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趣网 > 其他小说 > 青措下了彩虹雨 > 79. 第七十九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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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西藏旅游淡季在十月中旬过后,大部分景区会面临大雪封路,进而导致景区临时关闭。

    林芝虽靠南一些,但气温也在降,丰水的高山河流跟满山碧绿已经过了最佳观赏季节。

    十月末往后的雪季,天气干冷,路面积雪,山里跟村内的白雾环绕,不宜大面积观景。

    一些景区里的旅行社也按季节周期来停业、休假,或转向南方城市做团体旅游的生意。

    那时的西藏高速跟国道,开上许久都未必碰得到一辆车。除了拉萨依旧堵车外,其余那些地级市的游客一走,更显地广人稀,马路上只剩风声。

    卡在旅游季末尾,国际环湖自行车赛事一结束,县里本年度的所有大型志愿活动也全部落幕。

    整体没出什么岔子,比赛所有流程在专业团队带领跟全体工作人员的协作配合下,开展得尤为顺利。

    等所有选手都骑过了终点线,沿线志愿者最晚收尾在晚七点。

    去酒店收拾完毕,统一登车回县已经快八点。

    裁判组还留在山下的起点,为一辆辆撤走的车辆挥手送行。

    祝西意在大巴的车窗旁俯视着场地上的收尾,开幕式的舞台幕布全部拆除,银色的钢架裸露,上百张白色塑料凳叠成好几摞,作业的工人还在忙碌。

    车子正式上路后,她滞着神色,拉上车窗旁的防晒窗帘,即便窗外的夕阳已经完全落下山头。

    祝西意把脸偏向肩头,打着哈欠靠来的陈洱已经闭上眼酝酿睡意。

    一年又到末尾,自己留在西藏的时间也只剩半年多,心头的惆怅压不下去。

    明年这个时候的秋天过半,祝西意也不清楚自己会落到哪。

    ……

    年末的工作不减,尤其各单位面临年度考核,其他业务工作的效率得更高。

    综合办公室的三个人忙一天下来,屁股没能安心地沾几次凳子。

    卓曲休假回来后,接了最大头的考核准备工作。谢文佩承担日常办公室工作,还得协助卓曲催促各科室给齐考核材料。

    祝西意不接触考核的那些工作内容,就不用准备材料。目前只有一项职称工作,急迫跟重要性却经不起拖沓。

    跑前跑后大半个月,她跟其他单位的工作人员相处到了患难与共的境地。

    今年的文件变化需要卫生委派专人,统一跑市里递交纸质材料,不允许参与评审的个人去提交。

    这意味着祝西意得在市县间来回跑,但凡退回一页纸的内容,就得回来县里,重新盖章签字。

    人的主观性导致市里多次的审核标准不一,把握不准,把其他县区远赴而来的工作人员也折磨得痛苦。

    一星期内,跑两轮的被退回,已经让祝西意有点恼火。

    每次拎着十几包材料,一去就是一整天,排队等人工审核都浪费了祝西意的大量精力。

    县里几十年工作经验的医生护士们,能走到副高级这个水平,院内的地位已经不低了。

    人不坏,就是没这么容易听进劝,脑子比较轴。

    本地医生因为常年搞基层卫生工作,对全区制定规范的职称评比所要求的繁琐不太懂,祝西意也能理解。

    内地过来的援藏医生,虽然条件放宽不少,但毕竟不清楚西藏职称的政策要求,也容易犯迷糊,频繁被市里跟祝西意退回修改。

    祝西意来来回回看了几百页的材料,最开始还想一个个给他们回答问题,后来发现人太多,而问题又太千奇百怪。

    她在家备考的节奏被加班严重打乱,却又无可奈何。

    评选职称的医护人员只有晚上有点时间,白天还得在医院工作,祝西意还是理解,已经配合到这了,她只求快点结束,好让自己恢复备考。

    于是祝西意白天在办公室,跟他们通电话解释得舌头干、喉咙疼,消息回得极尽详细。

    晚上等他们拿过来那些说着已经改好的资料,她低头一翻,还是改头改尾不改中间。

    祝西意很多次真想拍桌站起,朝办公室发灰的天花板吐上几口鲜血。

    在一堆晦涩难懂的报告里,祝西意用眼过度,开始偏头疼。

    谢文佩偶尔打水路过,看着她桌面桌下堆高的评审材料,啧啧摇头“西意,你责任心别太强,等他们真要评不上了,就会认真听你的建议去改了。”

