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趣网 > 其他小说 > 色衰而爱盛 > 31. 柳暗花明时
    姜寻梅身子失温,脱了衣服之后不宜立刻沐浴,被宫女用热毛巾细细擦了身子,再用厚棉被包裹住了,不久之后,脸色便没有先前那般惨淡了。

    没想到身子好不容易回暖,却又越烧越烫,先前像一块冰,现在像一个火炉。

    她在睡梦里痛苦地发出几声呻吟,又连连咳嗽起来,憋出几滴眼泪从眼角流下。

    慕添安轻轻掀开被子,将自己也躺了进去,伸手把她抱在怀里。

    女人身上只穿着一件亵衣,那滚烫热意仍毫无阻隔地传递到慕添安身上,起先都要把人烫伤。后面习惯了,只觉得热,脑袋也跟着有些晕乎乎的。

    原来跟人一起睡觉是这么热的,原来女人的身子是这么软的。

    香却没有多香,姜寻梅身上只有一股说不上来的气息,这气息并不难闻,反让人很安心。

    慕添安心满意足地闭上眼。

    第二天姜寻梅仍高烧未退,人却呆呆地醒来了,苍白的脸一丝血色也无,安静坐在床上,也不知在想什么。

    有宫女给她端来早就煮好的粥要喂她吃下,她眨了眨眼,下意识伸出手想要接过那碗粥自己来,宫女轻轻避开了。

    “公主命我喂给姐姐。”

    公主?什么公主,哪个公主?姜寻梅不明所以,但执意还是要自己来:“这实在不好意思劳烦……”

    “姐姐见谅,被公主知道了,是要处罚我的。”

    姜寻梅无可奈何,便只能接受她喂,但还是不太自在,觉得备受煎熬。她不习惯被人这般照顾,受宠若惊,又有几分不安。

    何况她们同为宫女,没有谁该这般伺候谁的。

    好不容易被服侍完,那宫女把碗放回端盘,道:“半个时辰后,我再来喂姐姐喝药。”

    怎地还有……姜寻梅真想说不必了,她现在只想离开这地方,这一看就不是她该待的地方。

    放眼望去,也不消多看,便见此间屋宇轩敞通亮,处处透着清贵娴雅之气。

    单看她躺着的这张拔步床,就能知其不凡。红木床架雕琢繁复的鸾鸟纹样,四层素色鲛绡纱帐顺着床沿缓缓垂落,帐角系着珍珠坠子,轻轻一动便细碎作响。

    床内铺着绵软的云锦褥垫,叠放两床薄厚不一的锦被,身后她靠着的是一只绣着浅粉海棠的汉白玉枕。

    再往外看去,整座寝殿隐在层层垂落的月白纱幔之后,随着透进的些许寒风微微摇晃。

    这竟然真是公主的寝殿。

    姜寻梅连忙下了床,撑着恢复还未好的无力身子,把被她睡乱的床铺整理好,站直身子时却感到一阵头晕目眩,眼前不住地发黑。

    她不得不坐回到床下的阶上,缓了一缓。只不过才受了两日的折磨,她就明显感到自己身子大不如前了,寒气入体,体虚身寒,外头发着高烧,里面却还是沁着刺骨的阴冷。

    现下也不知该如何是好。若是贸然离去,定会得公主怪罪,可若不快些离去,后面她又会被扯进什么样的风波之中?

    劫后余生,她是万万不想再经历一次那样的绝望和崩溃了。从前她觉得活着也行死了也行,人生没有太多价值可言,可如今她明白,活着容易死却难,这副身子总是格外坚韧,受了百般的苦也死不掉。

    不如好好活着,人生的价值或许就在于让自己少受些苦,皮肉之苦要努力避开,心神之苦要自己想开。

    可说着容易做着难,人活一世最爱自寻烦恼。譬如她被困在年少时太久太久,自怨自艾,到头来发现不过是自己将自己困住。

    既然他们都已离去,她该为了自己而活,不该成为谁的坟墓。

    想通这些后,心里便宽阔许多。果然一场大难总能让人心境有所变化,有人从善变为恶,有人从懦弱变得勇敢,亦有人从求死变成求生。

    但不管怎样,总有一种苦她是必须要吃的——

    姜寻梅喝下那碗中药后,苦得整张脸都皱了起来,好一会儿了,那几乎能毁天灭地的苦味还在嘴里弥漫,还在胃里翻涌。

    慕添安掀开重重纱幔走进来时,看到的便是这样一张脸,他不禁觉得意外,原来有人是可以这么丑的,本就不甚出彩的五官挤作一团,像是什么怪物一样。

    啧,真怀疑自己究竟出了什么毛病,要救这样的女人。

    不过好在姜寻梅神色恢复后耐看了许多,也让慕添安总算恢复了想和她说话的欲望。

    “姐姐终于醒了,可难为我辛苦照料了多日。”

    这话说得好没道理,人既不是他照料的,也没有照料多日,说出这话,只管往自己脸上贴金。

    姜寻梅看到他的那一瞬间呆住了,这不是之前和沈虞一起的少女吗。难不成,沈虞信中所提及的“慕添安”,就是眼前之人,就是这座寝殿的主人……

    她跟着身旁的宫女一同行了礼,听她唤其为公主,想着自己果然没猜错。又不禁傻乎乎地想,那沈虞也太无礼了些,就算是在信中,也不能直呼公主名讳吧。

    以及,沈虞为何能拜托公主照料?

