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天上学,隋芯顺路搭了郑朝盈的便车,两个人在车上说笑。刚抵达校门口没多久,司机预备将二人就此放下,车窗外争论的两个男学生却在这时吸引了隋芯的注意,她脸上轻松的、柔软的笑容瞬间消散。
不,其中一个已经不能称为“男学生”了。至少在隋芯的认知范围以内,犯了她忌讳的赵振已经不再是这所学校的学生。至于退学手续有没有办好,隋芯没这个闲心去跟进,她只知道或早或迟都会办下来。
但他眼下对祝成璆纠缠不休,将他骚扰得不断后退,显然没真的学乖。
赵振挡在祝成璆眼前,早已没了当初诬陷他偷窃手表的耀武扬威,整个人紧巴巴地蜷缩成一团,提升量:“祝成璆,祝同学,我真的求你了,我不能退学,不然我家里人就要跟我断绝关系,我就要完蛋了……你随便开条件,你要多少钱?一百万?一千万?到底怎么样你才肯帮我?”
ID卡已经被收走,赵振进不了学校。好不容易在校外堵到祝成璆,他绝不可能放过,肯定得要到说法。
被围堵的祝成璆脸色不佳,怎么都绕不开赵振这个人,手里拿着文件袋。
文件夹里装着申请奖学金的所有材料,是在校外打印店装订好的。祝成璆乐意让相熟的热心店主做这笔小生意,谁曾想还有这一遭。
赵振眼中迸发出看见救命稻草的光芒,紧紧攥住他的肩膀,力道大得惊人:“这样!我给你下跪,我给你道歉,我错了!这次真是我错了!你再开个价,多少钱能让你在隋芯面前为我求情?我真的不能离开圣利维斯……”
不仅赵振自己不接受此等耻辱,赵振的家人同样接受不了。被隋芯从圣利维斯赶出去的学生不算多,他们从前不觉得有什么,只恨赵家不能像隋家一般有威势,赵振不能如隋芯那般才能和气势均得;现在赵振成了其中一个,他们恨不得从没有过这个儿子。
即便隋芯没有联合其他学校发布声明,但赵振确实是被她毫不客气撵出去的,这点众所众知。好事不出门,坏事传千里,她的态度明了到其他学院的校董会必须要遵从的程度,当然不敢收赵振;赵家出了个被隋家大小姐软封杀的赵振,合作商和股票也会因此受到极大程度的影响,可谓是一记重击。
所以,就算赵家不想把赵振扫地出门,他也必须要为了自己、为了赵家拼搏一次。
指腹用力,祝成璆手中文件夹被他捏得皱缩变形。他作出若无其事的模样,好像隋芯的姓名对他起不到任何作用:“你为什么会认为我在隋芯面前说得上话?”
赵振不假思索:“你难道不是隋芯的男朋友吗?就算不是,你也是他的好朋友,不然她为什么那么的护着你!”
在他们眼中,隋芯确实是位公正到古怪,独断专行到引人恐惧的“暴君”,但她对祝成璆很不一样。尤其是这次,她如此急切地要为祝成璆出气,甚至不肯等到国王审判,当场宣判了赵振的死刑。
其实赵振的父亲说得更加鲜血淋漓,对这个儿子恨铁不成钢:“你的眼睛瞎了,敢去欺负一个被隋家大小姐看做男宠的特招生?”
赵母则已经预料到将漫长的低谷期,掩面啼哭着:“要不怎么说隋家养的一条狗都比你我金贵呢……赵振,你自己没本事就算了,你还看不明白狗的主人是谁,你说我们养你这么多年有什么用!”
