K6号楼的顶层,阳光顺着巨大的落地窗照射进长廊,被分割成一束又一束。繁复华贵的手工波斯地毯奢侈地铺设开来,两旁陈设着古董级的法式鎏金花瓶,窈窕长颈将时令花卉衬托得愈发娇艳,就如同天鹅湿漉漉地衔住一抹春天的风。
休息室内,少女坐在洛可可风格的桃花心木沙发旁,如瀑黑发连同脖颈处的铃兰挂坠一同垂下,侧脸纯美不似凡人。她是郑朝盈,朝阳药业的千金,同时也是五芒星的二把手,此刻试图唤醒沙发上熟睡的人。
那是个性别不辨的年轻人,西装校服大喇喇地敞着,下/身是一条松垮的运动裤。一顶礼帽覆在脸上,随着呼吸的频率微微起伏,从边缘泄出绵羊毛似的短卷发,以及一点白皙莹润的皮肤。
此刻,郑朝盈轻拍着年轻人的肩膀,不断地柔声细语:“小芯,醒醒,我们说好一起去吃晚餐的。快醒醒。”
“你这么温柔,她哪里听得见。”
抽屉关闭的闷响引出第二道声音。那是个扎着贴头皮低马尾的年轻女孩,戴无框眼镜,唤作何珍致,父亲是金遵地产的掌门人,而她则是学生会会长。
一道身影有些不耐地走到沙发旁,但到底还是收住了音量:“隋芯!起床了!”
梁淳无疑生得身形高大,足有一米八,皮肤呈现出健康的小麦色,面部有混血特征。作为奢侈品巨头Sylvia家的的二女儿,她跟这个叫做“隋芯”的人关系自然匪浅。
郑朝盈立马面色不愉地看向她:“你这么大声干什么?珍玹都还没有回来呢,喊不起来就让小芯多睡会儿。”
话音刚落,梳着公主头、发尾如同海浪般卷起的少女便推门而入,和她一同伸进室内的是水仙气味的香水。这张脸和何珍致有六分相似,而何珍玹确实是她同父异母的妹妹。
何珍玹看着室内的情形,悻悻地吐了一下舌头:“我来得不是时候?”
不等其他人回答,那双交叠着跷在沙发边缘的腿因为伸懒腰一下子绷紧、拉长,黑色礼帽也因为双腿动弹滑落到地上。
“睡美人”伸完懒腰又要打哈欠,眼角溢出点滴生理性的泪水,懒洋洋道:“都到齐了?”
这张脸称不上十分的漂亮,气质却不容小觑。尤其是她微微眯起眼睛、自眼缝中倾泻出隐晦光芒时,一股玩世不恭的气息迎面拂来。
梁淳“啧”了一声:“你可真会卡时间。再不起床,你今天白天岂不是白练了?”
“我只是多睡了一会儿,又不是胡吃海喝去了。”隋芯做了个展示肌肉的动作,隔着校服外套自然什么都看不出来,“我很——自律的。”
她拖长音调,并且借此一下子坐起身,再然后站起来。
“既然人都到了,那就走吧。”
乘坐专属电梯下楼,再顺着玻璃长廊走向食堂,周边肉眼可见嘈杂起来。
隋芯不说话,双手插在运动裤口袋里,迈着悠闲的步伐。她的左后方是郑朝盈,右后方是梁淳,何家姐妹则落在第三排,在隋芯和梁淳之间的空隙露出脸。尽管隋芯从不说,但站位从来固定,无人逾矩。
圣利维斯学院总共有五个餐厅,但只有黑桃、红桃、方片和梅花提供给学生,第五个餐厅Joker专供五芒星的五个人使用。
作为五芒星的中心人物,隋氏财团的唯一继承人,隋芯在圣利维斯学院是毋庸置疑的「国王」。
“她们来了……‘五芒星’。”
“隋芯会带着她们到方片吃饭吗?会不会在吃饭的过程意外看上我——”
“想什么呢!你觉得你配得上?”
“那得看是哪方面的‘看得上’了,你要是真被看上了,可别连累我们啊。”
“你今天是第一次见到‘五芒星’吧?”
