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么首先,由我宣读法庭规则。”
往日确实都由作为书记员的郑朝盈宣读,作为大法官的隋芯只需要在这套她们自己制定的框架中装模作样表演带着镣铐跳舞,实则快乐游玩。
但今天不太一样。就像在跟隋芯闹脾气一般,郑朝盈话语间停顿片刻,随后有些冷淡地改口:“为了公正,还是大法官本人宣读吧。”
细听的话,还有点阴阳怪气。
隋芯原先斜靠在座椅上,右手撑着脑袋对不远处发呆。结果郑朝盈半道改口,她立马看向坐在斜下方的书记员,结果只看到一个无动于衷的后脑勺。
这个程序可不是她们事先商议过的,想必是“自由发挥”的成分。隋芯很快平静下来,手指对着太阳穴一点一点,玩味地轻咳一声:
“我的法庭,规则很简单。第一条,只有罪人,没有原告;第二条,我的决定就是公正本身,不接受任何质疑。”
花纹繁复的高座有金色纹路蔓延开来,正中央砌着一顶不容许疑问的璀璨冠冕,镶嵌着惑人的血钻。
“那可是真货。从金子到钻石,全都是真货。但凡从指缝漏出来一点,我们这辈子都不用为生计发愁。”
坐在特招生身旁自然也是特招生,祝成璆听到身旁的三年级学长亢奋地解释着,“也只有她能将这些宝物拿来打造一把用来玩游戏的椅子了,真是太奢侈了。”
前辈话语间过分浓烈的热情让祝成璆拧起眉。在特招生中当然也存在着这样的人,皈依者狂热让他们忽略所有的不适,身心都想要竭力靠近这些精通投胎的权贵,哪怕是能跟他们说上一句话都会感到欣喜,更何况是有幸淋上一点金光。
奢侈吗?说是挥霍无度还差不多。
当祝成璆看向华贵高座上的少女,他本就有些模糊的视野被光芒晃了一下。这些微刺痛感并非来自价值连城的死物,而是隋芯的笑。
即便是祝成璆也不得不承认,似乎只有这样的奢靡才能配得上隋芯的狂放不羁。此刻的她笑得无比张狂,手指的指向从太阳穴旁转移到前方的邮箱:“意见箱就在那里,只接受三种信件:一种是检举罪人,一种是想吃什么茶点,一种是志愿者自荐。”
“这就是我的规矩,我讲完了,把罪人带上来吧。”
紧接着,王坤被两个卫兵打扮的学生带上罪人席。两个女学生各自怀抱着一把金灿灿的长斧,等王坤勉强稳住不断摇晃发颤的身体,她们便守在两边。
王坤身上有些破损的的校服深一片、浅一片,连带着头发也变成一缕一缕、湿漉漉地向下滴着水,整个人狼狈无比。
看见他的惨状,祝成璆内心涌出不忍,以及其他说不清、道不明的复杂情绪,别过头去。
即便不止一个人告诉他,这个王坤不是无缘无故成为隋芯的猎物,他依旧没有动力求证王坤的具体罪行。仿佛只要对王坤犯下的罪过闭上眼,就可以根据他的狼狈尽可能地谴责隋芯是个恃强凌弱的坏人。
就算这个世界上没有人能够审判隋芯,以强欺弱的罪行一旦成立,在祝成璆的心里,她将永远是个卑劣的阶下囚。
“你看上去很不好过啊,王坤。这样的日子持续多久了?”
被问话的男学生抖了一下,怯懦的双眼自下而上仰视着她:“两、两个多月了。”
隋芯“啧”了一声,看向一旁的三人陪审团:“所以,你们觉得够了吗?”
“不觉得。”梁淳抢先回答,“王坤可是个惯犯,这次属于马前失蹄碰上硬茬,不然等到毕业恐怕都不会暴露出来。”
何珍玹跟腔:“我记得刚开始的时候,他还很不服气吧?扬言谁敢让他不痛快,他有的是办法对付人。哎,姐姐,这就是你的不对了,你作为学生会会长,竟然都不威慑他吗?”
