆收拾行李,他笑道:“终于准备回家啦?看来学校没有值得你留恋的东西了。”
这话依旧有打探消息的意味,却不再是为了帮别人传递讯息,纯粹是裴向明自己觉得好奇。他觉得很奇怪,怎么五芒星的那位二把手突然就不要他继续旁敲侧击朋友怎么跟五芒星一把手相处了呢?难道说……
“不是。我家人想让我带点衣物回家。”
“哦——所以说,你真的有相好的了?这不对吧,我都没怎么见过你跟异性相处,怎么就突然有女朋友了。”
猜测是一方面,从祝成璆的神色判断出是真的又是另一方面,裴向明心头一惊:“不会是我想的那位吧?她跟希家人不是才订婚吗,连我都知道。”
虽然知道裴向明说的是实话,也不是故意要让他心上不愉快,终究是年轻气盛,祝成璆不可避免有些烦躁,经过克制也只是化作简简单单一句:“你能别说了吗。”
还真是那位隋大小姐。不经意间发现了他的秘密,裴向明没有抓住把柄的爽快,反倒惊惶起来,恨不得自己没有多嘴这一句。
后悔也没用,他咽了咽口水,最终还是选择拍两下祝成璆的后背:“要不是我知道你什么性格,我恐怕会劝你不要为了这点眼前的利益铤而走险,隋家真不是能够肖想设计的。”
“……我不是为了利益。”祝成璆声音发闷。
“我知道,朋友。”裴向明摸了摸鼻子,“但你到底是寻常人家的儿子,属于良家子,不能就因为有点喜欢,就任由别人玩吧——”
祝成璆不可置信转过头:“你觉得我是在让隋芯玩?”震惊过后,他自顾自平静下来,“你不了解她,所以你才这么说。”
知道内情的人越少才越好,他只要知道隋芯的打算,知道自己并不是真的小三,那就足够了。
“隋家比较复杂。反正我的处境不是你幻想的那样。”
“就是因为复杂,所以我才劝你不要搞得太清楚,或者说自认为搞清楚然后飞蛾扑火!你应该跑得越远越好。”
作为朋友的责任感战胜了作为郑朝盈眼线的那点利益心,裴向明苦口婆心:“祝成璆,你当初不是可讨厌隋芯了吗?你可是差点因为她葬送了前程,甚至是生命。”
总不能好了伤疤忘了疼吧?
他没想到祝成璆真的翻脸比翻书还快,竟然不耐烦起来:“那不是没有葬送吗?”不过,祝成璆很快意识到自己态度不对,试图心平气和,“这些事都有隐情,她也不想的。”
这说的还是人话吗?不能谈恋爱谈到脑子都不要了吧!裴向明险些失声:“不是,你在说什么?‘她不想’?她不想可以不做,她一直高高在上,能有什么苦衷!现在她要施舍给你天神的爱,你还真要接住吗?”
施舍?他认为是施舍?心平气和没几秒,祝成璆火气又上来了,冷冷道:“你不用劝我,我都想清楚了。”
行李箱都收拾好了,本来他还想多待一会儿再走,现在看来没有继续停留的必要。于是祝成璆拉出行李杆:“我先走了。”
“……”
没想到自己如此设身处地、如此良心的劝告会得到这样的待遇,裴向明也没招了,冷笑一声:“你保重吧。”
圣利维斯每学期都会给特招生报销一笔固定额度的车马费,祝成璆原先都会选择用最经济的方式来往家和学校之间,车马费省下来汇给家人,但这一次他提前打车,抵达的是飞机场。
没办法,前几日他提前将要回家的事告诉了隋芯,没想到隋芯直接拉出他入学以来的报销记录勒令他必须坐飞机,那种要把屁股坐裂的长途火车坚决不允许。
隋芯甚至情急之下发表了一番霸气侧漏的言论:“我告诉你,你别不当回事,你整个人包括屁股都该写上我隋芯的名字!要是不按照我说的做,我要你屁股的命!”
