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声轻响,前院院门从外而开,谢听跨过门槛,踏入院内。
他站在原地,眼帘微垂,淡蓝色的发带随几缕雪白长发垂落肩头。
他抬起右臂,两指并拢,拇指自然分开,其余两指蜷在掌心,自左侧斜划而下,指尖溢出浅浅灵力,引动周遭灵力逆转,两指合拢朝前屈指一弹。
周遭灵力逆流,于院内一隅汇聚出一模糊轮廓,随周边灵力涌入逐渐凝成一道俏丽的虚影。
那身影自探入院内的粗枝上跃下,站起身来拍拍双手,左右望了一番。
谢听掀睫,目光追随而去。看她踩上青石小径,见她指尖轻抚过花枝,跟她来到紫藤长廊下。
谢听随幻影止于廊口,瞥一眼紫藤深处的小屋,不知她为何静立不动。稍一侧头,便猝不及防对上一双幽绿的眸,他瞳孔一缩,长睫颤动,而后才恍然反应过来,这不过是幻影重现本人的行径罢了。
她没在看他,只是他刚好站在了她望向的方向,恰巧与她撞上了视线。
他回神再次看去,“月归铃”早已撤走目光,离开他,举步走入廊下,顺着廊道越走越深。
谢听没立马跟上,而是循着她方才的视线看去,发现她望的是苍穹。
碧蓝的苍穹清晰入眼,天边浮云飘动,时不时有鸟掠过天际。
谢听稍稍敛眸,察觉“月归铃”越走越远,转身便迅速追上那道幻影。
廊下,“月归铃”步伐轻快,裙摆扫动地上落花。谢听眸中花影不断晃过,看着近在咫尺的身影,始终后她半步跟着。
忽然,那轻快的步伐乱了调,不过仅一刹,便恢复如初,要不是谢听的目光从未偏离过片刻,他恐怕都要认为是被摇曳的花影晃乱了视线,看错了。
他抬眸,凝了前边人片刻,眸底却泛起幽色,如涟漪般一层层漾开,逐层渐深。
“月归铃”在他屋前敞开的窗边驻足,谢听停于她身侧,未将目光投向他处。
他知道她在看什么,无非是在看屋内的布局。
一道喃喃自语的声音倏尔从旁侧传来:“原来是这个样,还挺雅致。”
谢听眸光微动,轻声重复:“雅致……”
他不由嗤笑一声,倒是于之前的评价一般无二。
见她离去,谢听随她而动,跟着来到了后院。
“月归铃”入后院没一会儿,便径直朝一个方向冲过去,那背影急得不行,生怕晚一步就没了似的。
谢听并不急,反而顺着她方入后院扫去的视线一一望去,边看边慢悠悠走到她所在之处,正巧瞧见吃得不亦乐乎的“月归铃”骤然缩手,闭上眼。
自责、懊恼,纠结种种情绪浮现在她脸上,一番神色变化堪称精彩。
最终她满脸惋惜,抬手拍了拍只剩一半的红提。
谢听对她这个动作再熟悉不过了——
“乖乖待在这里,一会就将你们带走。”
谢听扫了一眼那串少了一半的红提,不甚在意,转身随着幻影来到一棵枝叶茂盛的树下。
幻影消失之际,他仰头,一抹垂下来的鹅黄衣角落入眼帘,也落入了他手中。
睡着了。
谢听指尖摩挲着微凉的衣角,缓缓握紧抓在掌心。长风涌来,朱色发带勾卷在他指尖。
他视线落去,那抹红正巧处在自己指尖与她衣摆空隙间。他目光良久停促,不再移动。风在涌动,淡淡馨香自她身上散开,丝丝缕缕萦绕在身侧。
半晌,谢听松开稍许皱巴的衣摆,指尖溢出灵力,一道屏障无声地笼在月归铃上方,隔绝了外界的杂音。
他这才转身离开树下,走到藤架旁,伸手摘下被吃了一半的红提,又挑了一串色泽鲜亮、圆润饱满的,随后转向院角的灶房,将两串红提洗净后,浸入冰凉的水中。
出了灶房,谢听走到灶房背面,取出农具,开始照料院中的草木。
窸窣的松土声自院中徐徐散开,薄光柔落,为院内忙碌的人勾勒出毛茸茸的金边。
转眼,天边浸染粉霞,金光已成暮色。
院内静悄悄的,唯余枝叶沙沙。
忽然,一人顺着树干滑下来,鹅黄的裙摆铺下。
月归铃揉着眼角,泛着困倦,意识尚未醒转。恍惚间,已走至院中的石桌旁坐下。
石桌上已摆有一盘红提,提上挂着水珠。视线内一片朦胧,便而没看见旁侧已覆来一人。
她伸手朝红提的方向探去,手却未落在红提上,反而往前侧一抓,握住了一抹冰凉,有点硌手。
月归铃反倒格外喜欢,顺着滑下去,将其圈住,还在上面握了两下。
一旁的谢听生生怔住,手中端着瓷碗,本是要放桌上,却倏尔被捉住手、圈住手腕,紧接着被握了两下。
这一套小动作太过熟悉,熟悉得让人胸口发闷,涩痛直冲而上,令他一阵恍惚,手不禁一颤,碗中的冰块碰上碗壁,发生清脆的响声。
清风卷动,长发自肩头滑落,铺落桌面。
他垂眸看去,便对上一双惊惧的眸。
经那么一握,月归铃瞬间清醒,脑子也不发懵了,睡意散了个干干净净,只剩两字——
糟糕!
