立政殿偏殿。
中书令柳暨几人奏对完朝事,躬身向宣和帝及端坐在他下首的皇太孙行礼告退。
待出了立政殿,进入官署,这才露出几分复杂神色。
自天幕出现不过短短两日,便先废太子,又立皇太孙,如此剧变不知是好是坏。
“依我看,比预想中好。”吏部尚书公孙越抚着胡须道。
兵部尚书郑驰嘿了一声:“你倒是会说废话。”
他们这几人谁不知道这结果比预想的好。
太子虽然被废,但朝廷及东宫的官员被波及者甚少。
民心亦有动荡,也被雍世祖的出现安抚了下来。
堪称灭国的大祸更被天幕提前告知。
要说还有哪一点不好,也不过仍是纠结于雍世祖的女子身份。
尚书左仆射樊怿:“只盼下个月天幕能如约出现。”
否则,晋王的皇太孙之位必生波澜。
正是多事之秋,柳暨无意和他们在这儿纠缠这事,摆手先去处理朝事去了。
樊怿忧愁地叹了口气,也走了。
郑驰凑到公孙越旁边,小声道:“我看柳相和樊相都更倾向于皇太孙。”
说完一双虎眼巴巴望向公孙越。
看他这样子,公孙越骤然想到自家小孙子,昨天也是这样瞪圆了一双眼,在家里胡搅蛮缠。
对小孙子,他又气又怜,眼下他心中却一阵恶寒。
多大年纪了,还做小儿姿态,伤眼。
“是吗?”他哈哈两声,转身一溜烟跑了,“我那儿还有份公文没处理,挺急的,先走了。”
谁要和同僚在大庭广众之下一起说上司啊。
郑驰挽留不及,把目光投向另外两个人,旁观的二人转身就走。
……
殿内。
宣和帝将批阅好的奏折放到一边,抻了抻腰,准备起身松散一下筋骨。
抬眼间注意到端坐在一侧书案后,正拿着奏折看得认真的身影。
恍惚间,他好像看见了早年的太子,还有,已逝的嫡长子。
他揉揉变花的双眼,忽然开口问:“令仪,朕对你父王的处理,你可有怨言?”
周徽一惊,思绪从奏折中脱离,抬眸就见皇祖父满脸怅然。
她起身到宣和帝面前跪下,低声道:“孙儿不怨。令仪知道,皇祖父能留父王一命,已是网开一面。”
周徽说不上自己此时的心情。
父王被废幽禁,她作为女儿理应有怨,并不顾一切地去救他,这才是孝道。
可她并没有,她能理解宣和帝,甚至感激宣和帝。
因为,只有他,是真的想传位给她,并立即付出了行动。
在接到封晋王和立皇太孙的圣旨时,她只有无尽的欢喜,和蓬勃而出的野心。
那份潜藏在其中的伤痛,显得那么微不足道。
这两天,她一次次想过要接阿娘和阿瑾出来,却从未想过让父王也出来。
她为自己辩解,或许每个帝王都会如此选择。
可这时,看到宣和帝那双微微颤抖着的手,她才惊觉自己的凉薄无情。
周徽第一次对天幕的预言产生了怀疑。
那个被后世人热切喜爱的,将大雍推至盛世的雍世祖,真的是她?是这样一个她吗?
以失去家人为代价来满足自己的野望,真的值得吗?
此刻,她忽觉自己在孤岛,在悬崖,如飘萍,似孤蓬,举目四望,只余自己。
一种巨大的恐慌骤然从心头升起,她伏在宣和帝膝头,鼻头一酸,忍不住流下泪来。
“皇祖父,我只是…很惶恐。”
泪水浸湿了龙袍,宣和帝伸手摸摸她的发髻,语气温和:“那你后悔吗?”
