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趣网 > 其他小说 > 色衰而爱盛 > 7. 陌生与熟悉
    唐元一大早便来了,问姜寻梅要那些缝补好的衣服。姜寻梅也早就准备好,放在篮子里一齐递给他,唐元接了之后仍是未动,站在原地害臊地笑着:“寻梅姑娘,你可以帮我做个香囊吗,我最近有些睡不着觉,想放点安神的草药进去。”

    “可以呀。”姜寻梅答应得爽快,眼睛亮亮的,“你帮了我这么多忙,我还想着怎么感激你呢。”

    两人站在院子门口聊了半天,直到沈虞抱了一筐书出来晒书。

    唐元有些迟疑地问:“这是……?”

    “啊,这是我姐姐的孩子……”姜寻梅又搬出那套说烂了的说辞,她看着沈虞,不明白他怎么在有外人在的时候贸然出来了,也不是信不过唐元,可万一不是唐元,是别人呢?

    “原来是这样,那这孩子也挺可怜的。”唐元话音刚落,沈虞那边的动作便重了几分,书篓子被他重重砸在地上。

    “……”姜寻梅在他耳边轻声道:“他不喜欢别人当着他的面这么说。”

    “噢噢!”唐元神色抱歉,“是我欠考虑了,这个年纪的孩子确实敏感……对了,我那里还有一堆书,要不我送过来?”

    “不不不,这怎么好意思……”

    “投之以木桃,报之以琼瑶,你给我做香囊,我送书来报答,不好么?”

    他笑起来的时候更俊了几分,姜寻梅红了脸,连声应答:“也行、也行……”

    送走唐元之后,她看向沈虞,语气也不复方才的温和,“你怎么突然就出来了,不怕被人发现么!”

    沈虞没有抬头,认真将书本摊开了,这才道:“你就是把那一盒鲜花饼送给了他?”

    “嗯……不对,你还没回答我的问题!”姜寻梅弯腰歪头去瞧他神色,“小气鬼,不就一盒鲜花饼,至于记到现在?而且我也给你做了那么多!”

    沈虞抬起头,哼了一声:“你在外面对所有人都客客气气,对我说话就这样。”

    “我哪样?”

    “反正不是刚刚那样。”

    姜寻梅笑着掐了掐他的脸:“那你就受着。”

    沈虞瞪她一眼。

    这女人,虽然嘴上答应了,但干活根本停不下来。昨天又做了一晚上针线活,本来就忙不过来,还要给那个太监做香囊,结果一觉睡到日上三竿也没醒。

    也幸好她在这无人问津的浣衣局里,没人管她。

    沈虞无奈地看了眼睡得人事不省的家伙,决定还是自己起床煮面吃。这些时日他的个头涨了一些,至少终于有灶台上的锅那么高了。

    把昨天蓄着的火星子点燃,又舀了些水进锅里,他此前也没做过这种事,现下只是照着记忆里姜寻梅煮面的样子,照猫画虎。

    等到姜寻梅醒来,眼前多了一碗热乎乎的面,而将面捧来那人,仍然冷着一张脸,但与往常不同的是,他脸颊上多了几道灰,让他看起来脏兮兮的。

    姜寻梅忍不住笑了,取了帕子给他擦脸,沈虞瞪她:“笑什么?”

    “我笑吾家有子初长成。”

    “你说什么?”他的眼神到语气都冷了些,不过这点故意装出来的威慑对姜寻梅来说早就不管用了,她继续笑:“那我家的小鱼儿长大了,行了吧?”尝了几口,更是啧啧称奇:“而且天赋异禀……”

    “做碗面而已,至于么。”虽是这样说,但他的嘴角正无法抑制地上扬,姜寻梅看得出他正努力压着,然后她伸手揉开他的嘴角:“既然想笑,就笑好了。”

    “我才不会像你老是笑得这么掉价。”

    “说谁掉价呢!”

    沈虞不理她了,转身去吃自己的面。

    很好,姜寻梅开始那点感动与欣慰荡然无存。

    下午姜寻梅去送织品,路上遇到一位宫女在桥边掩面哭泣。她本想装作视而不见,浣衣局上一任管事姑姑曾告诉她,在这宫里最好的生存之道便是不要多管闲事,救下沈虞是意外之举,已让她的生活发生了变化。

    但宫女的哭声细碎传入耳中,像凄清乐音一下下拂过心弦,让她跟着忐忑难安。于是步伐也慢慢放缓,最后驻足于此。

    姜寻梅默默叹了口气,继续认命,认自己这个窝囊的命。

    “你……没事吧?”