然而,对上谢听那双湛蓝的眸,内里依旧不起一丝波澜,映着天边暮色,更显深邃薄凉,她却从中看出了一抹涩。
涩?
未及细看,便见谢听勾起唇角,话里不闻笑意:“师妹,还不松手?”
月归铃这才后知后觉反应过来,自己还握着谢听的手腕,顿时倒吸一口凉气,像被烙铁烫到一般,赶紧撒开。
她眸子左右乱晃了下,干巴巴打了声招呼:“早啊,师兄。”
“我还有事,先走一步。”
方踏出一步,便被谢听一把拎住领子,硬扯回去坐好。
“师妹不早了。
清越的声音自身后幽幽传来:“既然来都来了,不如坐一会再走?”
“不……”
“看来小师妹这么喜欢修行,想必今晚一定会很开心。”
他故意将“开心”两个字咬得极重。
月归铃试图婉拒的话硬生生堵在喉口,不上不下的。
简直明晃晃的威胁,她敢怒不敢言,只能泄气坐了回去。
“吃了。”
刚坐下,那盘挂着水珠的红提便被推至她的手边。
谢听则落座于她对面。
月归铃看看眼前红提,又瞥瞥谢听。
左右都溜不掉,况且他都发话了,那她就不客气了。
不吃反倒显得她小肚鸡肠。
一颗红提入口,脆甜霎时溢满唇齿,裹着沁凉的汁水一并滑下,捎走了满身闷热,也扫去了一身烦心。她吃得嘴角眉梢都纷纷上扬。
大师兄人不咋样,种得红提倒是清脆又香甜。
月归铃嚼着红提,一手撑脸,悄悄望向对面。
谢听素来高高束起的长发,此刻披散开来,几缕滑落在襟前。额发上挂着水珠,湿漉漉的,应当是刚沐浴出来。
他只着一件轻薄的中衣,衣襟微敞,露出脖颈下那一片白皙精致的锁骨。耳骨上的银色耳饰随他动作轻晃,折射出浅浅的暖光。
他一手扶着瓷碗边缘,一手中拿着木勺,不紧不慢搅着。碗中有冰块,水呈鲜亮的青绿色,依稀能瞧见内里的小粒果肉,闻到逸散空中淡淡的果香;冰块与碗壁碰撞,擦出清脆的响。
天际薄暮挥洒,为他周身晕出毛茸茸的暖边。他低垂着眉眼,漆黑的睫羽覆下,掩去了平日里的冷锐。专注做事的模样,竟显出一丝温柔来。
平素里谢听惯是散漫,对什么事都提不起兴致,更不会上心。她还是头一次见谢听这般专注的模样。
按理来说,应该感到新奇才是。
月归铃却只撑脸静静看着,连自己都未意识到哪里不对,也忘了她尚在偷看,目光毫不避违地放在他身上。
天地暮昏,凉风习习。
此情此景,过于温馨柔和。
月归铃咽下口中的果肉,试探着开口:
“师兄,你不说点什么吗?”
比如什么时候发觉、找到她的?她躲练一天,竟什么也不说?
他越是这般沉默,她心里就越没底,像是悬在半空,落不到实处。那种大难临头却不降下的滋味,比让她加练还要难熬。不如干脆说点什么,给个痛快。
“你希望我说些什么?”
