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目淮的心脏砰砰直跳,感觉她的名字下一秒便要呼之欲出了。可那道低沉熟悉的声音却突然打断蒋承勋,她听见他说了句今晚还得接人不喝酒。
伴随着蒋承勋“接谁啊”的尾音,一行人经过,径直进了雅间。
姜目淮不懂自己到底是怎么了,胸口的钝痛让她一瞬无法呼吸。此时此刻如果不是对面还坐着姜北澈和沈述辞,她应该会显得极其狼狈。
蒋承勋看见了她,甚至认出了她。
然而七年前,他们见过面的次数其实寥寥无几。
但陆霁英却不记得她。
一点也不。
隔绝两端的厚重黑檀木门尚未完全闭合,蒋承勋怔愣地站在门后,透过缝隙死死盯着不远处那道纤瘦的背影。
还是难以置信:“刚才那不是——”
他瞟了眼身侧一言不发的男人,试探性开口:“我应该没看错吧。”
陆霁英抿着唇,冷冷掀起眼皮,面无表情地看着他。
蒋承勋最怕他这种看死人一般的眼神了,仿佛下一秒他只要敢说出那个“应该没看错”的人的名字,他就会悲惨地见不到明早的太阳。
“我什么也没说,什么也没看见。”简直惊悚到让人汗毛直立。蒋承勋当即果断转身朝圆桌走去。
今天这局就是为陆霁英攒的,坐了一会儿,主位却还空着。
蒋承勋不耐烦地敲了两声台面,转头打趣他:“怎么了陆幺,还得我们几个亲自把你抬到这主位上来?”
典型的不长记性。
陆霁英单手插兜,脚步沉稳地往他身后走去。停下,右手搭在他肩膀,暗暗使了点力气。警告意味很浓:“再喊一声,明天你就能老实回公司报到了。”
“别啊,陆爷,你是我真祖宗。”他这才借他这把东风自立门户几天啊,好日子甚至还没开始过呢。蒋承勋是真不敢乱说话了,很显然,这位爷今天心情不太美丽,要不然从小到大都侃他陆幺,怎么就现在较真了呢。
他又没说错。陆霁英他爸陆柏谦往上就两个姐姐,各家一男一女,陆霁英在小辈里排行老五,可不就是那个小幺吗。当然,如果不算他爹在外头搞出来的那个私生子。
左右琢磨,还是得怪现在坐在外面的那个。
蒋承勋揉了揉自己酸痛的肩膀,心想他这倒霉催的是不是最近得意忘形遭报应了。要说陆霁英离开卢门这么多年,自己从未碰到过姜目淮,可偏偏就今天请个客撞见了,还是撞见她和别的男人一起吃饭。
他瞟了眼主位上此刻云淡风轻的人,暗骂了句简直是孽缘。
桌上其余三人照常聊着天,从项目到股市最后莫名其妙转到了家常。
“诶陆五,我听我们家老太太说你和白家那位好事将近了啊?”坐在西侧的段寻随口一问,“你回国不会就为了这事吧。”
“要结了你等着收请柬就是,瞎打听什么。”蒋承勋现在都还觉得肩膀疼着呢,这人怎么无知到尽往枪口上撞,“你上个月不还抱怨说吃了三次席光礼金都送出去一台车了,散财童子还没当够。”
“我说蒋老三,我没惹你吧,那聚会不就是随便聊吗。话赶话说到这我问一句怎么了?”段寻猛地向后捋了把头发,满脸费解,“这是商业机密吗?”
“那你问他。”蒋承勋说。
陆霁英左手搭在桌面上,指尖无意识地轻点,一下接一下,显然心不在焉。
几人面面相觑,默契地转移话题没再多问。
雅间安静了一瞬,直到有侍应生进来上菜。
一通服务周到的详细介绍,说完,那本来就没什么热气的精致菜品更是凉透了。蒋承勋礼貌地请他们出去,随即像家里疼爱小辈的长者一般,用公筷夹了一小块银鳕鱼放进陆霁英碗里。
“吃,我记得你爱吃这个。”
陆霁英抬头睨他,嫌弃地换了个碟子。
“我用的公筷。”
“都大老爷们的,自己吃自己的行不。”段寻无语地把那道菜转走,“整得陆五像缺胳膊少腿一样。”
话音刚落,另外两人大笑出声。
蒋承勋才懒得和他们计较,旋即又和陆霁英聊起卢门这几年来的变化。大到哪片区哪块地开发,小到以前读书时去过的那些店哪些倒了哪些开了连锁。
蒋承勋问他:“回来这段时间你有去转转吗?”
“没空。”陆霁英丢出简简单单毫无感情的两个字。
“怎么没空?你那公司还要你操心?还是你真稀罕你家那个陆氏集团?”
陆霁英冷淡地瞟向他,说:“忙着装修婚房。”
“婚房?”其余几人异口同声。
蒋承勋根本不敢相信事情进展到这一步了,试探性开口:“那什么买哪个地段了?”
