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们看。”钱四上前两步,抬手拂开密室正中散乱堆叠的纸页,从中拣出一册边角有些破损卷边的功法,递到几人面前。
这书明显是不知誊抄过多少次了。
陆黄粱草草翻了几页,便大致认出这是昔日碧落门专供外门弟子修习的低阶功法。半块灵石便可换来一本,当年连她这个修行路上的榆木脑袋都嫌此法于修行助益过慢,随手赠给新入门的师弟师妹了。
千年前那场浩劫中她同样身受重伤,中了长生诅咒的她最后吊着一口气爬回碧落山门,在主殿废墟里一块块用手生生刨出碧落门的弟子魂牌。整个门派中,亲传、内门、外门共计数千弟子,所有人的魂牌尽数碎裂,可她翻遍整片废墟,却寻不到半具同门尸身,所有人一夜之间凭空消失,不留半点踪迹。
后来她才知晓,不光是碧落仙门。
那一夜,凡世间存世的修真道统,无论正道仙门,山野妖修,魔界修士,亦或是旁门邪道,竟均在同一日尽数遭人抹去踪迹。
陆黄粱在这世间迷惘的晃荡了一千年,更是从未再在任何一处听到过这个名字。可为何,这里居然能出现属于碧落门的功法?
“这书你是怎么拿到的?”她绷紧了身子,眼底藏着一点隐隐的期待。
二十年前,陆黄粱与褚尧夫妻算得上知己密友,与褚明渊的接触却没有那么多。时隔多年再见,他恐怕多半只会猜测是她一介道士驻颜有术而已。
“这书是师父给我的,”钱四顿了顿,视线飘向远处,“师父说是在褚家捡到的,他原本以为是褚家私藏的功法,后来看我实在没有资质修炼此道,便想着应当是当年那伙修士不慎留下来的。”
“当年你可曾见到过这伙修士的真容,或者有没有看到过他们身上戴着的什么东西?”陆黄粱紧蹙着眉,更是不解了。
这不过是一本寻常粗浅的低阶功法,载录了淬体炼药法阵制傀等等入门之术。倘若真是同门之人重新现世,断然不会将这等东西奉若珍宝。
钱四思索了片刻,还是摇了摇头,“这伙修士出现时便是黑衣蒙面,我实在是看不出什么门道。只是曾听师父提过,终归是褚家身负灵石怀璧其罪,这些人大抵就是为了夺取褚家灵脉助益修炼才杀人越货的。”
“额…我没别的意思哈,褚家的灵脉在哪啊,当年都被修士带走了吗?”
虽然但是,陆黄粱说完这话只觉自己更尴尬了,完全是直往人家心窝子捅,还显得自己也是个满心贪欲之徒了。
破嘴破嘴。
她心里暗骂。
“你看到灵石了吧,”钱四却仿若早就洞悉了她心里那点小九九,笑得一脸了然,“这条岔路的入口处就嵌了几块灵石,若是你一路仔细看过来,恐怕还有许多。但是放心,你一块都带不出去的。二十年了,我回来看过许多次,褚家上方的法阵从未松懈过一点。”
“那钱老,啊不……”沈鹤庭话到嘴边顿住,一时竟不知该如何唤他。
“你们还是叫我钱四吧,褚明渊这个名字,我自己听着都别扭了。”钱四摆了摆手,眼底掠过一丝怅然。
“好,钱老,”沈鹤庭面色微沉道,“这伙修士能力如此逆天,又能如此精准的卡在官兵到来之前将褚家劫掠殆尽,我们也不过才刚刚进山,就有人急不可耐地跟了上来,总不能都是崔怀慎的手笔吧?”
“呵,当然不是,至少当年决计不是他一个刚刚入京的六品官所能筹谋的,”钱四轻哼了一声,眉宇之间尽是难以掩饰的恨意,“灵石的出现让修炼长生再次成为可能,长生啊,谁人不想长生,谁人最想长生呢?不然你们以为,为何皇陵里会出现掺着灵石碎片的石料?”
是啊,长生,世间谁人不觊觎长生?
陆黄粱心头一震,骤然间如梦初醒。
是她活得太久了。
千年来的孤独和痛苦让她早已忘记了,渴求长生,原是众生最深刻的妄念。
钱四口中的幕后主使是皇帝吗?
