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个钟绮云竟然恩将仇报。
这是隋芯的第一感受。
她马上提出要求：“又不是情人节，我和这个没事找事的讨厌鬼也不是情侣！我要普通吸管，再要一个小杯子。”
知道隋芯十有八九要发难，钟绮云面露为难，做出任劳任怨、“除了这样没别的办法”的老实人模样：“隋同学，我只是来这里兼职的，这是我能找到的唯一一种的吸管了。”
隋芯的嘴唇不可置信地张成O状。
“……你就用这种显而易见的假话糊弄我？欺负一个第一次来这里吃饭的客人？”
这个女配看着浓眉大眼，刚才还在凄风苦雨着，现在竟然睁着眼睛说瞎话，就为了陷害她！
她好歹算是她的恩人吧！
偏偏祝成璆忙不迭赶钟绮云下去，还试探地摸了摸杯身感受温度：“这种吸管又不是两个人不能用，大惊小怪什么。学姐，别的客人还需要你，你先走吧。”
什么？他在说她大惊小怪吗？
隋芯手指指向自己：“你说我大惊小怪？祝成璆！你现在真是胆大包天啊，都敢说我大惊小怪了！”
她对情侣双头吸管的反应十分强烈，规模不亚于一场小型地震，反倒微妙地安抚了祝成璆那颗渴求着在隋芯脑内留下点什么的躁动心脏。他重又变的平和：“你刚刚才说过我大惊小怪吧？隋芯，你可真是双重标准啊。”
“我又没跟你暗着来，我现在明着告诉你，我就是双重标准！”
“行啊，反正话也收不回来了。”
不仅话收不回来，送出去的嘴唇也收不回来了。示威似的，祝成璆紧盯着隋芯仿佛被欺负了的微红眼眸，厚薄适中的双唇慢条斯理咬住眼前漂浮着的塑料粉红，甚至在她眼皮底下较劲般地咬了一下，喉结时不时滚动着。
……啊。她怎么感觉有点奇怪。
隋芯心底的怒火突兀散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奇异的感受。
她忍不住觉得，他此刻的行径莫名地具有煽动性。
“你那头的吸管我又没有咬过，你想喝的话请自便。”祝成璆很快松开唇，缓慢擦拭了湿润的唇角，“我可没有逼迫你同时跟我喝，你以为我很想——”
很想跟你亲密无间地分别啃噬着吸管的两边，一边吸吮果汁的甜意，一边沉浸在彼此的眼睛中吗。
他没有继续说下去，因为他真的想。
就像在隔空接吻一下。他想要跟她做情侣会做的事。
为了回避对视，隋芯移开视线：“你从刚刚生气开始就很奇怪。”
“我怎么奇怪了。”祝成璆摸不准她此刻心里想的是什么，他根本不敢往“隋芯对自己也有感觉”的方向想，“难道我只是不想任凭你人身攻击，就显得奇怪吗？”
他越说越痛快，仿佛要将在此之前感受到的所有憋闷发泄出来。实在是因为喜欢隋芯是件痛并快乐着、痛楚至少在此刻占据了上风的事。
“隋芯，你刚才还这么指责我呢，现在我要把这句话还给你，你以为你是——”
隋芯突然发出声音：“我以为你是装成想跟我吵架的样子，想要一起活跃气氛，让钟绮云不至于那么伤心。”
祝成璆顿时不说话了。不仅不说话，他还庆幸自己幸好被隋芯打断了。要是真将那句情绪化的宣泄说出口，隋芯听了会出大问题，他就算后悔想要做她的拎包小弟都不行。
……那就真的一点退路都没有了。
隋芯用情侣双头吸管搅动着气泡水，“我以为我们一直在帮她的忙，结果你莫名其妙发了火。喂，我明明一直在做好事吧，一定要让我得到这样的待遇吗？”
“帮你澄清，答应和你吃饭，也帮助了你的学姐、我的这位同级生，结果你们两个特招生就这样串通起来让我难堪。我答应跟你吃这顿午饭，不是为了给自己找不痛快的。”