周徽思考片刻,颇有些垂头丧气,诚恳道:“不悔。”
她想,她果然是无可救药了。
直到此刻,她仍旧不后悔坐上这个位子。
她感觉到的仍然只是庆幸,庆幸天幕所说的那个雍世祖,是她。
宣和帝轻笑一声,将人扶起,带着她走到正殿。后他一步一步登上丹陛,坐上御座。
周徽看着他一步一步登上丹陛,坐上御座。
她在下仰视着这道越发高大的身影,只觉得他像一座不可撼动的高山。
下一刻,她听见‘高山’道:“令仪,走上来。”
周徽踌躇片刻,继而果决地向上迈出一步,又一步。
她觉得自己的身影也在一寸寸拔高。
待彻底登上丹陛,在宣和帝的示意,她转身看去。
这一刻,整个大殿匍匐在她脚下。
丹陛之上,如孤岛,如崖顶,唯她一人!
她听见宣和帝意味深长地道:“令仪,这就是权力。”
周徽恍然。
原来,这就是掌控权力的滋味。
令人惶恐不安,却又让人欲罢不能,为其疯狂而甘之如饴。
……
暮色四合,周徽才从立政殿回到东宫,她在右春坊前停下脚步。
她走进坊内,站在庭院中仰头看着高高在上的中堂。
周徽脑中浮现出第一次来这儿的场景。
那年周祁年满八岁,父王不知为何,开始频繁地召他来这儿。
她以为父王是看周祁功课差,样样都比不过她,想单独指点他。
她有点不高兴,就缠着父王也要去,可一向宠爱她的父王却怎么也不答应,她便只能作罢。
哪知周祁因着这事便总在她面前卖弄,赵良娣更是张狂妄行,开始公然挑衅阿娘。
周徽心中很不畅快。
那天,她在考试中得了头名,又被先生大力夸赞。
见周祁又往右春坊去,她鬼使神差地跟在了他身后。
见走他进庭院,迈上台阶进入中堂,她心念一动,也走了过去,却被两侧守卫拦住。
他们说:“郡主留步,右春坊是外臣公衙,无殿下谕旨,女眷不能入内。”
她只能拿出自己获得头名的文章,恳求侍卫带进去向父王通报一声。
良久,才有人带她进去。
路上遇见抱着文书来往的官员,他们会蹙着眉,用一种很奇怪的眼神看着她。
那眼神让周徽觉得,她就不该踏入这里,她侵犯了他们的领地。
她神思不属地走近大堂,看见周祁侧坐在父王下首,正悠然地听众人议事。
没有人对他的出现投以怪异地注视,仿佛他天生就能、就该在那里。
父王是怎样赞许她的文章,她已经忘了。
她只记得父王的最后一句话是“今天就罢了,以后可不许任性再来了。”
原来,她到这里来是任性。
当时周徽固执地认为,她只要能一直得到先生的称赞,就能获得父王更多宠爱,就能再次踏进这里。
可往后,父王再疼她宠她,也没再允许她踏进这里一步。
周徽收回目光,抬起脚步,拾阶而上。
这次,没有人阻拦她。
她站在露台上平视前方的中堂,而今再看,哪儿还有曾今高不可攀的模样。
周徽四处走动着俯瞰整个右春坊。
不过两日,曾今威严煊赫地右春坊,如今颇有几分荒凉之感。
周徽却觉得天地宽敞,让人心情舒畅。
果然,比起站在台下仰望,等待他人施舍宠爱,她更喜爱此刻,独登高台,亲手掌控权柄。
……
腊月十三,宣和帝降下旨意,拜中书令柳暨为太孙太师,尚书左仆射樊怿为太孙太傅,侍中张淹为太孙太保,御史大夫章巽为太孙少师,吏部尚书公孙越为太孙少傅,左卫大将军顾川为太孙少保。
同日授户部尚书杜慎兼太孙宾客,兵部尚书郑驰兼太孙詹事。调刑部侍郎薛宪任太孙少詹事,任国子监祭酒冯让兼左庶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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朝中众臣皆惊,皇帝这是将整个理政堂,三省六部的长官都塞进东宫?!