大家心中皆有所想,但现下都不敢接话了,一个个缩得跟鹌鹑似的。
“嘶。”叶盛安的一声抽痛打破了几人间的沉寂。
陆黄粱赶忙上前查看他的伤势。
昨日服过褚尧给的那包药粉后,他身上的毒纹肉眼可见的退回了伤口处,现下却又开始从脚腕的伤口处向上游走,隐隐泛着黑气。
“该到出去的时候了,我们即刻走吧!”钱四叹了口气,快步走到了最前面。
这次有了钱四引路,又许是本就快到出口了,他们几人一路走走停停,轮番搀扶着步伐有些踉跄的叶盛安,约莫过了两个多时辰,终于到了密道的出口。
“上来!”姜月伸出手臂,和沈鹤庭两人合力将走在最后的陆黄粱拽了出来。
昨夜许是刚下过雨,陆黄粱趴在地上费力地喘了几口气,映入鼻尖的尽是潮湿和泥土的腥气。
“你还挺沉的哈!”沈鹤庭抹了把额头的汗珠,还不忘开口刺挠她一句。
“滚!”陆黄粱翻了个白眼,从地上爬了起来。
褚家这处墓地并不大,经年无人搭理,藤蔓和苔藓爬满了那几块还尚且完整的墓碑,早已辨不清其上姓名。此处隐于周遭密林之中,确实是轻易很难为人所察。
“诶,这边正好能看到褚家的宅子诶!”
陆黄粱应着姜月的声音转身向后看去,一瞬之间,只觉毛骨悚然,心底翻涌着难以言喻的惊骇。
常人的眼睛是看不见的,可陆黄粱却能看得一清二楚。
纵是正午时分,本是晴朗无边的好天气,可褚家整片宅院上方,却悬浮着一座庞大无边的法阵,乌云盖顶般死死压住整座宅邸。
法阵纹路流转着浑浊暗沉的幽光,不断向外延伸,甚至好似覆盖了整座梅山。数不尽的冤魂戾气缠绕着阵纹翻涌盘旋,浓烈滔天的怨气,执念,邪气,交织缠绕,凝成实质般浓稠的黑雾,在半空缓缓吞吐沉浮。
甚至这阵眼之下好似还有无形吸力,山野间,褚府内散逸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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亡魂悲怨尽数被拉扯而来,源源不断汇入法阵,日夜滋养,令这阴阵凶力愈发磅礴可怖。
怎么会这样?
陆黄粱虽并不精通法阵之术,但眼下这座以魂魄怨气滋养壮大的法阵,其中的阴狠歹毒,她甚至都不敢细想。
“阿尧亲眼看着周伶死去,又亲眼看着周伶的魂魄在自己面前魂飞魄散,”钱四幽幽的声音从她身后传来,“唯他执念最深,困于法阵中却能依旧清醒。我困寻多年方得此法。二十年了,这阵法关窍之处看管已不如当年严密,褚家所有尚存神智的亡魂,甘愿燃尽自身魂元冲撞阵基,才将这座邪阵冲开了个口子,放得阿尧逃了出去。”
他的声音压得极低,言语间是早已疯狂的滔天恨意:“死得那四十个人,无论侯爵官吏,还是市井小民,尽是侵吞褚家财宝,沾染褚家因果之人,没人无辜。我教他生食仇人心脏,方可自由化形,又借人濒死的怨气淬炼自身,滋养法力,才成了如今模样。陆黄粱,本来马上我就要让他去杀了崔家老贼了,倘若不是遇见了你,他断然不会在此时重新回来的。”
“你要做什么?你不要胡来啊!”钱四步步将她向山崖边紧逼。偏生视线所及之处,沈鹤庭三人又不知跑去哪了,她紧张地抿了抿嘴唇,下意识向身后的崖底瞥了一眼。
高倒是不高。
虽然她是摔不死吧,但是这一下摔下去,恐怕得疼得她生不如死吧。
哎呦喂,沈鹤庭这几个混蛋呢,关键时刻怎么一个也靠不上。这会她要是大声嗷嗷一嗓子,恐怕那几个人也赶不及过来救她呀!
“四叔!”
褚尧依旧是初见的少年模样,可不知是不是此刻头顶的阳光实在是太灼烈了,他的脸色看上去更苍白了,身形虚晃,走过来的步子都有些轻微的踉跄。
“四叔,你别这样。”褚尧死死摁住了钱四手里的那把刀,拦在了两人中间。
“阿尧,你为什么要拦我?”钱四挣了几下都没有挣开他的手,字字都是刻骨的恨意和怨念,“她该死,她同样该死,不是吗?如果她在,至少你我都未必会走到这一步,阿伶没准也可以活下来……”
“不是的。我也恨她,可我知道不是她的错,”褚尧背对着她,陆黄粱看不到他的表情,只觉这声音里藏着无尽的挣扎和痛苦,“当年纵使陆姐姐在,她也救不下谁。四叔,你莫要让这些执念将你整个人吞了。”
“啊,怎么了……”见这边情形不对,姜月的表情僵在那,一脸的尴尬。
看着我们三人这站位,还有钱四手中还没收回去的刀,她终归是聪明了一回,趁乱把陆黄粱拽离了崖边。
“哎呀有话好好说嘛各位,这大动干戈的……”在领导威慑的眼神之下,姜月的声音那是越来越小,直到把后半句尽数咽了回去。
“钱老,你应当知道,眼下不是自己人内讧的时候吧。你们之间有什么事情,我们回长安再说。”沈鹤庭将陆黄粱和姜月挡在身后,面色沉了下来,难得讲话这般冷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