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霁英起身,捎带一阵寒风。
褚宝容看着他离开的背影,懊悔地拍打沙发扶手。
见他一面多不容易,好好的,干嘛非得扯到那个人身上。
明知道阿霁总是这样,一旦与那个人有关的事,听不得半句不好。
自己为什么就得多嘴。
褚宝容偷偷拭去眼尾的泪,步幅加快,跟了上去。
“阿霁,妈妈刚才不是故意的。”她的音色染上几分委屈,“我是希望你能好好的,好好和白臻完成婚礼。以后,就再也没人能要求你做不想做的事了。”
“以后?”陆霁英冷冷地笑。
和白臻合作,各取所需罢了。他只是恨,只是不甘心,只是……想试探。
“结不结婚,和谁结,你犯不着操心。”他漫不经心揉捏着表带,距离感让人以为是在陈述与他无关的事,“我现在好得很。毕竟,我不会再想着去死了。”
“阿霁……阿霁。”褚宝容带着哭腔,注意到他手上的动作,更是心慌,“不提了,以前的事都不提了。”
“妈。”他突然郑重其事地喊她,“回国,我等了七年。我和你说实话,我过不去。所以以后,你别管了。”
“可是你爸——”
“陆柏谦也管不了了。”他的声音格外平静。
沉默的尾音,像是在感慨他这漫长的七年。他想起那难熬的每一个日日夜夜,如今只庆幸,自己还活着。
活着走到这个地位,活着见到了姜目淮。
以后?以后不会再有比那更煎熬的事情了。不管她姜目淮愿不愿意,他都会做。
大厅里恰时响起骚动,两人中断这场不愉快的对话。白庆年一脸笑意地被簇拥着进来,旋梯一层平台,陆柏谦和白庭东并肩而立。
席面已然备好,正中央铺着大红织锦的寿台案上,摆有八层寿桃蛋糕塔。白庆年端坐首位,场面话还没来得及说,小辈们就拥挤着围了一圈。
白臻不知何时下的楼,待陆霁英反应过来,就发现她正站在身侧,用眼神暗示他一起过去。
楚茗佳那小儿子被无声无息挤了出去。
“阿霁,坐。”白庆年硬是将陆霁英拉到旁边,也不管其他人眼神如何复杂,只乐呵地举着杯子,听他祝词后爽朗地一饮而尽。
白酒酌烈,不过白庆年一直有定饮的习惯,所以未有多大反应。倒是白庭东,见他上头,冷不丁插嘴一句悠着点。
老人当即横眉冷对,话到嘴边,却又被陆霁英堵了回去:“您这么个喝法,我可没法跟。”
“姜还是老的辣吧。”
“是是是,所以为我着想,您也得慢点。”
白庆年猛一拍他的肩膀,满脸笑意指了指他:“你啊你。”
至于之前白庭东说了什么,早已遗忘得一干二净。白臻观察着众人反应,强行下压嘴角,于陆霁英左手空位落座。
“少喝点。”她小声提醒,“待会儿你醉了估计就被留下来了。”
陆霁英虽没说话,后面却是虚掩着,一杯青瓷小酒盅盛的酒,分了数次也才见半。
可惜来敬酒的人实在太多,白庆年已然醉意上头,顾不得他了。
宴会近尾声时,交谈声渐起。白臻留了个心眼,悄然听着对面楚茗佳和褚宝容的谈话。
一开始还好,无非就是炫耀炫耀最近买了什么包包和珠宝。白臻看着楚茗佳脖颈间那条刺眼的鸽血红宝石项链,默默翻了个白眼。
真不知道白庭东怎么想的,花五百万就为买她楚茗佳脸上有光。
“等到时候臻臻结婚,这项链就算在她的嫁妆里。”楚茗佳说完场面话,趁势询问,“说起这个,霁英对婚期有想法吗?”
“公司事情多,还没听他提起过。”褚宝容含糊其辞。
“早点定下来总归更好。”楚茗佳突然朝向陆霁英,声音也比之前更大一些,“霁英,你和臻臻的婚礼打算什么时候办啊?”
陆霁英难得清醒,睫毛微抬,面无表情睇她一眼。
褚宝容知道那是他不开心的前奏,也不想在这大喜的日子煞了风景:“孩子们的事,叫他们自己商量吧。”
“霁英平日里忙。”楚茗佳甚至语气里带着一丝邀功意味,“要不年底吧,怎么样?我上次去庙里算了算日子,大师说今年结婚有利事业发展。”
周遭瞬间静了下来。
陆霁英单手捏着那盏小酒盅,拇指轻轻摩挲,没搭腔。
“臻臻,你觉得呢?”
“我觉得?”白臻低笑一声,眼神轻蔑地瞟她一眼,声音那叫一个拿腔捏调,“你这么着急,总让我误会是你要结婚呢。”
“白臻!”白庭东厉声呵斥,“怎么和你妈说话的!”