几位皇子低着头,面容扭曲,目露凶光。
泰和殿。
靖安侯夫人给皇后行过礼,见她面有倦色,想到宫中这几天的变故,关心道:“娘娘这几天可还好?”
梁皇后摇头:“嫂嫂放心,再怎么也波及不到泰和殿。”
长子夭折后,她只剩阿珺一个女儿,只要阿珺和靖安侯府不出问题,没什么风波能吹到她这儿。
靖安侯夫人讶异:“那位赵德妃没来找娘娘?”
这个德妃仗着儿子封了太子,在宫中一向跋扈。
太子刚封时,还恭敬和顺,随着太子地位的稳固,便是待皇后也越发僭越无礼。
梁皇后脸上露出一丝嘲讽,身旁的心腹察言观色,口齿伶俐地将那天赵德妃在泰和殿前狼狈模样一一道来。
“如今德妃娘娘已被褫夺位分,幽于闲安宫。”
靖安侯夫人听得心中畅快。
梁皇后忽然叹了口气:“就是可怜了阿纾。”
靖安侯夫人倒是知道太子妃向来孝顺守礼,时常带着郡主来给皇后请安,皇后很喜欢郡主,还曾说——
靖安侯夫人猛地想起什么,见殿内只有心腹,忙道:“娘娘,郡——皇太孙和阿恒那事……”
梁皇后安抚道:“放心,这事我只和阿纾提过一嘴。”
靖安侯夫人提起的心这才落下。
这就好,这就好。
与皇家联姻,无论是嫁女儿还是尚公主,对靖安侯都算好事。
可这嫁儿子…实在是…头一遭啊。
何况,如今这情况,大家便是想,也只能在心里想。
谁家要是漏出一丝风声,只怕得就得被扣上一顶图谋不轨狼子野心的帽子。
当然,待局势稳定,皇夫之位,只怕多的是人盯着。
“阿恒这事不必再提。”梁皇后看着靖安侯夫人,再次强调:“以后都不必再提。”
“这是自然,您放心。”
只看皇帝这两天下的旨意,就知道他想传位给皇太孙的态度之坚决了。
梁家若是真出了一位皇夫,只怕皇帝是容不下他们的。
回想到这两天的事,靖安侯夫人仍觉得心惊肉跳。
太子被废,郡主竟真以女子之身登上了皇太孙之位。
想到这儿,她心中生出几丝忧虑:“宫中只怕一时不得安宁,娘娘可得小心。”
“这你放心,”梁皇后眸光锐利,“她们掀不起什么风浪。”
梁皇后能稳坐后位这么多年,不可不谓了解宣和帝。
他让顾川担任太孙少保,就是想一举三得,将皇后,魏国公府还有靖安侯府都推到皇太孙身后,以此来护她周全。
是以便是为了阿珺,梁皇后也会让后宫安分下来。
靖安侯夫人自是不怀疑皇后的能力,她语气复杂:“万没想到,皇太孙竟有如此造化。”
梁皇后唇角微扬:“令仪一向聪慧孝顺,她既有天命,皇太孙之位自然坐得。”
相比于赵德妃,她更喜欢和太子妃冯纾打交道。
“娘娘说得极是。”
作为女子,靖安侯夫人还真是很期待那一天的。
周徽并不知道有人已经想到自己登基那一天了,当下,对她更重要的是册封大典的吉日。
“皇祖父,就这个吧。”
宣和帝看着她指着的那一行字,双眸微眯:“你确定?”
周徽肯定:“是。”
正月初十,天幕定下的下一次出现的日子。
在皇祖父已经定了东宫官员人选的情况下,这个日期竟还能出现在这张纸上。
可见,尚有许多不服之人。
既如此,她便选了这日又如何。
她要让天幕的出现,彻底成为她身负天命的佐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