自月归铃目光悄悄移向他的那一刻,谢听便已察觉,直到那目光变得毫不收敛,他都没有出声,甚至没有抬眼,只是任由那道视线落在自己身上。
他倒想看看,她要看到何时。
“我希望师兄什么都不说,当什么都没发生过。”
当她今日没有躲练,而是勤勤恳恳练了一整日的剑。
谢听没应答,停下手下动作,木勺碰撞碗壁,发出一声短促的闷响,碗中冰块亦停了转动,清脆声响渐小。
谢听掀睫看向她。
那目光极静,看得月归铃内心忐忑,拿不准谢听的心思。可她面上不躲不避,直直回望过去。
主打一个气势上不能输。
良久,闻得一声哼笑。
“理由。”
谢听屈指轻敲了下桌面:“师妹拿个理由来说服我。”
月归铃想也不想便答:“没有。”
干脆利落,丝毫不顺着杆子往上爬。
谢听不见丝毫怒气,似乎并不意外她会是这个回答,反而轻笑一声,可仍是忍不住剜她一眼:“师妹倒是理直气壮。”
月归铃又往嘴里塞了颗红提,鼓着腮帮子嚼了两口,改为双手支颐:“为何不能理直气壮?”
她眉眼弯弯,嘴角向上扬着,反问道:“师兄,其实你早就发觉我藏你院中了,不是吗?”
她虽然不知谢听是何时发觉的。
但,她刚溜进后院那会儿,院中的石桌上空无一物。
眼下,石桌上不仅摆有洗净的红提、谢听手边盛着冰饮的瓷碗。
还有……
月归铃看向谢听,伸出一只手,指尖指向桌上的红提,移向他面前的瓷碗:“这个、这个。”
她神情颇为严肃,煞有介事般:“师兄,这些可不会凭空冒出来。这么热的天,红提理应是温热的,可是它却冰凉可口。”
“哦,”她似是想起什么,眼尾携着几分促狭,指尖缓缓移动,最终停向谢听,“还有一个湿漉漉的师兄。”
“种种迹象都已表明师兄早与发觉我了,”月归铃撑着脸歪头,眉头拧着,似是不解,颇为苦恼,真诚发问道,“为何不在发觉时将我拉起来修行,反倒等到现在?”
言未尽,其意却已昭然若揭。
谢听岂能听不出她的言外之意。
今早,离平日叫月归铃的时辰还有一炷香,谢听便已察觉到一道身影,正朝他的庭院急速奔来。
她虽服了敛息丹掩去了气息,但这对他毫无用处。
无论月归铃身在何处,他都能了如指掌。
谢听先是一惊,她竟起这般早。往常哪日不是他拎她起来的?平素躲练,她也只早起一盏茶,像今日这般早还是头一次。
事出反常必有妖,且她目标明确,直奔他院中而来。
谢听眸光微闪,垂睫轻笑一声。
左右不过是为了躲练一事。
躲他院中……
分明惧他,却敢铤而走险,胆子倒挺大。
谢听佯装不知,顺势陪月归铃演了这出戏,照例离院去拎“她”起床。
每日与她斗智斗勇,倒也不错。她总能寻到宗内那些不起眼的角落藏身,这让他有些意外。
不少地方,就连身居璇玑宗多年的他都未曾注意过。
他想看看,她还能找出多少个这样让人惊喜之地。
今日躲练一事,他从一开始就没想过追责,甚至可以全然当作不知、不闻不问,直接翻篇过去。
谢听开口,说出的却是另一番话:“不算笨。”
“师妹不如来猜猜,我当今日之事没发生,有几成?”
少女眸中笑意璀璨,眼尾弯出一点狡黠:“好师兄,我猜是十成。”
周遭徐徐的风似乎滞了一刹。
谢听没有接她的话,而是将手边的瓷碗推给她。
“喝了。”
月归铃眸中闪过惊讶。
竟是给她的?
这个她实属未料到,原以为是他给自己备的,亦听懂了他的弦外之音——
喝完它,便如你所愿。
月归铃达到目的,见好就收,当即舀一勺冰饮送入口中。沁凉中带着一丝酸甜,入喉之后,果香的余韵仍在齿间萦绕,满口冰凉香甜。
少女眼眸映着远际的霞光,那昳丽的霞色却不及她眸中光的万分之一。
她夸赞道:“好喝!”