    “我救了姐姐,姐姐就没有什么要说的吗?”

    听她这话,姜寻梅便又想起,那日昏迷之前看到的天仙模样,原来也是眼前之人。她慌忙跪下:“多谢公主相救,日后公主若有用得上臣的地方,臣定尽心尽力。”

    下意识也想自称奴婢,忽又想起自己的女官身份,生生把“奴婢”二字吞了回去。

    “这倒不急,此番你苦苦挨冻两日,身子骨落下病根,我如何舍得让你再劳累?”慕添安笑着将她扶起,两人之间不到一臂的距离,令姜寻梅越发感到惶恐不安。

    离得近了也才发现,这小公主身子细长,居然同她差不多高。怕顶撞了公主,她想后退几步,却被慕添安一直抓着手不放,“姐姐病情稍有好转,也不宜久站,过来。”

    宫女为他揭开纱帘,慕添安抓着姜寻梅到了外殿,那靠窗的地方安置着一张软绒卧榻,窗户紧闭丝毫无寒风侵蚀,上面铺着水色软垫,旁侧小几摆放青瓷茶盏、果碟。

    墙壁悬挂雅致山水绢画,墙角立着暖炉,内里燃着炭火,就着地暖将殿内烘得温润暖和。

    姜寻梅不知这位公主殿下为何对她如此客气,客气得都有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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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殷勤了。

    然而经前面一遭,姜寻梅已学得教训,在这宫里,凡事留再多心眼都不算多,那些对你温柔相待的,往往也是算计你最深的。

    只是,这小公主年纪看起来和沈虞差不多,会和那些娘娘一样心有城府吗?她到底是心存感激,不愿过多揣测。

    “姐姐,沈虞已经拜托我照顾你,你就莫要拘束,免得浪费他、也浪费我一番好心。”

    慕添安主动提及沈虞,让姜寻梅越发摸不着头脑了,小心问道:“不知沈虞和殿下是何关系?”

    既然沈虞将自己的名字都告诉了她,定然极为信任。若是两个少年人两小无猜、芳心互许,姜寻梅也只有祝福。

    慕添安笑眯眯地问:“姐姐觉得呢?”

    却把这问题又抛回给姜寻梅,这要她如何说?感觉如何说都是一种冒犯,姜寻梅终于明白伴君如伴虎是如何一种滋味。

    她没有思考太久,怕殿下等得不耐烦,试探着说:“想必,沈虞颇得殿下青睐,而殿下也是沈虞极为信赖之人?”

    “这说得倒也没错。不过我还要如实告诉姐姐,我是心悦沈虞的,却不知他对我是何心思。”

    果真如此。姜寻梅说不清楚自己心里是何滋味,刚喝下的苦药似乎又在嘴里泛苦。真好啊,沈虞也找到了他的良人,日后沈虞有了出息,又有赵家扶持,必定是朝中重臣,名臣配公主,天造地设,门当户对。

    只望莫像沈鲤和贵妃那般,有情人终相隔两地,甚至阴阳两隔。

    至于她自己,则把那些本就不该滋生的心思藏好掖好,忘记沈虞看她时她是如何心慌,沈虞给她戴上耳坠时她又是如何心动。

    是啊,这一切本就不该,千不该万不该。那是她养大的孩子,哪怕他像极了沈鲤,她也不该这般动心起念。

    如果老天是因为这个才惩罚她,那她也没有怨言。

    于是她道:“沈虞,定也是极心悦殿下的。只是沈虞如今还未取得功名,望殿下耐心等待,他是个很好的人,是值得等待的。”

    慕添安忍不住笑出声来,露出他那两个小小的梨涡,笑得两只杏眼都弯成了月牙。

    姜寻梅以为他是听到这话高兴,殊不知,他是在笑她,被他逗得团团转。

    什么心不心悦的,就沈虞那脾气,也只有面前这女人能忍得了吧,还说什么是很好的,让慕添安听了只觉可笑,同时又很不服气。那这老实女人会忍他到什么程度,他还真有些好奇了。

    “姐姐,我已经把所有心里话都告诉你了,你可千万要帮帮我。你说沈虞心悦我,可我却不信呢。他总在我面前念叨着你,我起先还以为他心悦的是你呢,不过看到你之后才打消了这个疑虑——他怎会心悦一个年纪这么大的女人呢。”

    姜寻梅的手不由绞在了一起,心里满是无法言状的酸涩。

    慕添安将她的反应尽收眼底,眼中戏谑加深。她居然还真的这么妄想过?妄想自己和一个小了她十几岁的如何?可当真有趣。

    “不过姐姐能得沈虞这般重视,定也是有些手段的,不知姐姐能不能教教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