    听见有人说话,青婉连忙用袖子揩了揩泪,尽量克制着自己的哽咽,“没、没事。”

    姜寻梅轻轻拍了拍她的肩,这时,青婉看到她另一只手挎着的篮子里放着织品,忽然就崩溃了,努力忍下的哽咽又冒了出来。

    “我太没用了!……”

    殷殷问询许久,姜寻梅才终于了解到事情的来龙去脉。这个宫女名叫青婉,明日就要上交的绣品,还有一大半没有完成。

    也并非是她偷懒。她负责的是一件绣衣的腰带部分,极其复杂,因为原来的宫女突然病倒,女官这才把她这个刚调来的生手硬顶上,然而她针法生疏,越着急越出错,拆了绣,绣了拆,丝线都被她磨毛了,进度却停滞不前。

    青婉拿出藏在袖子里的腰带,原本应该绣满缠枝花纹的素缎上,只有几簇歪扭的线条,而且由于反复拆改,缎面已经有些起毛,甚至有小处跳丝。

    “姑姑好不容易托人把我调来尚功局,如果我完不成,会被司制大人责罚的……”青婉泣不成声。

    姜寻梅接过那根腰带,用手指轻轻抚过那些起毛的缎面,眼中闪过一丝心疼。她想起自己刚进宫时,也是什么都不会,在掖庭受了不少委屈,后来进了浣衣局,洗几件衣服都费力,更别说那么大一堆。

    每每洗得天都黑了,当时浣衣局的掌事姑姑天天骂她。但骂归骂,掌事姑姑还是会给她洗烂的手上药,尤其冬天满手生疮,也是姑姑照顾她,让她少洗几件。

    十年弹指一挥间,如今她也是可以庇护其他人的存在了。

    “让我来帮忙吧。”

    以前还是姜家大小姐的日子,姜寻梅是个闹腾性子,不怎么习惯规规矩矩待在屋子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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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学女工。后来春心萌动,因为想给沈鲤送自己做的腰带,所以才开始认真学了,阿爹给她请的老师,都是城里有名的绣娘。

    青婉愣愣看着姜寻梅将腰带挂在窗棂上,以一种极快的速度飞针走线。她所用的针法与自己截然不同,落针极浅,刚好穿过缎面的薄层,既遮盖了起毛的痕迹,又让花纹显得立体。更妙的是,她用同色系的丝线,将那几处跳丝巧妙编入新绣的花纹之中,化为了枝叶脉络。

    姜寻梅让她坐下休息,自己却就着傍晚的微光,一坐便是两个时辰。青婉在一旁看着,只见她动作行云流水,中途很少停顿思索,仿佛那些繁复的花纹早已刻在她心中。

    直到月上柳梢,青婉擎着烛火去看,整条腰带的缠枝花纹栩栩如生,甚至比原本图样还显灵动。于是她脱口而出一句称赞:“好厉害!简直比尚功局里那些有经验的老宫女还厉害!”

    姜寻梅将不住颤抖的手藏在袖中,对她笑着说道:“谬赞了,幸好最近绣了不少东西,手艺没有生疏。”

    “真的太谢谢你了!”青婉感动不已,“因为这件事,我已经有好几晚没睡好了,现在总算能拿回去交差了!”

    青婉还问她该如何报答,姜寻梅想了想,道:“如果还有其他人有绣活需要帮忙,可以来找我……我想攒点钱。”说这话时,她不好意思地抓紧了袖子。

    明明帮助人后得到回报是应该的,但像这样主动讨要回报,又总觉奇怪。

    “好,我记住了!”青婉很是感激,看她那样子,好像恨不得能以身相许,姜寻梅劝了半天,才终于让她依依不舍地离去。

    待人离去,沈虞才从其他院子里走了回来。姜寻梅正要去拿桌上的水喝,手一颤,杯中水洒得到处都是。沈虞让她别动,给她重倒了一杯,握着她的手轻柔地按摩着穴位,嘴里忍不住责备了一句:“滥好人。”

    “如果这宫里没那么多滥好人,我也不会活到现在。”姜寻梅笑。

    沈虞看着她的笑,妥协一般叹道:“好吧,我也不会。”

    这样的日子不算太坏,或许比从前母妃在的时候还好一点。沈虞想大概是因为母妃身份不凡,他对于她来说只是个负担,但姜寻梅只是个普通宫女,而一个宫女身边多了个孩子,谁又会去在意?

    所以,他很少需要遮遮掩掩。

    其实他也能感觉到的,感觉到母妃看他的眼神,总像是透过他去看另一个人。那个人或许就是他的生父。于是他后来也渐渐发现,母妃不需要一个孩子,只需要一个影子。

    姜寻梅没有母妃好看、温柔、端庄,甚至可以说,她没有能比得上母妃的地方。所以母妃会是一人之上万人之下的宠妃,而她只是个普通的宫女。

    一开始沈虞也在心里嫌弃过这个女人,但是为了生存他不得不选择她照顾自己。虽然现在发现,自己照顾她还差不多。哪有这样不负责的大人?

    可,至少这个女人不会透过他,去看另一个人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