离去之时,天际的霞色早已散尽,明月冒出了头,掩藏在层层积云中。
月归铃踩着夜色,步子轻快,哼着不知的小曲,一步一跳地出了庭院。
院门旋闭,发出一声轻响。一株繁花压枝的花树下,正倚着一位本应在后院的人。
谢听静静目送她离去。临窗的案上摆着少了一半的红提。
*
是夜,夜色连绵,繁星相衬。
夜早已深了,行执堂内依旧烛火通明。一名女弟子独坐案前,困得脑袋一点一点,却依然强打精神处置余下诸事。
风灌入堂内,拨得烛火摇曳,吹得纸页不住翻飞。
那弟子一手没按住,纸从她指下挣脱,她伸手去抓,可一时半会都抓不住。
她本就疲乏,又被这风扰得烦不胜烦,正欲起身一把按住那乱飞的纸张,徒然瞥见一只惨白细瘦的手按在纸页上。
一声凄厉叫喊蓦然划破天际。
“啊啊啊!鬼啊!”
月归铃被她的尖锐声刺得头脑发晕,更加难受,脸色愈发苍白,活像一个药石难医的人。
她手撑案台,气息奄奄,艰难出声道:“师妹,别叫了,我不是鬼……”
那女弟子辨清来人确是宗内弟子,才停止凄厉叫喊,心有余悸地拍了拍胸脯:“不是鬼就好,可真是吓死我了。”
经这么一吓,睡意散了个干干净净。似觉自己的窘样被师姐瞧见,甚是无地自容,她面上泛起红晕,但觑见月归铃惨白如纸的脸色,立即关切问道:“师姐,你可病着了?脸色怎么如此苍白?”
月归铃累得无力开口。
那弟子见月归铃面色不好,也不催促,只是担忧,想请她进堂内休憩缓一缓,被月归铃摆手回绝,便只好作罢。
此刻,月归铃心中满是愤懑。
果然都是假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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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温柔这个词跟谢听压根不搭边!
亏她昨日方觉谢听并非全然冷情,身上尚存几分温柔。
可今日的修行,却让她倍感煎熬,连呼吸都像被火灼,累到她不禁怀疑人活着的意义。
起初她还能拌嘴:“师兄,你怎能言而无信,不是说当昨日之事没发生吗?”
谢听不答反问:“师妹觉得我在报复你?”
月归铃没吭声,面上却写着“不然呢”。
谢听微微歪头,耳间银饰轻晃,泛出冷润光泽,语气听来十分无辜:“师妹早已有所长进,从前的修行之法已然不合用。”
“既然进步了,方法自然要换。”
谢听语气轻佻:“你说呢,师妹?”
这番话挑不出任何出错,月归铃纵有不满,一时也无从反驳。
整整一日的高强度修习,身体早已酸痛麻木到极点。
温柔?
她真是瞎了眼。
不行,她得逃离谢听的魔爪,每天这般下去,她非得废了不可。
于是,她拖着似有千钧之重的身体,来到了行执堂。
待缓过劲来,月归铃抬首说道:“谢谢关心,不过我无事。”
她手抬在台边,问道:“师妹,近日有什么任务,给我看看。”
璇玑宗宗内设有行执堂,专处凡尘各地因妖兽邪祟而起的诸般事务。
各类上禀的事务,堂中有专人分类统筹,按任务难易划为三阶:初阶为“清扰”,派符合出练的外门弟子执行;中阶为“镇邪”,交由内门弟子;高阶则为“斩厄”。
若遇难以判定难易的任务,便先呈堂主;堂主不定,再报掌门,与诸位长□□议。
所有外出任务,均会指派专人随行护佑。初阶任务由内门弟子陪同,中阶则指派亲传弟子随同;若是“斩厄”这种高阶任务,便由亲传弟子主导,并长老随行。
弟子完成任务即归。
亲传弟子可依自身能力自行挑选并独自出任务。修为、经验尚浅者,则须有人陪同。
那弟子知月归铃是亲传弟子,唯有亲传弟子不必着弟子服,外出执役只需佩戴宗门玉牌验其身份,便将整理妥当、尚未分派的任务尽数呈上,由她自选。
行执堂仅发布初阶和中阶任务,高阶任务一般不对外公示。
月归铃知她修为尚浅,直接略过“镇邪”,看向左手边的初阶任务“清扰”。
初阶任务不少,加之案台不算高,月归铃索性支在台边,一个个翻看过去。
面前的女弟子是金丹修为,比月归铃高出一大境界,却并未因修为比亲传弟子高而沾沾自喜,而是面露哀愁。
璇玑宗多数长老看资质收徒。
她入宗门已有两载,头一年靠自己努力通过考核进了内门,入内门后也不敢懈怠,日日勤修,花费半载便修到金丹,本以为会被长老青睐收作亲传弟子,岂料长老未曾分予她哪怕半个眼神,她方知长老看资质择徒。
内门之中金丹修士数不胜数,如同市集批量兜售的寻常俗物,平平无奇难以入眼,真正缺的从来都是那些天资卓越、禀赋出众之人。唯有这类弟子,才会受长老看重。
由此可见她真的没什么天资,除了努力,别无长处。
她眼巴巴望着月归铃,满眼艳羡。
“师妹不必羡慕我。”
清亮的声音倏尔传来,那弟子一惊,反应过来自己的目光太过灼热,失了礼节,急忙偏开目光,口齿结巴:“抱……抱歉,我……”
“没被选为亲传弟子并不能代表什么。”月归铃率先一步截断她的话。
女弟子立在灯火下,见月归铃并未抬头,仍旧专注挑着任务,却已敏锐地察觉到她落寞的情绪。
“你年纪轻轻,却已至金丹境界。一定付出了不少努力,吃了很多苦,才能行至今日地步。修炼本就艰辛,这份毅力与坚韧可十分难得。”
“能走到这般地步,便已证明你不比旁人差。”
“努力能使不可能之事变为可能,何尝不是长处?”
