章回站在类似窗户的一道屏障外,隐在植被后。
教室里没开灯,看不清具体情况,只隐约看到个高高的影子站在门口。
教室门在教学楼里,因此站在楼外的章回刚好看见男生背对她的影子。
男生似乎也有些无语地抓了把头发,单手抄兜,盯着教室门,喊道:“喂,一个招数用两次就不好玩了。”
边喊着他边拍了两下金属门,但门没有任何反应,只是发出被击打的啪啪声。
门外倒是传来一串杂乱的脚步声,似乎有两个人正在飞速远去。
章回转头一看,两个黑色人影从教学楼内跑出,看也没看她这边便远去。
教室里的男生似乎也知道外面的人已经跑了,再怎么拍门都没用。
便咂了下嘴道:“得,看来今天晚上又只能睡在这里了。”
这是什么情况?
这男生被关在里面了吗?
研究院里还有校园霸凌?
没想到自己会在研究院里遇上“校园霸凌”的章回愣神半秒。
回神后,听到里面的脚步声正在向她所在的窗户靠近。
现在不能走,她一移动,她的脚步声就暴露了。
虽然很可惜在研究院里遇上校园霸凌,但章回现在最担心的还是自己不能被别人注意的事。
所以对于这件事她最好的解决办法是等回去后匿名给研究院院长写封举报信。
听到里面的脚步声越来越近。
男生似乎停在了窗口,朝外看两眼,边打哈欠边喊了两句:“救命啊,救命啊,我被关在这里了,有没有人能来救救我啊。”
那没力气的声音,知道的以为他是在喊救命,不知道的以为他在唱歌呢。
不对,唱歌都比他有力气。
章回心底沉默一秒。
好吧,她现在确定里面应该不是霸凌现场了。
看男生这态度应该是有自己出来的办法吧。
于是章回安下心来,准备等男生又回到教室门口听不到她的脚步声时再离开。
可惜男生跟她杠上了似的,一直站在窗边,甚至有闲心盘腿坐了下来,撑着脑袋,有一搭没一搭地盯着窗外自言自语:
“居然一个人都没有。”
“好冷啊。”
“在这睡一晚上不会真冻死吧,要不我生一堆火来烤烤?”
章回听着里面男生的自言自语内心实在忍不住吐槽:
居然还坐下来了?
教室里都是不可燃烧的东西,哪里能给你生火?
……
她心里吐槽着,只想快点离开。
因此完全没注意到教室里的自言自语不知何时停了下来。
下一秒,一个被压低了的男声几乎贴着她的脊背传了出来:
“嘿嘿,抓到你了。”
章回余光扫去,便瞧见一张被压扁了的脸紧紧贴在玻璃上,眼睛眨也不眨地盯着外面的她。
这一幕太像恐怖片里的场景。
章回心没忍住猛抽了下,像是被谁狠狠抓了一把。
但正因为这样才迅速定下心神,冷静下来。
她猜测自己一直站在植被后,现在外面天也黑了,男生应该没看见她的模样,只瞧见了她的影子。
果然里面的男生下一秒奇怪地问道:“我都发现你了,你怎么不出来?”
章回没说话。
“你不是他们的人吧。”
“我不需要你救我出去,要在这待一个晚上实在太无聊了。既然你不肯出来,就跟我说说话呗。”
章回还是安静地缩着。
“你是不会说话,还是不想说话?”
“不想跟我说话是怕我认出你的声音吗?”