这张恐惧却又不乏坦诚的脸,让祝成璆险些将文件夹抠破。
隋芯护着他。明眼人都能看明白。
可他喜欢她,并不全都因为她是个牢不可破的靠山。他喜欢她,是在看见她其实是个善良的人以后,她还很可爱。
就算她把自己放在一个很不讲道德的位置上,祝成璆还是觉得她可爱。就像他尝试把手机里两个人的合照删去,却在五分钟以后紧张到痉挛地捧起手机,把最近删除里的照片全都恢复了,如饥似渴地盯视着照片上隋芯那张同样在笑的小脸,像个神经病、偷窥狂。
“好感值+20。当前好感值:80。”
自尊是最重要的。祝成璆不断地默念,默念的频率太高,连他自己都开始怀疑这句话。毕竟他要是真把自尊放在第一位,哪里需要一遍一遍不厌其烦地提及。
他只是觉得,他想要的感情不应该掺杂进那么多的杂质。它可以是两个人的事,也可以是两个家庭的事,但不应该再加上另外一个第三者。他连这个都接受不了,怎么可能接受那个第三者很大概率是自己。
“好感值-20。当前好感值:60。”
情感上,祝成璆能抱着隋芯的照片入睡,一千遍一万遍用眼神爱抚她惹人怜爱的容颜。但是理智上,他并不想要掺和进他们的遍地狼藉中,那不是他该承担的。
“那你看错了。”祝成璆冷冷回答,“我只是隋芯的跟班,而且只是之前是,现在我什么都不是。烦请你让开。”
“我不让!你、你……我把我的钱都给你,行不行?够你这辈子衣食无忧了,我只要你帮我说两句话,你帮我求求情……”
祝成璆不为所动:“你自己去,我不想掺和进你们俩的事情里。让开。”
他必须要回到自己的生活中去了——属于他自己的、真实的生活。
即使物质上并不算富裕,但祝成璆知道自己拥有的已经够多了,比如他拥有着一个和谐幸福到让人觉得不真实的家庭。能为这样的家庭奋斗,他觉得很荣幸。
他要远离这些人,回到被隋芯踩碎眼镜的前一天。
“好感值-5。当前好感值:55。”
“我们俩?”赵振陡然提高音量,既胆怯、又卑微的神情被灰黑色的雾气模糊,“这只是我们俩的事?”
他的声音变的尖锐,就像坑坑洼洼的指甲在透明窗户上竭力抓着什么,最后却把自己扎出满手的血:“祝成璆,我告诉你,你别想置身事外!你到现在还是这副让人恶心的清高样,要不是你进的是圣利维斯,又偶然得了隋家大小姐的青睐,你早就被撕碎了!”
赵振原先看不惯祝成璆,就在于他那副清高到傲慢,一身穷气还不懂折腰的高姿态。他祝成璆算什么东西,一个连暴发户都不是的特招生,竟然敢在他们这些正儿八经含着金汤匙出生的未来继承人面前摆谱!
恶向胆边生,赵振猛地扑向祝成璆,狰狞地吼道:“你给我死!死不了,我也要毁了你这张小白脸!贱人!贱人!”
还没摸到祝成璆的皮肤,首先赶到的是保镖,其次才是保安。前者训练有素,动作明显要比后者快,直接将赵振整个人小鸡仔般提起来,他只得眼神迷茫地双脚离地。
保安走近一看,不是先关心坐在地上的受害者,而是对保镖殷勤地搓了搓掌心:“哎呀,这不是隋家的精锐吗?今天又跟着大小姐来上学啊。”
祝成璆瞳孔一缩,终于注意到不远处停着的商务车。他认得那辆奔驰,是郑朝盈上次载他用的那辆。
郑朝盈在这里,那她……她也在这里。
祝成璆感觉到,有一道视线不轻不重地放在了他身上。
确认过他的安全,那道目光便收了回去。紧接着,奔驰车缓慢驶入学校。
没有任何人从车里下来,就好像那辆车只是个会动的机械,从没有承载过一个人对另一个人不动声色的关心。
“好感值+10。当前好感值:65。”
“虐心值+5。当前虐心值:60。”
“这个赵振真是疯魔了,竟然敢在校门口闹事,看来赵家真的不中用了。”
车内,郑朝盈试探着抱怨一句,话语里没有提到有关祝成璆的一个字。
隋芯仅仅是注视着窗外。她并没有因为拯救了谁而心情好。她一直静静地注视一团并不存在的乌云,而郑朝盈能闻到那片云的湿润与阴郁。
或许她不得不提祝成璆,就当是为了让隋芯直面结痂不久的伤口。于是,郑朝盈担忧地开口:“你其实可以下车邀请他上来,他这个时候一定很需要关心。”
隋芯回过头,面无表情:“我为了他下车?郑朝盈,你把我当成什么了,你竟然让我去当一个特招生的抚慰犬,为了他放下我的身段?他算什么东西。”