那女弟子未料到她会说这一番话,眸中闪过惊诧,一时万千情绪汹涌,嘴张了又张,最终硬生生道出一句:“师姐,你怎知我年岁尚小?”
金丹修为,便能驻颜。
万一她上百岁了呢?
不对,她在想什么,她都唤她师姐了,不就变相证实了她年岁尚小嘛?
她怎么问出这么个蠢问题。
她长睫颤动,想窥月归铃的反应,却又不太敢,手指紧张地绞在一起。
师姐不会觉得我蠢吧?
月归铃其实并不知她芳龄,只是看她稚气未脱,便下意识唤了声“师妹”。
但真正的缘由不在此,她抬眸看向她,眼中似有星河流转,倏尔弯眸笑道:
“你身上有股磋磨不掉的蓬勃朝气。”
“这东西可不是人人都有,没了就是没了。”
同时她抽出一页纸递向她,问询道:“这个任务可行?”
那弟子回过神,快速看了一眼。“清扰”任务难度不高,多为山野精怪作祟之事。
月归铃挑的是西边一处偏远之地,当即点头,眉眼弯弯:“可以的,没问题。”
得了准许,月归铃拿过一旁的毛笔,笔走龙蛇般在纸页末尾写下自己与随同人的名讳,便伸手交给她。
那女弟子接过,尚在怔愣中。再抬首之时,少女已不再跟前。
下一瞬,风中传来她清朗如泉的声音,携着温润笑意,字字分明:
“愿师妹,永不失年少之气。”
那声音像是穿透了凉风与无际夜色,直直撞进她心底,荡起一圈圈不散的涟漪。她衣发纷飞,整个人愣在原地,眼眶微微发热。
一阵凉风卷过,她猛地回神,朝着那道越来越远的背影大声喊道:“谢谢你,师姐!”
她搜肠刮肚,总觉得千言万语都不及师姐方才那番开导来得震撼透彻,最后只能扯着嗓子补了句:“祝师姐此去,一帆风顺!”
目送那抹身影彻底隐入苍翠深处,她忽而想起什么,忙低头看向手中的纸页,目光落在末尾之处,纸上字迹清秀灵动。
她嘴唇微动,喃喃念出:“月归铃……”
她将那张薄薄的纸紧紧贴在胸口,心跳不断敲击胸腔,一下下击在掌心,手背上砸落一滴温热。
夜风冷寂,她抬头望向那轮高悬天际的皓月,眸中似有星辰闪烁,原是晶莹的泪珠。
她嘴角缓缓勾出一抹笑,声音已带哭腔:“真是个好听的名字。”
*
下宗之路两侧种满枝叶繁密的苍树,郁郁枝叶覆下,浓荫连片,连月色也侵入不了分毫。
月归铃服下两枚敛息丹,又燃了一张符掩去自身气息,锤了锤胳膊,便径直往西边而行,并未叫上随同人。
就在那片浓得化不开的阴影之下,一棵老树下,不知何时已静静倚着一道颀长的身影。
他望着那道沐浴月色、渐行渐远的少女身影,直至最后一抹衣角也融入夜色,再也望不见。
他眸色沉静如水,手中攥着的纸页却显出深深的褶皱。
随同之人一栏,赫然写着“尤清和”三个字。
陡然间,隽秀的字迹开始蜷曲畸变,仅片刻便归于平息。纸面字迹仍旧秀丽灵动,唯有随同人栏内的三字变成了两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