“嘿嘿,有意思。”
“既不敢走出来,也不敢跟我说话。明明你只是一个路过的人,我们无缘无故,却不敢向我暴露自己,只有两个理由。”
“一你可能是对我有过生命威胁的人,甚至我们曾经打过照面,你害怕一露面我就把你认出来。”
“二或许你本身就是个喜欢隐藏的人,不喜欢在大众面前暴露自己,因为你拥有很多秘密。”
躲在植被后的章回心下沉得更深,没想到今天不过随便在学校里逛逛,便遇到这么麻烦的人。
教室里的男生像听到了她的心声似的,又轻轻笑了下。
继续压低声音道:“那我也给你说个秘密吧。我这个人啊……
……最喜欢挖掘别人的秘密了。”
说完,男生抬手看了眼手表。
“现在是晚上八点四十五,你所站的位置在A栋的西南角,据我所知今晚的天气还不错,九点过后天上再不会有乌云,到那时,月光会准确无误地照在你现在藏的地方。现在我们还有十五分钟的时间讨论你究竟是哪种类型。”
这话一落,章回后背一僵。
她不知道男生是不是在诈她,但保险起见还是赶快离开这里的好。
想完,她不再犹豫。
当即埋下头,蹲下身用尽全力抱起身前这一大花盆,用里面茂盛的植被遮住自己的上半身,快速往出口的方向跑去。
教室里。
原本还想用点其他办法把植被背后的人诈出来的殷险,下一秒抬眼一看,那株植被竟然诡异地移动起来。
吓了他一跳。
再定睛一看,花盆底下还有两条腿,这才明白是那人举着花盆逃走了。
殷险盘腿坐下,忍不住手撑着脑袋,痴痴地望着花盆人离去的方向,嘴角流露出满足的笑容,心想:
他也太好命了,怎么每次被人关都能遇见有趣的人和事。
上次是星川市的章回,这次是研究院里的花盆人。
想起章回,殷险又忍不住笑着自言自语起来:“她应该已经进入研究院了吧,唉,也不知道明天会不会见到她。”
……
另一边,章回抱着花盆跑出去好远。
才想起来,如果等那人出来,看到花盆的位置很有可能会用这个推断出她住在哪里。
因此她又抱着花盆哼哧哼哧绕了一大圈,跑去另外一栋教学楼门前放着。
晦气,真是太晦气了。
没想到不过出来一趟,就遇到这么晦气的人和事。
想着刚才那人她一句话没说就分析了这么多,要是真被那人盯上不知道有多难甩,或许堪比狗屁膏药。
章回摇摇头,搓搓肩膀。
嘶,她得赶紧回去洗个澡去去晦气。
……
章回在门禁前回到宿舍。
宿舍别墅里依旧安静,她回来时,别墅内只有奥瑞响起冰冷电子音。
“欢迎回到宿舍,章回同学,现在是晚上九点零七分,已进入人体最佳睡眠时间,需要我提前为您放好热水吗?洗个热水澡或许能帮助您更快入睡。”
章回边抬脚往上走,边回答耳边的电子音。
“不用了。”
“好的,那我将不再做过多安排,有任何需要您都可以再次呼唤我。”
章回没有应她的话,静静等待耳边的电子音自己消失。
不知道是不是因为自己是从星川市来的,章回其实现在还不太适应,跟这些人工智能相处。
一方面是因为星川市只是一个D级城区,相比B级城区的启城设施要落后很多,包括那些能安装在家里学校甚至是宿舍的人工智能,星川市里的大部分普通人没有钱也没有能力拥有它们。
另一方面是因为章回很怵这些人工智能,她本就拥有很多不能跟外人道说的秘密,进入研究院后走的每一步都小心无比。
而跟它们相处时,相比它们能为自己提供帮助,章回觉得它们更多的像是在监视她。
也不知道是不是自己敏感了。
每当章回随便做出一个行为时,这些人工智能就像是浏览器搜索栏里的猜你喜欢什么,刚输出一个字,便跳出一连串的选择,并且这些选择大部分都正确。
因此章回总有种时刻被盯着的感觉,不太喜欢随时使用人工智能,即使在这个时代,它们真的很方便。
章回回到自己的房间。
没有让奥瑞为她提前放热水,而是自己走进卫生间放。
放完热水,她舒舒服服洗了个热水澡。
身体轻松了不少,好像将刚才在教学楼那边碰到的晦气全部都洗光。
章回换上睡衣躺在床上,在昏暗的房间光下,一边酝酿睡意,一边整理最近发生的所有事。
她从星川市到启城,想尽办法以自身做局进入启城的方舟研究院,是想要寻找救出妈妈的线索。
半个月前,她突然开始重复做一个深海的梦。
在梦中她看到了庞大到令人恐惧的水母,还有水母组成的那一幅漩涡似的画。
每当她要被那幅漩涡似的画吸引过去时,身后都会突然出现一个巨大的泡泡,里面坐着一个瘦得不成人样的女人疯狂拍打,向她求救。
即使母亲在她十岁时便消失不见,章回还是一眼就认出了那是她的妈妈。
也许是女人的哭声太过撕心裂肺,每次做这个梦时,她都会痛到没办法呼吸,而提前醒来。
在重复做了这个梦十几次后,章回终于决定,要去找到母亲。
明明她不声不响地走了那么多年,还害得她被联邦的人一直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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视,她应该恨她的。
但就像孩子在遭受巨大痛苦时,嘴里下意识念叨‘妈妈’那样。自从被联邦的人监视后,从来没在现实中喊过妈妈的章回,一遍遍在梦中朝那人呼喊。
她们的声音互相连接,宛如子宫里的那根脐带缠绕在一起,她们本就该同生同死。
做出要寻找妈妈的决定后,章回立刻便行动了起来。
首先是要确定母亲还活着,从那场梦看,章回觉得母亲还活着的可能性很大。
根据她以往的经验,一般梦境分为两种,自己本身的梦境和别人的梦境,她自己本身的梦境她再清楚不过了。所以那个向她求救的妈妈的梦境,更有可能是别人的梦境。
如果是别人的梦境又分为两种,梦主人是妈妈,或者梦主人是别人但是梦到的妈妈。
但不管是哪种,都肯定跟她的妈妈章上瑛有着莫大的关系。
一般想要进入别人的梦境,条件很苛刻,首要的就是距离限制,距离做梦的人不能太远。
但是自从章回开始莫名其妙开始做那个梦后,她便有仔细在家和学校周围找过,没有找到任何有做梦征兆的人。
直到后来她突然在网上看到一个讲座,说存在血缘关系的人,大脑上可能存在一些连接,比如说两个人分隔很远,却某天突然做了同一件事,电影里的说法叫做心灵感应。
她便想,这种大脑上的连接会不会体现在做梦上?