“我妈?你有什么资格提她。”白臻脸色沉了下来,“有空你还是多给她上几炷香吧。”
“好了。”白庆年神情冷淡打断,哪还有什么醉意,瞟白庭东的一眼,耐人寻味,“摆架子摆到家里摆到亲生女儿身上,你以为很有本事?还有那多管闲事的,怪不得不招人待见。”
楚茗佳一听,脸上血色瞬间退却。
“食不言。要是吃饱了,就早点回去睡觉。”白庆年说完,接过旁边管家递来的黄花梨拐杖,“我头有些晕,就不送客了。”
“爷爷。”白臻起身想搀扶他回房。
白庆年摆手示意她坐下:“你多和霁英待一会儿。”
寿星离场,这场宴席也就到此为止。宾客陆续离开,楚茗佳丢了面子,头一回没承接这送客的重要角色。
白臻和陆霁英一道出门,两辆车停的不远。她送他到了车边,提醒说:“东郊那个项目明天我让小陈送去你公司。”
“到时候联系周晨。”
“好。”
陆霁英上车,周晨问他是回澜园还是静园。
男人单手撑头靠在车窗边,食指轻轻柔压太阳穴。沉默良久,突然说:“去西苑小区。”
-
黑色迈巴赫融入深夜,清水湾到西城的路,似乎开了许久。
陆霁英阖眸,不知不觉睡着,再次醒来时,车辆已经平稳停在了西苑小区停车场。
周晨默不作声地低头划动手机屏幕,没发现后座的人早已清醒。
陆霁英陡然出声:“到了多久?”
周晨吓得手机差点没拿稳,透过后视镜,尊敬地回了句“十分钟前”。
“门卫就让你进来了?”
周晨困惑地点点头,说:“瞥了眼就开门了。”
安保系统可真差。
陆霁英转头,视线落于窗外,盯着斜前方那栋老旧居民楼,若有所思。
真拿了钱离开,至少也让自己过得好一点吧。姜目淮,别这么狼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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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想,狼狈他也不会心疼了。
许多楼层渐渐熄了灯,陆霁英抬腕看了眼手表,时间已过十一点。
微弱的驻车灯此刻也显得突兀,他刚想开口让周晨回去,斜对面的单元门口,蓦地出现一道熟悉得不能再熟悉的身影。
其实周边环境有些昏暗,可他还是第一眼就确定,那是姜目淮。
女生只穿着一件单薄的针织衫,睡裤下两条光.裸的腿在寒风中打颤。她右手提着一个垃圾袋,似乎因为冷,不禁小跑着朝这头过来。
陆霁英顺着她的方向,看到了车子右边绿道上摆放的环卫垃圾桶。
与姜目淮的距离越拉越近。
他不禁失神,催生出一种她是为他而来的错觉。很可笑,但控制不住,思绪飞远,回溯到从前两人还在一起的时候。
他大四那年秋天意外的冷,有段时间待在家里都需要开暖气,中央空调会模糊人对温度的感受,姜目淮犯懒,所以每次都是穿着短裤就跑出去拿东西。
一次两次倒也还好,只是后来时间久了,有天她莫名开始膝盖疼,最可怕的是第二天下了场大雨,他现在都还记得他当时打趣吓唬她,说她八成是得了老寒腿。
姜目淮气的打他,打完又迷信地摸着餐桌不停呸呸呸,说她才20岁哪来的老寒腿,结果转头就老老实实穿上了长裤。
周晨听见后座传来莫名的一声轻笑,偷偷看一眼后视镜,却又发现男人阴沉地板着一张脸。
有人凑近,盯着车辆打量了好几眼。
“车灯关掉。”陆霁英突然开口。
彻底熄火的黑色迈巴赫,许久未有人下车。姜目淮回去路上,忍不住好奇地瞟了又瞟。
深更半夜,老小区惊现豪车,总会让人不由自主地浮想联翩。
唔叽——
姜目淮感觉脚踝被什么湿热的东西撞了下。低头,才发现是一只纯白色的小土狗在嗅她的气味。
“你是哪来的小狗狗呀。”她顺势蹲下,伸手揉揉小狗的头,“圆圆的,真可爱。”
小土狗立马躺下露出它的肚皮,姜目淮摸了摸,好半晌,呆呆地盯着它。
小狗的毛色干净,看起来倒不像是流浪狗,可过了一会儿它突然站立,随后径直朝绿道的灌木丛跑去。
姜目淮忍不住跟了上去,才发现那茂盛的丛子里,是小狗用捡来的沙发垫做的一个小窝。
也不知道是什么时候蜷居在这里的,它看起来似乎才几个月大。
好可怜。
“可是我也没办法带你回家。”姜北澈对猫毛狗毛过敏,“不过我找个空闲时间给你做个结实点的窝吧。”
她于心不忍地抱起小狗,拎着它潦草的家进了单元楼。
“外面太冷了,先在这休息吧。”
小狗哼唧几声,重新躺下。
姜目淮回家前,仔细拍打衣服以防携带狗毛进去。好在姜北澈已经回房睡了,她洗漱完,关了房间所有的灯。
小区更安静了。
陆霁英单手抵着嘴唇,见某户熄了灯,这才漫不经心从车里下来。
径直朝单元楼的方向走,一层,可怜到连门禁都没有。
他打了个响指,四周寂静无声,敏锐捕捉到哼唧声,在楼梯下方。
“她没法带你回家,只能我来了。”陆霁英一把薅起它,“走了,小土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