“静园。”
“静园?白臻之前不就住那吗?”
段寻更不理解:“同样的房子买两套啊?”
陆霁英难得耐心解释:“隔得远,不影响。”
“陆五!你真的假的?”蒋承勋的目光下意识朝门口看去。即便那里什么也看不见。
其他人不清楚情况,但他蒋承勋对陆霁英的过往那真是如数家珍。虽然后来陆霁英和姜目淮分手闹得难堪,可毕竟是当初真真切切喜欢过的人,甚至是喜欢到愿意为了她放弃陆氏集团少爷身份也要在一起,怎么可能那么容易忘记。按陆霁英那睚眦必报的死心眼,不说爱就说恨,那也得是给她翻了天覆了地才肯罢休。绝不可能这么轻易把那件事揭过去。
“你——”蒋承勋欲言又止。
陆霁英的神情太过冷淡了,冷淡到好像一点也不在意过往种种。爱也好恨也好,至少得表现出一丝一毫的情绪吧。蒋承勋硬生生憋回心里那些有的没的,平静下来,才意识到刚刚姜目淮明显也看到他们了。她似乎对于见到陆霁英并不意外,甚至满脸写着抗拒。这是不是说明,其实他们两个在此之前就见过了?
段寻突然莫名其妙地“嘿”了一声,蒋承勋被吓到。回过神,一脸茫然。
“蒋老三,自己都吃不下的饭下次就别请我们了。”段寻嫌弃地瞟着他,“你吃米都靠数的啊。”
蒋承勋低头,瞅见筷子上那一粒粘白的大米,这才发觉自己神游过头。
不过被段寻这么一打断,他刚刚想到哪来着了?
算了算了。
他杞人忧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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个什么劲,说不定人家姜目淮早就组建自己的家庭了。
蒋承勋当即转移话题:“哪天你们有时间去我公司转转呗?”
“有什么好看的。”段寻就爱怼他,“你那俱乐部清一色的男人,没意思。”
“那什么有意思?”
“参观婚房就挺有意思的。”段寻笑眯眯地看向陆霁英,结果不出所料收到一句“滚”。
蒋承勋仰头大笑,正准备趁机数落段寻几句,雅间里的服务铃就响了一声。紧接着,大门被人从外面缓缓推开。
五个女侍应生端着骨瓷白托盘进来,轻声细语地提醒他们说要更换一次骨碟。
陆霁英身体往后一靠,抬头,目光顺着敞开的大门看到了外面的场景。
右手边第二桌,坐着两个男人。
姜目淮没在。
他若有所思地拿起湿毛巾缓慢擦拭手指。
沉默片刻,又似无意撩起眼皮朝外头看了一眼。
“去趟洗手间。”
说完,干脆利落起身离开。
蒋承勋都没来得及提醒这里面也有,转头瞥到刚才姜目淮落座的地方,最后硬是什么都没说。
陆霁英步子迈得大,经过姜目淮那桌时,甚至还听见她弟和那个陌生男人相谈甚欢。
嗤。
当初他和姜目淮刚谈恋爱没多久的时候,姜北澈可不是这种态度。
果然是一家人。姐弟俩没一个有良心。
陆霁英烦躁地扯了扯领口。
大厅的洗手间设在进门处正对面的廊道,往里走,左边是男士洗手间。
陆霁英站在壁挂通镜前,将水流开到极小,不紧不慢地洗着手。
用餐的人本就不多,此处更是安静。
关了水龙头,甚至还能隐隐约约听见大厅传来的舒缓钢琴声。
钢琴师正在弹奏罗伯特·舒曼的Widmung。
象征着炽热、忠贞、圆满的献词。
曾经,他也给姜目淮弹过。后来聊起结婚,聊起婚礼现场安排,她还憧憬地说,希望入场时能听见他亲自弹奏这首曲子。
陆霁英看着镜中的自己,嘴角突然扬起一抹嘲讽的笑。
圆满?
圆满吗?
姜目淮,如果你知道这些年我是怎么凭借这股恨意熬到现在的,你还能露出那种云淡风轻的表情吗?还能若无其事地和别的男人相谈甚欢吗?
当然没有让他一个人痛苦的道理。
姜目淮啊姜目淮,我不允许,我绝对不会允许你,踏过我的人生,重新开始。
僻静的廊道,期待的脚步声响起。
陆霁英抬腕,漫不经心调整好金属表带的位置,抬步,不疾不徐走了出去。
幽暗的走廊,一前一后两个身影。
皮鞋掷地有声,重合的步调掩盖住前面那道低跟鞋清脆的嗒嗒声。熟悉的背影,确定是她。
陆霁英并没有追上去,始终与她保持一段距离。行至某处,纤瘦的背影有一瞬地停顿,可是,并没有他料想中的转身。
陆霁英盯着那道倩影,收敛住眸中深不见底的幽暗。
“姜小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