为了保住屁股的命,祝成璆只得照做,在跟隋芯报备后拿等待的时间见缝插针复习,毕竟论文确实写完了,考试还没有到,为了保住现有的名次必须拼尽全力。
……他不能在隋芯破例将他加入奖学金名单后,转身就打她的脸。
「你到那么早干什么?你傻啊,有这时间不待在宿舍休息,也是为了赶上飞机提前从猿猴进化成人了。」
「人呢?刚发完消息就不见了?」
「你等着。」
片刻后,一个身着制服的工作人员穿过人群,短暂张望后停留在他面前,面不改色讲出编织好的话术:“您好,您是祝先生对吧?是这样的,您乘坐的班次比较特殊,自动参加了我司的周年庆活动,您现在中了免费升舱到头等舱的奖励,我是来跟您核对奖励的。”
什么?坐飞机也能中奖吗?而且这符合升舱流程吗?现在的诈骗行为真是猖獗啊。
祝成璆谨慎地坐直上半身,从口袋摸出手机,“Hunter”平台顿时跳出了无数消息,都来自“圣利维斯的King”。
「你现在不得不看手机了吧!」
「得意.jpg」
现在,祝成璆明白了,都是真的。
为了让他看一眼手机屏幕,隋芯能夸张地搞出这样的动静。
这可真是……祝成璆难以形容此刻的心情,就这么转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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阵地,换到了头等舱的休息室。
有些无奈,有些高兴,更多的则是说不清的恐慌感。他不想让隋芯大动干戈,就好像真的在践行“天神的爱”一般,而他真的配得上这样的兴师动众吗。
“虐心值+5。当前虐心值:60。”
隋芯警觉:“嗯?刚才是我听错了吗,为什么会涨虐心值啊。”
“不知道,估计在胡思乱想吧。这对你们人类来说不是很正常?”
像是为了印证这句话这句话,涨上来的虐心值很快又降回去,好像这真的只是胡思乱想而已。
「谢谢你,我会很舒适地享用。」
这样才对嘛。隋芯看着最新消息,心上舒坦了,不忘兴奋地跟系统邀功:“我刚才是不是特别霸总?”
“您特神气。男主早就醉倒在您宽阔的胸襟里了。”
隋芯立马谦让:“那确实还是祝成璆更宽敞一点。”
坐上头等舱,祝成璆甚至洗了个澡,就像前不久跟隋芯去瑞士旅行那一次。他确实很舒适地享用了,学得很投入,还小睡了一会儿,虽然睡得不好。
——整个过程,祝成璆都在说服自己全身心地享用,不要让无聊的恐慌感干扰这一切。
就这样,祝成璆回到了家乡。在机场落地以后,接下来的程序就是他所熟知的:先坐两个小时的公交车,再坐破破烂烂的小卡车,坐半个小时。
卡车司机是个胡子拉碴的中年大叔,人很热心,跟祝家人很熟悉,此刻笑着招呼他:“高材生回来啦?”
“别埋汰我了。”祝成璆笑了笑,随后上了车,坐副驾驶座。
司机在旁边越看越满意:“有段时间没回来了吧?真是越来越帅了,不知道会便宜哪家的姑娘。”
这话说的祝成璆心上动了一下。
他如果真的能带给隋芯什么就好了。“……是我占了人家的便宜。”青年轻声回答。
司机没听清楚,只一味开车,直到把他送到祝家大院门口。
祝成璆刚下车便看见妈妈和奶奶站在门口迎接他,旁边还有一个死鱼眼的祝成乔,嘴巴沾着巧克力。
祝成乔甚至抢在家中长辈之前开口:“你回来了,秋秋。”
“你这孩子,没大没小。”祝母笑着拍了一下她的后背,“要叫哥哥,或者大哥。”
小女孩酷酷道:“大哥听起来比较老,还是哥哥吧,或者秋秋哥。”她双手环抱在胸,“外公和爷爷在烧饭,外婆在地里摘菜,说这么多不够你吃,得再烧点。”
“哥哥,你是饭桶吗?”
一切都回到了原点,一切都没有改变,依旧让人感到安心。“小乔,你又在这里骂我,不能养成坏习惯,知道吗。”祝成璆在她头顶比划了一下,“今天的麻花辫梳得不对称,我等会儿给你重新扎一下。”
祝母笑着拍他的肩膀,揽着他往家里面走:“唉,我这么努力练习,还不如你念高中时的手艺。”
“你也用功了,不要跟年轻人比。”祝成璆还没来得及反驳,奶奶便拖长声音道,“而且秋秋要上学,又不能天天待在家里,你辛苦了。”
祝家人的家庭关系从来不在祝成璆需要担心的范畴内,他不自觉微笑起来,却被家中小妹拉出衣角。
脚边,祝成乔对他摊开小小的掌心,一双眼睛亮晶晶的。终究还是个小孩,有了珠玉在前,此刻只想着跟哥哥要更多漂亮的新礼物。
祝成璆装作从口袋里掏出什么,然后在要把东西放进她掌心的刹那松开手:“没有了,就那么多。”
“啊——你怎么这样!”
祝成乔立马表现出不满。
成功逗到小妹,祝成璆装作有些得意,指望像平常一样看她气急败坏。然而就在这时,祝母极为罕见地介入了兄妹二人的互动,回头轻呵一声:“小乔,不要再跟哥哥要礼物。”
“知道了。”祝成乔一下子蔫了。
这至于吗。祝成璆皱一下眉:“妈妈,没必要这样,我——”
祝母却只是打断他:“秋秋,吃过午饭来你爸爸的书房一趟,我有话跟你说。”
就在此刻,祝成璆才算有些明白自己被叫回家的原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