    办公室的灯每天都到夜晚的十一二点才关,每晚加班结束,祝西意就拖着身疲惫下楼,跟在一楼等自己的何文寓回家。

    然后第二天一早又登车去市里,即便祝西意已经跑了市里三四次,试图早些结束消耗人脑、浪费时间的代劳工作。

    结果还是逃不过那些人都不配合,导致自己踩截止日期提交的结果。

    白天刚在市里被挑了第三轮毛病,所幸只差最后一点点格式跟电子版修改汇总的小问题。

    祝西意头晕目眩地倒进委里的车辆后排,一天下来,她等得差点低血糖,竭力抬手把外卖点到医院办公室后,祝西意暂且在车后排睡过去。

    意识断开的前一秒,祝西意完成了通宵修改的心理建设。

    她非常讨厌计划被打乱,明明理想的进度是自己能提前四五天完成这项工作。

    揉着发痛的左眼,祝西意走进医院这间空置的临时办公室,一把拍下灯座,屋内大亮得刺眼。

    发的通知是晚八点到,现在才七点半过一点,还没人来。

    祝西意拎的电脑包里还有委里公章,为了省下来回跑的麻烦,自己今天跟卓曲特地说的,需要外借章子整天,最快明天材料截止提交后,就能归还。

    左手挎的六袋材料沉得祝西意的肩头酸,后边帮忙拎剩下几袋材料上来的是委里另一个驾驶员。

    祝西意刚放下手里的资料,朝对方点头,疲惫地说着“谢谢哥,您先回去吧,今天辛苦又跟我跑一趟市里。”

    大哥摆摆手,知道自己留下来也没法帮上忙,客气地说“没事,应该的,辛苦你了啊小祝!”

    皮质沙发有三张,围成会客式,祝西意头疼得顾不上这么多了,只想睡一会。

    没有午觉,午饭吃得随便,站了半个上午跟整个下午。祝西意捂着下腹的胀酸,坐进左边靠墙那张单人沙发上,闭紧眼皮倒到扶手那,想缓出点力气给待会改材料。

    即便在回程的车上断断续续眯了一个小时这样,祝西意的大脑还是困,意识也昏沉。

    “意意……意意?”

    她好像梦见何文寓的声音了,但怎么没有画面。

    加了会班的何文寓回楼上办公室收拾东西,去另一头乘电梯下去,路过这间不怎么用的小会议办公室,发现开灯又没人,才进来多看了眼。

    结果就看到祝西意正半坐歪倒在沙发里,用一类让脊椎很不舒服的姿势在睡觉。

    他眉头皱起担忧,赶紧走过去挡下大片阴影。别开她眼部那用来遮着光的发层后,祝西意的疲乏落在何文寓眼里。

    这阵子总是看见祝西意沾床就睡的相似睡颜,何文寓还是感到眼下发酸的心疼着。

    “换个地方睡。”他轻拍,想唤醒祝西意。

    再困也得调整下胳膊,不然一觉起来手麻很难受。这点感受,还是何文寓在内地医院里,忙里偷闲补觉补出来的。

    祝西意听见柔声睁了点眼,发现是何文寓的眉眼,她又重新闭上。

    她对俯下身来,伸手揽抱自己的人摇头,声音干涩间带了点愠气“好累,别动我。”

    交颈的距离间,何文寓能感受到祝西意的眉梢跟睫毛间,两块眼皮在细微颤动。平缓呼吸扫在自己的耳廓下,他紧张地压了压她后脑勺上的发层。

    能感受到他的暂且作罢,祝西意消气,重新进入睡眠。

    她睡梦里察觉到胸膛那贴下来的熟悉温度,鼻尖嗅到木调的冷香,两臂无意识地伸上摸着,虚搂在何文寓颈后的位置。

    何文寓敛低的眼皮微动,半跪在地上的同时埋头,动作尽量轻地抱了她一会,在祝西意彻底熟睡前小声说“睡吧,辛苦了。”

    行政楼层下了班几乎不会留人,空旷里突然响起几声跑进来的鞋跟声。

    琴姐拎着自己的电脑,左顾右盼地找起通知里要集合的会议办公室。

    “会议……会议,在哪啊!”

    何文寓听见外头路过的声音,担心现在的一幕对祝西意不利,他缓缓松开人起身。垂着眼脱下驼色大衣跟毛线帽,轻盖在她身上跟眼睛上,拎走所有材料走出去,关灯关门。

    “琴姐。”何文寓出现在对方身后。

    被叫做琴姐的人是这批申报高级职称的人员之一,祝西意把各个级别分开做,目前最急迫的还是卫生系列的副高评审。

    县里没什么权力给予高级人才的最终评聘,只能给他们提交上来的材料完成最繁重的审核部分,评审跟聘任权限不在县里。

    “哎哟,何医生!你怎么在这嘞!”