“早知道会不开心，我就去找朋友玩，或者其他人玩了。他们都会顺着我的，就算开玩笑也是适可而止，从来没有人会真正忤逆我。”
他终究忘记了，忘记隋芯跟他生长的环境并不相通。她在万众瞩目之下出生，众星捧月之中成长，她容忍不了他的怒意。
不，她其实知道他的愤怒，也知道他为什么发怒，所以对于他先前的言辞，她只是赌气一般提了提然后一笔带过，从没有抓着不放；但这一次她做着好事，也以为他在专心致志与他打着配合，结果事与愿违，所以他这次的怒火她不接受。
真是——一如既往蛮横啊，明明她都没有为先前的事向他道过歉。
这个总是居高临下看人的少女光明正大采用双重标准，自己从来只会付诸行动，要动嘴皮子的事才不干；但对于别人，她好像要求很高呢，不道歉不行。
要因为这一点讨厌她吗？
……根本讨厌不了。因为她真的如同神明般降临了。
“好感值+5。当前好感值：75。”
“虐心值+10。当前虐心值：28。”
隋芯甚至比神还要了解他的心，知晓他渴求着洁白无瑕，明晰他绝不被动接受不属于自己的罪行。她知道他不情愿斑驳地停留在这世间，他要干干净净。
现在也是。她其实可以什么都不说，只在筛选了他的愚钝后转身离去。就算不想承认，但她确实可以只做筛选，毕竟想要接近她的人如过江之鲫。那四个好朋友是，钟绮云也是。尤其是钟绮云，她看向隋芯的眼神，他在旁边看得一清二楚。
祝成璆说服了自己，低头：“对不起。”
“那就帮我找吸管去。”隋芯理所当然指使道。
他立刻起身，温驯地照着少女的指示去找服务员。而等他拿到普通吸管回到座位，看见的便是隋芯得意洋洋倒转了吸管的场景。
一边放在菠萝气泡水里面，另一边则浸泡在柠檬水里面，隋芯一次性喝两杯，并且已经各自喝了大半。
她对他比了一个胜利手势，恶劣且狡猾地笑着：“笨蛋，你好容易就被我支开了。”
祝成璆缓缓坐下。他觉得自己好像越来越懂隋芯的行为逻辑了。比如现在，隋芯在委婉地给他们两个人各自递上台阶。
“看，我其实也没有太生气哦”“这是我戏弄你的策略，所以你也不要很认真地伤心”“毕竟我可是国王，照顾一下你这个跟班的心情也很容易”……她在这样跟他说。
“帮我当做你人生里的反派就好了。”
祝成璆的心情突然变的轻快起来。这个世界上恐怕没有比她更友好的反派了。
她对他抱怨：“你刚才喝得那么认真，我以为有多美味呢，也就这样——超级甜！我得跟柠檬水一起喝才觉得没那么甜。”
他该给出什么样的反应呢？
“我刚才咬过其中一边，你介意里面混进了我的——”
隋芯的脸扭曲了一下，彰显了他小小地掰回一局。她咬牙切齿：“不介意！又不是未成年的小朋友，你的唾……液……里面难道有毒吗？”
祝成璆：“可是那样很像——”像他们在间接接吻。
隋芯做了个“STOP”的手势：“明明一点都不像！停止！赶紧吃完你的饭啦，再不吃都要凝固了。”
“我还没有来得及问你，刚刚你给我的盒子里面——”
“你自己拆开看喽。与其问我。”
小心地松开柔软到好像一点重量都没有的深蓝色绸缎，再撕开浅蓝色包装纸，盒子揭开的瞬间，祝成璆下意识关上。
隋芯满脸莫名：“关了干什么？之前校际联赛的时候我就看到了，你那手机破破烂烂的。你要做我的跟班，至少得用上水果手机吧。”
盒子里除了最新款的顶配水果17Promax，还有一只手表，赫然是赵振前不久诬陷祝成璆偷盗的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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式，江诗丹顿的纵横四海系列。