“那段时间刚开学不久,我比较忙碌,尤其是很多新入学的特招生,我有义务做一些事为他们扫盲。”何珍致推了推眼镜架,“但我派了学生关怀部的部长去警告了王坤。很可惜,我的这位得力的下属只是连锁服装品牌的股份继承人,在王坤同学那里似乎不够格。”
王坤虚弱的、好像被水泡涨的面目一下子被恐慌席卷。当时的他只以为那是学生关怀部的主张,事情还没有传到何珍致耳中,更别说那位说一不二的国王陛下,一时张狂失言,没想到此举彻底开启了自己的地狱。
他身体前倾,试图辩解:“我——我没有那么说!”
“你的原话比这个更难听,王坤。”何珍致以冷静到让人置身冰层的语气陈述,“你的原话是,‘服装批发商的女儿不去研究怎么穿风骚点讨男人喜欢,过来管我的事干什么’。”
何珍玹笑眯眯:“你要是不承认,我们这里还有监控录像。”
“在我这里。”郑朝盈从证物箱中取出录像带,随后站起身向四周展示。
台下顿时一阵喧哗。无人主持纪律,直到隋芯轻蔑开口:
“只不过是个挖煤的,竟然敢跟我叫板。”
观众席顿时安静下来,喧哗声变作非常细小的窃窃私语。
祝成璆周围同样如此,兴奋的交谈声犹如蚂蚁纷纷爬进他的脖颈,里面没有一句在说隋芯的不是。
“天哪,也只有隋芯会说王坤家只是个挖煤的了,那可是‘煤矿大王’的儿子。”
“她谁都不需要忌惮,也谁都看不上。要不是王坤敢干出那种丑事,她都不会给王坤一个眼神。”
“真的太帅了!这就是我想看到的。”
“好像嫁进隋家……我能嫁给隋大小姐吗?我要做国王的男人。”
随后,郑朝盈开始宣读王坤的罪行。
“王坤,你作为三年级生,入学以来交过六任女友,三任都是特招生。”
“聊天记录显示,你将地位不如你的女同学视作猎物,认为她们的责任就是向你提供性,被你选中是她们的荣幸。”
“姑且不论你在经济上的花销,法庭认为任何经济补偿都不能改变案件性质。王坤,在围堵你主观层面上的第六任女友时,你先委托了两位帮凶拍下这位女同学的裙底照,然后以此要挟该同学。”
话音刚落,隋芯背后的大屏幕立刻亮起,螺旋飞入两张男同学的证件照,下方标明了姓名,并且备注“已退学”。
就如同很多手捧祖传PPT讲课的老教授一样,隋芯也懒得做PPT。
有没有人来懂一下她的幽默感。
系统开团秒跟:“我懂!”
“……你为什么这么亢奋?”
系统热血沸腾:“不觉得很燃吗?你可是在主持正义啊!”
郑朝盈继续宣读作案细节:“你威胁这位女同学,要和她发生性/关系,许诺事后会给予金钱补偿和正牌女友身份,否则就要把照片传出去,编造是她先勾引你的谎言。”
“该同学不肯服从,你就要强行与她发生/关系。你也差点得逞了,但无论得逞与否,这位女同学身心都受到了伤害。”
王坤刚要胡编乱造几句,梁淳在一旁直接打断他的话:“你也别说你喜欢她之类的屁话了,你最好从现在开始什么都不说,说不定还能从轻。”
隋芯不徐不缓:“想要从轻的话,那得付出代价。”
陪审团上的人相视一笑。祝成璆也听到周围的同学开着玩笑:“隋芯又要玩弄罪犯了。真没人性。”
“你不是看不起别人吗?所以这两个月,就算是你看不起的、最贫穷的特招生,也能想怎么对你就怎么对你。”
高座之上,她恶劣地弯起嘴角,“我不知道在你心里,是不是只有我们几个配得上你,可以伤害你。我告诉你,我们五个不会对你动手,大把大把的同学愿意给你点颜色看看。”
“你今天被泼了不少水,是不是?你如果想要从轻,那就告诉我,哪滴水是特招生之流的贱民带给你的,哪滴水属于能和你平起平坐的贵族,又有哪滴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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属于你认可的、所谓的上位者。”
法槌在那个恶童般的少女手中翻飞出虚幻的影,将祝成璆的胸膛搅得乱七八糟。
他有些分不清楚了,很多事好像不是他想的那样,他真的分不太清楚了。
人为什么活会那般复杂,还是说,只有隋芯是那样……?