    琴姐虽然是本地医生的编制,但也是陕北那块考过来的,性格跟谢文佩差不多,大条开朗。

    “正好加班。”何文寓笑笑。

    看到他两手的职称材料,熟悉的蓝色拉链包,琴姐疑惑地指了指“你怎么拎着我们的材料,小祝呢?”

    “换去院办那改材料吧,她有事在打电话,我顺便给她拿过去。”

    何文寓笑说着支走琴姐,离远那个小会议办公室,换到楼层另一头的医院综合办公室。那有两台大型打印机跟好几台办公台式电脑,能更方便的改动材料。

    他让琴姐在职称的小群里给其他人再发条消息,换到综合办来。

    刚坐下不久,其他医生赶在八点前都到齐了。

    一是因为这段时间一直麻烦着祝西意这个年轻人帮他们这帮中老年人跑市里,很不好意思。二是这些材料也折磨了他们太久,今晚必须早点赶出个结束。

    王磊身为援藏人才,也在这批申报人员里。

    他迈着有些高血脂的身体,拎上电脑的重量呼哧呼哧着跑进办公室。叉着腰环视已经开始讨论修改的同僚,发现统一配置的沙发上都没位置坐了,连台式电脑那都用满。

    “这么整齐啊各位!”

    何文寓在矮桌上笔记本电脑前抬头,招呼最后一个到的队长“磊队,你材料出的问题最多,赶紧找出来,改完了给我先审电子版。”

    他让别人登录微信,看到祝西意在小群里发的消息。她详细罗列了市里对每个人的材料指出的最后问题,对照修改就能完成,何文寓觉得很简单。

    “怎么是你在审,嘿哟!那不行,太凶了,老逮着我们这种改不明白的老花眼骂,还得是西意那样耐心满满的小姑娘才行!”王磊调侃了几句。

    其他四五十岁都有的医护人员在办公室里发笑,有人附和“是啊,何医生骂人真是听不了咯!有时候我真觉得自己一开始还不如不去考什么高级,老老实实待在我的中级等退休不好吗!在这折腾这些材料!”

    “就是说啊,我们一把年纪了,还得搞这种文字材料,唉改不懂改不懂!”

    何文寓轻锤了下桌面,不让他们在这没老呢就倚老卖老“行了各位老师们,抓紧时间。”

    要不是你们拖拖拖,祝西意能天天加班不回家吗?能累到倒头就睡吗?能午饭晚饭吃不准时间地给你们改材料吗?

    何文寓很不爽,他这两周也在医生办公室里给那几个援藏的看过材料,就因为年纪最轻。

    发现那些材料要求提得很清晰了,只要照着祝西意提出的点去改就好,有什么不会的?

    所以他有时候脾气上来了,想到祝西意在那加班加点,没日没夜地忙,就吼了几句来拜托能不能帮改的其他医生。

    “为什么这里祝西意说过了还不改,要留着给评委点出来,发现你的小惊喜?还是想再听一遍别人怎么骂的自己吗?”

    ……

    “这,这,祝西意给你圈了一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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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刚才也给你提醒了第二遍,用格式刷直接一键刷过去啊!要抖着手一个个调到什么时候!对了,你看得见格式刷在哪吗?”

    ……

    “我给你直接改?行啊,那你高级评下来后,涨的工资记得给我发,少一毛我就去举报你提交虚假材料。”

    传来传去,何文寓的脾气在医院楼层里远扬,别人嘴里说得他更不好惹。

    平时好事的韦蔚海也没敢在少爷发火时调侃过,有时候他回趟医生办公室,远远都能听见何文寓在那挑挑剔剔的毒舌没礼貌,笔头敲打桌面跟纸张的声音听得出的嫌弃。

    主要是很多都是比何文寓资历深的老医生,但这何少爷还真就谁都敢说两句,毕安群都被他有理有据的怼过。

    韦蔚海虽然没到评高级系列的年纪,但着实提前学了一把怎么准备那些材料。

    路过听个热闹都得注意点何文寓的眼色,就怕被连坐。

    毕安群回院长办公室时也听说了何文寓在帮院内那些医生护士看材料的事情,但没多加干涉。毕竟自己一个评到了正高的人,知道美化材料上,要付出多少功夫,才能勉强够到聘任线。

    一个医生在医学这条路上走几十年,走到最后一滴灯油燃尽,也未必能握着最高待遇退休。西藏这小县城已经给很多本地医生开了优惠政策,如果连材料都不愿意好好整,那活该聘不上。

    这边改材料的氛围热火朝天,没有人敢停下来。过了今夜,只要有一个人拖沓交不上去,全县今年都别想评出来一个高级。

    到时候王中秋骂完祝西意,再下来骂毕安群,再骂到每一个活该聘不上的医护人员身上。

    睡得脖子疼的祝西意动了动肩膀,衣服滑到腿面。身上的手机在快醒来前响起,她一睁眼,面前看不到一点光亮。

    祝西意摸了摸口袋,摘下眼上的东西,掏出来的手机在黑暗里亮着炸眼的屏幕光。

    她眯起眼“喂?”