身形淹没在人群中的青年勉强扶了一下眼镜框,轻轻“嗯”了一声。
说是淹没,他的外形绝非泯然众人。恰恰相反,这副仅仅被清贫滋养过的皮囊出众到像是一枝从残酷的积雪中挣扎着破土而出的莲。
尤其是那双眼眸,瞳仁竟是稍淡一筹的灰色,更增晶莹的剔透感。再加上眼眸的主人总以无甚情绪的清冷目光看人,好像蒙上了薄薄的冰层。而当他因为不悦微微皱起眉,又增添一抹欲语还休的倔劲儿。
眼下祝成璆不动声色关注着那五个人,尤其是领头的卷毛少女。
他本能地不高兴。不舒服。
“你来得迟,可能不清楚,但我必须要告诉你,千万不能招惹五芒星里的人,尤其不能招惹隋芯,否则你就完了。”同为特招生的同伴低声告诉祝成璆,“被隋芯瞄准的没有一个有好下场。退学都是小事,最可怕的是从此社会性死亡,再也翻不了身。”
“祝成璆,我们跟她们不一样,我们拼劲全力到圣利维斯是为了什么?当然是给自己挣一个未来。所以这四年,我们一定要小心小心再小心。”
祝成璆当然明白,所以他更加厌恶这一行人。他厌恶掌握特权且不行好事的上位者,他们的子女自然也不是什么好东西。
然而在这个阶级高度固化的国度,平民除了拼尽全力以特招生身份进入四大名校进修,没有任何其他的上升路径。
这四大名校又以圣利维斯学院为首。圣利维斯学院规模最小,特招生名额最少,毕业难度最高,但只要能持有圣利维斯学院毕业生的身份,将来所处的社会阶级绝不会低于中产。甚至有这样一句俗语形象地描绘了圣利维斯学院的地位,“即便是圣利维斯的吊车尾,也已经站在了天堂的门后”。天堂的通行证不再是美好的品行,而是一张凝固着血与泪的毕业证,为了这张证件只能竭尽所能地忍气吞声,何其的可笑。
隔着喧闹的人群,祝成璆紧盯着为首的少女。“隋芯”是个好名字,她站在那个位置上,只需要随心所欲就好。
紧接着,不知道是否是他的错觉,隋芯似乎不咸不淡看了他一眼。她的视线迅速移开,快得好像那轻轻一点只是祝成璆自恋的产物。
“我好像看到男主了。”
“我说吧?男主虽然相貌平平,但他毕竟有男主光环,还是很好认的。”
隋芯一言难尽:“相貌……平平?”
系统理所当然,拼命点头:“对啊!倔强小白花又不需要太好看,小有姿色就行。”
隋芯可不觉得。
不过,男主比料想中帅出太多,她又不吃亏。谁叫她就是女主角呢。
是的,隋芯是穿越的。这是个叫做《蔷薇恶作剧》的漫画世界,隋芯起初对资料匆匆一瞥,看到两个主角的人设是恶劣坏小子和倔强小白花,对这本恐怕会教坏未成年的全年龄向少女漫画也算心里有了底。
果不其然,据系统概述,两个人经历了一番撕心裂肺的误会和打脸,从校园走向社会,终于在第三百话达成HE。
对于这本漫画能水三百话这件事,隋芯很震惊。现在的年轻人到底怎么了,这样的漫画能水三百话,每个读者都有责任。
总之,隋芯已经做好被校园恶势力每天压力的准备了,结果穿过来的时候这具身体刚满十岁,并且在生日宴上被宣告为隋氏集团唯一的继承人,至少在财富上实在是没有倔强的必要。
隋芯满腹狐疑重翻资料,这才发现——原来她才是那个恶劣坏小子啊!!
是她刻板印象了。对不起。
“你的目标是刷满男主的「好感值」和「虐心值」,最终达成HE。「好感值」和达成HE很好理解,所谓的「虐心值」反映的则是男主角内心的纠结。”
“你见过哪本经典少女漫画,男主和女主相爱后就万事大吉了?反正《蔷薇恶作剧》不是这样的作品。你们一百二十话就心意相通交往了,剩下一百八十话都在拉扯。什么女二突然介入啊,父母不同意啊,未婚夫搅局啊,你们两个任选一个突然被绑架啊,这才哪儿到哪儿呢。”
系统语重心长:“男主作为下位者,在这些拉扯中肯定会被反复虐心啊。虐虐更健康,这样才能彰显你们最后HE的可贵。”
隋芯思考片刻:“没觉得健康。”
但既然作者这么设定了,她又实在需要第二次生命,那也只能照办了。
好消息,她不用被人压力了;坏消息,现在是她压力别人。
为了更好地压力包括男主在内的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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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人,隋芯甚至要在脑中反复排演每一次公开露面,每一句意有所指的戏谑话语,这种感觉真的是让人——痛并快乐着。
系统忍不住吐槽:“装货。”
“这怎么能叫装货呢?你说话真难听,我这里面也有苦中作乐的成分好不好。”
隋芯十分不满,“而且我死的时候也才十八岁,就这个年纪的学生,谁不想急头白脸在同学面前装一波大的?”