“还有，赵振不是说你偷东西吗？你不需要偷，这种便宜货你想扔着玩都行。”隋芯傲然地轻哼一声，“其他人当个宝贝就算了，作为我隋芯的跟班，你没必要把这些只是稍微有点价值的死物当传家宝。”
这种随便撒币的感觉真是太爽快了，隋芯就好这种用金钱打脸的感觉。
祝成璆在她的催促下又将礼盒打开，他从未收到如此贵重的礼物，捧在手里像碰一块滚烫的铁：“这太……太昂贵了。我不能收。”
“她对跟班都这么好吗”——拒绝得同时，祝成璆控制不住脑内翻腾的想法。
还有翻腾的嫉妒。
隋芯不耐烦：“贵什么贵？净知道说些没用的话，你嫌贵我又不嫌贵。你要是不收下，我现在就扔垃圾桶。”
可是，过于浓重的心理压力几乎要把祝成璆彻底压倒了。他沉默地观察了半天，终于找到一个还算合适的理由：“你用的都不是最新款的水果手机，还有你的手表……”
隋芯看了看自己除了耗电快什么都好的水果12，捋起袖子露出手腕上用了好多年的运动手表：“怎么了？这是我自己的习惯，跟我送你什么一点关系都没有。祝成璆，你不是很勤俭节约吗？就当是为了不让它们被我扔到垃圾堆白白浪费也得收下吧。”
祝成璆终究勉强收下了礼物，食不知味地吃完剩下来干冷的米饭，给这顿鸡飞狗跳的午餐收尾。
结完账，祝成璆和隋芯出门站在屋檐下。隋芯在耳畔碎碎念着“都怪你，吃完这顿我肯定会长胖很多”“降低体脂率很难好不好”之类的话语，祝成璆有一搭没一搭听着，整个过程一言不发。
他要被绵绵不绝的不舍压得喘不过气。
不要结束。……不想这么快结束。
好在钟绮云推门追出来感谢隋芯，确实拖延了点时间。
钟绮云激动得难以言表，服务员的制度衣角被揪得乱七八糟像野草，那双紧紧握着手机的、粗糙的手不住地颤抖着。细看的话就能发现，她其实整个人都在颤抖。
“刚刚妈妈给我打电话了，外婆已经被转移到了VIP病房，还有专家团队负责，说生存期很有可能延长到五年以上。”她的音色潜藏着沉闷的、临近哽咽边缘的喉音，“隋同学，我从来没想过外婆还能陪我这么长时间，我、我真的不知道该怎么感谢你。”
用钱解决了啊。隋芯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羡慕。这道光很快地闪烁过去，迅速消亡殆尽，比流星还要难以挽留。
少女双手插在口袋里装酷：“恭喜，说明你外婆的情况没那么严重，还能治。”她满脸理所当然，“能用钱解决的事都是小事，你现在可以安心了？”
“岂止是安心。……谢谢你，隋芯。”
趁着少女正在凹造型没能反应过来，钟绮云上前两步，在她的侧脸“啵啵”印下两个清脆的吻。
隋芯被亲愣了，一下子捂住脸，整个人呆站在原地。
……刚才发生了什么？
在她发愣的间隙，钟绮云已经将手放在门把手上，虽然眼眶含泪，但已经是看见希望的幸福的泪水。她笑得很灿烂，再没有祝成璆从前请教她时的沉郁：“隋同学，以后但凡你要干什么，只要用得上我的话一定不要犹豫。我就先回去工作啦。”
等钟绮云回到室内，隋芯依旧呆呆地站立在原地。这种吻她很熟悉，小时候妈妈会这么亲她，妈妈带她出去玩，遇见的姐姐和阿姨也会这样表达对她脸颊肉的爱不释手。
“哎呀，小芯的脸圆溜溜的，眼睛也圆溜溜的，真可爱真讨喜呀，快让我亲两口。”
她好像……被当做可爱的小朋友亲了。
“所以，要去散步吗？去旁边的商业街消耗你身上多余的热量。”
她需要静静。“去就去，反正我也暂时不想回家。”隋芯满口答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