    “西意吗?我是白央。”

    祝西意听到后一下坐起来,颈侧传来僵直的酥麻感。

    她揉着脖子,有点不确定地问“阿佳白央?怎么了?”

    白央说团委的工作人员,除了宋加明,就她一个人在团委,平时不怎么过问到志愿者个人这里,只处理一些把关工作。

    “哦是这样的,明早你有时间吗?袁部长过来我们工作部这里,想找你跟小宋谈个话,了解一些事情。”

    白央叹了口气,平日里因口音有些激昂的语气也降下来“西意,你跟小宋,是有什么矛盾了吗?”

    “他说你在县里跟一个医生……有不正当关系。”

    祝西意都不懂自己是不是在做梦了,听到的话怎么这么离谱。

    “……什么?”

    她睡了一觉,刚松下来的大脑神经又开始痛。

    祝西意攥着腿面上的大衣半站起来,烦躁地拍亮墙面上的灯座。

    跟白央解释了会自己明天一早得去市里交材料,但最后还是没怎么说通。

    袁部长这个人,祝西意也知道。是援藏的行政领导里,最大的那个。平时就是在团委隶属的部门挂个名头,团委没有真的需要他亲自来管的业务。

    现在都惊动到他那去了,白央也很为难。

    “阿佳,我……”祝西意不由自主地叹气,喉咙里忽然紧得不知道还能辩驳什么。

    “行,明天我一上班就过去。”

    挂了电话,祝西意扔开手里的大衣,有些莫名。

    她还沉浸在胸口的怒火里,呼吸起伏不定。

    大脑逐渐回笼,祝西意想起来自己今晚是来加班的,门外也被敲响。

    “有人吗,外卖?”

    送餐小哥在外头的玻璃口那张望,屋内虽然亮了灯,但没敢开门进去。

    祝西意走出去,开门接过“谢谢。”

    她这才听见外头多热闹,从另一头传来的熙攘声,激烈地讨论着。

    祝西意赶紧回去桌面上放下外卖,一看手机,早就到了八点四十多,自己则属于严重迟到。

    她抓了下头发,拎起电脑包,奔另一头的办公区跑去。

    刚进门,祝西意对着屋内的自觉景象停下脚步。

    有些医生下了班上来,白大褂也没来得及脱,坐在四台电脑前认真敲键盘。

    打印机那还不断吐着纸,有人砰砰盖着鲜章,矮茶桌那里蹲满了人,总之是各忙各的,但又井然有序。

    何文寓被围在中间,祝西意感觉他低着脸被纸质材料拍打在肩的样子,尤其眼熟。

    自己在委里的办公室,好像也被这么对待过,有种材料是审不完的绝望。

    没人发现祝西意进来了,都在忙自己手头上的赶工,然后去排队给何文寓审核敲定,再急匆匆地回电脑桌面找自己的电子版打印出来,盖章。

    “……那个,需要我看看吗?”祝西意走过去,拍了拍最外边的一个女人。

    “呀!小祝你回来了啊!快快快给我看看!”

    没记错的话,这个女人是报的护理专业,要评副主任护师。

    “嗯……回来了。”

    尽管祝西意不懂自己在他们嘴里是干嘛去了。

    看着手上一下拍下来的十几张材料,被好几个人围起来,她脚底下被众人的热情拱得差点站不稳。

    祝西意有感应地抬起视线,穿过人跟人之间,看了眼坐在沙发上,同样望过来的何文寓。

    眼神里包含的情绪只有两个人读得懂,有祝西意对他救场的感激,也有何文寓对她刚醒就过来了的关心。

    短暂的视线接触里,还有祝西意没来得及发觉的潜意识信任。

    “小祝你可算回来了,我受不了他了,何文寓这小子一直、一直针对我!”王磊控诉着走过来,他这个队长真不想给熟人挑自己的毛病,果断攥着材料转到祝西意这里排队。

    “不好意思老师们,我一个个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