并不是不可能,关于大脑的开发本就玄之又玄。
因此,章回这才猜测,她入的那个梦更有可能是母亲做的梦。
只是在梦中母亲究竟在给她传递什么?
水母和漩涡代表什么?为什么她会梦见自己被困在泡泡里?
章回想来想去,最终还是觉得要想知道母亲现在被困在哪里,还是得从当年的事查起。
她知道她的妈妈曾经为联邦工作过,但并不知道她当年究竟干了什么。
只是某一天,妈妈消失后,她们家附近来了很多奇怪的人,那些人总是会时不时的就在她家周围转悠,明明能察觉到他们的视线,却经常一个转身便消失不见。
后来那些视线闯入她的房门,藏在她家的各个角落。那些阴冷的视线像是水鬼一样缠上了她,箍得她喘不过气来,她的梦境一次次在晚上打破又重建,她几近崩溃。
头三年是最难熬的三年,因为章回不知道暗处那些盯着她的人,什么时候会突然冲进她的房子将她抓走。
有时候甚至生病了,都不敢去医院。
但好在也熬了过来,三年后属于人的监视离去,只留下了些远程监视的摄像头。
章回并没有选择将它们拆除,而是像以往很多次一样,装作不知道地吃饭睡觉上学。
七年的时间,她觉得自己隐藏的很好,否则联邦的那些人早就动手了。
刚开始确实很崩溃恐惧,但后面冷静下来,也不是不能分析出点有用的东西。
首先,可以肯定的是那些人监视自己是因为她的妈妈章上瑛。
她的妈妈究竟做了什么才引来这么多人的监视?从监视这个行为看,她妈妈很明显站在联邦的对立面。
但仔细感受联邦跟妈妈的关系又很暧昧。
如果是她的妈妈对联邦做出了很不好的事,联邦大可直接闯入她的家,把她带走进行一番严苛的审问,她也不是不会说。
可联邦却没有告诉她她妈妈的任何事情,而是像不想要打草惊蛇一样地监视她。
他们在观察她什么?又或者在她身上寻找什么?
这些章回并不知道,但她可以从联邦暧昧的态度上得到两条线索:一联邦也不知道妈妈去了哪里。二虽然不知道妈妈去了哪里,但联邦那里很有可能有妈妈去了哪里的线索。
所以她才这么想要进入研究院,因为所有的线索都指向这里。
关于妈妈的事,时间过去的太久,章回其实记得并不是很清,只记得自己小时候妈妈因为工作忙,很少回家。有很长一段时间,她都是独自生活。
后来某一天早上,她妈妈从外面带回了套她最爱的拼图游戏。
那是章回收到过的最大的一幅拼图,其中至少有上万块碎片,因此她迫不及待地就拆开了它,饭也不吃觉也不睡就开始拼,从早上拼到晚上,没停歇过一刻。
但当她终于要拼完时,却发现拼图少了一块。
她抬头想问妈妈是不是商家少给了一块,抬起头,房子一片空荡,仿佛妈妈从来没有回来过。
她离开房子。
外面夕阳如血,大片大片的红色渲染了天空。
他们说那是火烧云,但章回却觉得那是太阳割开了她的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