少女不依不饶,兴味地看着台下抖若筛糠的罪人:“告诉我,就现在,我不喜欢等。如果说对了,你就不需要退学,一切照旧,怎么样?”
男学生张口结舌,就是想要胡诌出一个答案碰碰运气也发不出任何声音。
王坤知道隋芯在取笑、在把玩自己,而他除了冷汗直冒,在心中狂吠“必须要抓住找个机会”“快说啊,说点什么”,什么都说不出口。
何珍玹耸了耸肩,满脸无辜:“看来这份奖励对他来说并不是很具备吸引力。”
梁淳双臂环抱在胸前,觉得隋芯刚才那番话说的实在太好了,不愧是她认定的朋友,幸灾乐祸:“别等了,我看他根本不需要宽恕。咱们赶紧商量出个结果吧,还有第二场呢。”
第二场?还有第二场?
祝成璆刚想询问邻座,结果隋芯发泄般的连敲好几下法槌,在场许多人满脸习以为常地捂住耳朵。
他们恐惧着隋芯,害怕她的喜怒无常,却又不得不承认她的魅力,被深深吸引到高高抬起头、像是那个少女恶劣地抓住他们的头发,然后往上扯——
“你必须退学!我不想再在圣利维斯看到你这张让人作呕的脸。”
说完这句话,隋芯将法槌往桌上一扔,做了个抬手的手势。那两个卫兵装束的女学生会意,上前架起他。
王坤不肯放弃,整个人无赖地向下沉,甚至露出一截环绕着赘肉的腰身,朝着隋芯的方向大喊:“我回答!我要回答!”
他不顾一切地呐喊:“每一滴……每一滴都是平等的!都是平等的!”
死到临头,他倒是终于“觉醒”了。
只是因为害怕了而已。隋芯嗤笑一声,对他比了个中指:“说什么呢,水还有属性啊,想泼你就泼你喽。”
观众席一片哄笑,看着王坤满脸不甘被拖走,又续了一波茶水才渐渐平息。
判完一个人,隋芯浑身舒爽。每次参加国王的审判都能感到压力得到疏解,或许是因为她在用错误的方式做正确的事。
口欲大开,隋芯不顾梁淳的眼神,眼疾手快往嘴里塞了口点心,再喝口温水清清嗓子。中场休息时间总共十分钟,母亲的消息送达,让她下周找个晚上见一见选拔出来的人。隋芯顿时一阵头疼。
这倒不是新加的剧情,原著里女主角本来就很纯情,在遇到男主之前没有任何情史,还很反感被人安排感情,因此被父母硬塞了一个年龄相仿的、家世清白的“男仆”。
这对既开放又保守的老夫妻本意是想让隋芯当个玩意儿解闷,提前熟悉一下男人和女人那档子事,不要太过抵触接触异性,结果给女儿送了一个定时炸弹。
女主单方面对男主有好感、秉持着“喜欢他就要欺负他”原则的时候,男主正好撞见了女主嫌弃欺负男仆的场面,路见不平拔刀相助,两个人大吵一架;等到男女主正式开始甜甜蜜蜜了,男主知道了男仆的实际功用,两个人又因此冷战了一段时间,总之就是十分胃疼。
但这个剧情一看就对刷虐心值很有益处,再加上隋芯违抗不了家人的安排,只能捏着鼻子去见人。
郑朝盈瞥见隋芯便秘般的表情,起身走近她:“怎么了?”
“之前跟你们说过。算了,等结束以后跟你们细讲。”隋芯看了眼时间,“差不多了,开始第二场吧。”
她都这么说了,郑朝盈只好掩下眼底的忧虑回归原位。
一切准备就绪,隋芯开口:“还有一件事,朝盈告诉我,最近竟然有人打着我的旗号欺负同学,真是岂有此理。”
祝成璆瞬间心如擂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