虽然对隋芯来说,圣利维斯学院的很多东西还是有点装过头了,就比如这座仅仅提供给五芒星的餐厅竟然叫Joker。知道的敬畏其使用者的身份,不知道的还以为是小丑的意思呢。
餐桌上,郑朝盈先开口:“我以为你今天会到‘梅花’吃饭,毕竟最近一次的丑闻就是三年级生闹出来的。”
她关切地注视隋芯咀嚼着牛排肉的侧脸,像在注视一朵专注于变得更蓬松的棉花糖,“你还没有将犯事的人的罪行公之于众。”
“诶——小芯,你竟然没直接让那个同学退学吗?”何珍玹笑着自问自答,手指缠绕在散发着茉莉香气的长卷发上有一下没一下地打着旋儿,“我知道了!小芯是想让他自请退学吧?”
何珍致:“我看王同学未必有主动办理退学手续的觉悟。”
梁淳就简单多了,滑稽地做了个犯恶心的动作:“一想到跟这种人待在一个学校,我就直犯恶心,真想揍他一顿。”
隋芯放下刀叉,擦拭嘴角,随后轻蔑地笑出了声。
“这才哪儿到哪儿啊,各位姑奶奶。”她懒洋洋地往沙发上一靠,好像头顶托举着无形的冠冕,“对付这种人,就得一步一步来。”
结果下一秒,智能沙发精准识别出它的使用者——是经常小睡的隋芯隋大小姐——靠背开始缓缓向后倾斜,让隋芯嘴角恶劣的微笑一下子挂不住了。
“嘿!我没要睡觉,没听见我们正在谈正事吗?扶我起来,起来!”
何珍玹笑嘻嘻:“还回来吃饭吗?”
“隋大小姐气急败坏喽。”梁淳说笑着站起身,试图将靠背重新推上去,一边推还不忘一边说,“吃完得跟我练会儿吧?我们之前约定好了,你可不能三天打鱼两天晒网。”
隋芯原本就因为被智能沙发妨碍开庭面颊泛起一阵红,听见梁淳的话更是愤怒了:“听见了听见了!两只耳朵都听见了!”
“都吃完了吗?吃完就跟我走!我今天怎么这么倒霉。”
在揶揄声中,五个人重新回到走廊上。周遭环境重又变的嘈杂,隋芯双手插进口袋漫不经心地向前走着,直到系统提示:“男主马上就要来了。”
就在这时,原先就在涌动着的人群突然挤出一个踉跄的人影。那道人影微微佝偻着背,因为失去支撑险些一头栽倒在地,但好在最终稳住了重心,没有在众人面前丢脸。
但他脸上的眼镜确实随之掉落,并且一下子飞到了隋芯的必经之路上。
“咔嚓”。祝成璆赶忙想要伸手去捡,却见一双球鞋已然踩了上去,将眼镜架踩到变形,镜片更是在鞋底炸裂成碎玻璃花。
这双球鞋的主人无疑对于横亘在眼前的这一点小小的阻碍视若无睹,就像她领头的那个小团体的命运。她们的人生注定通畅到根本不需要看着路面,因为凭借她们的权势,碾死他们这些挡在道上的“东西”实在轻而易举,就像碾碎一副廉价眼镜。
球鞋的主人停留在了原地。
她先是微垂下眼眸,像是后知后觉发现道路上有个异物,然后转过头:“刚刚是我没看路的错吗。”
“当然不是。”小麦肤色的女子橄榄球队队长无所谓地摊开手,“有个不长眼睛的东西。”
何珍玹撇嘴:“就算不长眼睛,好歹长了嘴吧?道歉啊。”
祝成璆一下子捏紧拳,力道从掌心传达到指尖,用力得好像要在掌间完成一场微小的自刎。
终于,领头的人正眼看他了。不仅正眼看了他,鞋子还踩在碎玻璃上碾了又碾。
状似无辜的绵羊微微歪过头:“你平时用这种便宜货,看得清字吗?”
“好感值-15。当前好感值:5。”