“让我的保镖搭把手,只是觉得闹成这样太难看了。圣利维斯是我的地盘,我不允许任何人违背我的原则在这片领土上生活。”
“——就算是领土周围,也不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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郑朝盈露出不适应般的担忧,反复确认“这样真的可以吗”,却在心中止不住地大笑,笑声狂妄到跟她平时的温和言辞截然不同,是迷恋的、疯狂的、狂热不羁的。
那个自私的、轻蔑的暴君回来了。
这样的隋芯让郑朝盈觉得无比安心。
她的反复盘问似乎让隋芯感到不耐烦:“有什么不行的?到今天为止,我在一个什么都不是的人身上花费的时间实在太长了,这简直就是一种浪费。”
她施施然下了车,“走吧,朝盈。你刚才说的那些混账话,我就当做没听见。以后不要再说这种掉价的话了。”
郑朝盈勉为其难点了点头,落后隋芯半个身位走在后面,如痴如醉注视少女圆润的后脑勺,那头可爱的卷发因为走动肆无忌惮地颤抖着,像茂密到能将枝头压变形的花束。
她可爱的小芯……她像坏孩子一样在外人面前横行霸道的小芯……这样的小芯才是最好的。所以,别再为了那样的人不高兴,甚至折磨自己了……这样的“折磨”实在太不值得。
祝成璆总算干了件好事。虽然不知道他究竟做了什么伤天害理的事把隋芯变回了原样,但郑朝盈认为自己有必要将隋芯的变化通知他一下。
她原先很想知道裴向明口中的“祝成璆约隋芯吃饭”里面究竟有哪些细节,现在她认为不知道也没关系,她只想向更多人分享好消息,哪怕是祝成璆。
因而有了这天下午的会面,地点依旧是在Joker餐厅。祝成璆答应得很爽快,爽快到让郑朝盈怀疑他是否还惦记着隋芯、巴儿巴儿地祈求她回过头看一眼自己,这次赴约是想借助她了解隋芯最近的动向。
是真的又如何?不如说这正是郑朝盈期盼的,她恰好可以利用他此刻的“好奇”。
事实上的确是祝成璆迫不及待先一步开了口,他显然不是为了和郑朝盈共进下午茶,冷峻眉眼流露出来的犹豫令她生厌:“隋芯最近怎么样?我的意思是……她这些日子还好吧?”
“她?她没什么不好的。在我看来,她的状态比前段时间好多了,像是突然想明白了很多事情。”
郑朝盈用惋惜中暗含恶意的视线不动声色地捕捉祝成璆表情的微小变化,就像看砧板上翻腾的死鱼。这条鱼原先还可以跳起来扬她一脸的鲜血和鱼腥味,现在什么都做不到了,还得反过来对她摇尾乞怜。
她用天真无知的口吻递上一把又一把寒光闪动的温柔刀,双手愉快地合拢,整个人就像正在教堂做祷告:“不知道是不是因为你答应了我的缘故呢?你真的不再跟她接触了,你们都好起来了,这真的让我很宽慰。”
鱼不再竭力地摆动,粘腻的鱼鳞表面浮起铅色的死意。
它僵住了,大概是知道了自己的命运。它甚至不够做汤,因为它生活的水域实在是鱼龙混杂,那里太过肮脏,根本不够入口。
“其实她真的是个很纯真的孩子,就算控制不住脾气,有时候会造成错误的引导,但她的脑袋里毋庸置疑装着爱护别人、保护别人的想法。”
“现在想想,我跟你说的很多话,并不完全出自我的本心。这个世界上其实有很多人过得比她幸福,她承担得实在太多,却被人视作拥有了太多而不满足,这真的很残忍。……我想我只是着急,着急没有人能去接住她,毕竟大多数人太过自私,自扫门前雪就万事大吉。这无可厚非,但总要有这样的人能够安抚她,这是我的想法。”
在郑朝盈看来,那个能接住隋芯的毫无疑问就是她;但这番含沙射影的话落在祝成璆耳畔,则一下子变了味。
“抱歉,我好像不小心失言了。我先让厨师把点心端上来吧,再配一些上好的红茶。”
“说起来,她一点都不挑食呢,我几乎没见过她不喜欢吃什么。不过她能把我们这些好朋友的口味记得一清二楚,明明我们的父母都不一定记得,真是的。”
“对了,祝同学,我还没有感谢你。你之前告诉我不应该在背地里说她的坏话,既然我们是很好的朋友就不应该这么做,你真的帮我看清楚了这一切。我现在越来越满足了,能拥有小芯这样的好朋友,我真的真的……很荣幸很荣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