嘶地一声,沈鹤庭手里的火折子点燃了暗道里的火把。
密道陡然亮了起来。狭小的空间里,经年积灰被气流掀得漫天飞扬,整条通道都散发着一股混着霉土与朽木的浓重腐气。
褚家后院挨着梅山,暗道依山体开凿,修得还尚简陋粗糙。一行人两侧与头顶不时的凸起突兀的石块,行走时总要时时低头避让。
褚尧说,这条密道当年褚家只修通了一半,并不能让他们直接出山,但可通向褚家后山祖坟。
他们几人赶过去约莫也要三四日了,等到他把外面的事情解决了,他自会在那边等着给叶盛安解毒。
陆黄粱和姜月两人搀扶着面色灰败的叶盛安,好不容易才找到一处干净些的石块下面搀扶他坐下。
“小陆道长,那伥鬼给的药能行吗?这乌漆嘛黑的是啥呀?”姜月咦了一下,看着陆黄粱拿出来褚尧给的那袋子黑漆漆的药粉,脸上的表情都皱成了一团。
叶盛安这会已经全无意识,出气多进气少了。
陆黄粱实在顾不得其他,心一横,对着水壶里的水将一袋子药粉全给他硬灌了下去。
“啧啧,”沈鹤庭这会才跟钱四从前面查看完路况回来,见她俩这样又开始贱兮兮地说起风凉话来了,“这小子一副小白脸长相,能不能命硬挺过这一遭吧我是不好说,但我看命倒是挺好的,还有你俩伺候着,艳福不浅哦!……”
他这话还没说完,陆黄粱手里的酒壶就砰地一声精准砸中了他的脑袋,痛得他躲到边上抱着头诶呦诶呦叫唤去了。
“欠收拾。”陆姐搓搓手,潇洒转身。
姜月悄摸地给竖了个大拇指。
密道太深,除了刚进来时还能听见些许外面的动静,这会只剩下火把燃烧的爆裂声和几人的呼吸了。
也不知外面的褚尧怎么样了。
“咳咳……”
陆黄粱正惴惴不安间,身后突然传来了几声细微的咳嗽。
“醒了,小陆道长你快来看,他醒了诶!”昏昏欲睡坐在叶盛安旁边守着的姜月,立马兴奋地招呼陆黄粱过来,“看来这药还真管事了哈,那只鬼没有骗我们。”
她俩扶着叶盛安坐起来,给他拍着背喂了几口水。过了好一会他才缓过来,声音分外嘶哑。
“怎么…怎么回事?这是哪啊?”看着眼前狭窄幽深的山道,叶盛安的眼中尽是茫然。
“外面出了点状况,我们暂时到褚家下面的密道避一避,”陆黄粱低声叹了口气,“别多想了,你好好歇一歇,那只伥鬼只给了一半的解药,我们后面还得赶路去找他给你解毒。”
密道里火把微光摇曳,叶盛安缓过几分气力,虚弱抬眼,目光下意识扫向一旁的沈鹤庭。
“你看我干什么!”坐在他们对面的沈鹤庭感觉到叶盛安看过来的视线,立马开始咋呼地跳脚,“你还活着当然好啊!我又没想你死。你要是一个不小心死在这里,这姓陆的不还得逼着我给你背出去?我才不乐给自己找罪受呢!好好活着吧!”
完了说着说着,还给自己说不好意思了,躲到一边靠墙角背对着他们坐着去了。
大抵是在这狭窄闷热的环境里同甘共苦,沈鹤庭这万恶的领导阶级也难得找回了一点人性吧,总算也是吐了几句中听的人话。
褚尧给的药属实是有些用处。
不过才歇了小半个时辰,叶盛安看起来就颇有些精神了,连脸上都有了些血色。
“我自己走吧,恐怕还有几日路要赶,总不能一直拖累着大家。”说要出发的时候,他强撑着要站起来自己走。
“别呀,虽说你好些了,但还是我俩扶着你走吧,我都无所谓的,”姜月猛拍胸脯保证,“我健康着呢!”
“是啊,还是我俩扶着你走吧,别强撑。”陆黄粱已经搀上他的胳膊。
“都起来!”这边还正说着,沈鹤庭大手一挥,把两个姑娘家都挤开,“我来扶!我力气大!有我这么个年轻力壮的男人在还用的着你们什么,我背着他走出去都没问题!”
沈鹤庭这会是也不本官本官的装腔作势了,这有了点人情味啊,看起来模样都顺眼多了。
“沈大人真英武不凡!”姜月先嗷了一嗓子。。
“英俊潇洒!”
“气宇轩昂玉树临风风度翩翩仪表堂堂…”
“绝世好领导!”
……
沈鹤庭于是乎在陆黄粱和姜月两个姑娘家的花言巧语下,那是走得越来越稳健,越来越快了。
对着叶盛安那是一会背着一会抱着,再来一会恨不得都要给他扛上肩膀了,就为了彰显自己和文弱书生不一样的孔武有力。
只是苦了才解了一半毒的叶盛安了,再被他颠得两下,连刚喝下去得那点子药水都快要呕出来了。
他们这一道叽叽喳喳地走着,动不动姜月就从兜里变出来两口吃食塞给她,实在不像是在赶路逃命,倒像是一伙好友出去踏春游玩似的。
“嘿嘿,小陆道长,我跟你说啊,”姜月笑嘻嘻得一路粘着陆黄粱给她蛐蛐,“我们这沈大人好哄得紧哦,你别看他成日里在外面拿腔拿调的,实际上你平日里稍微说他几句好话,他就高兴的跟什么似的。”
“没错。”连一直少言寡语的钱四这会都赞同的在她俩身边点头附和道。
“哈哈。”想着平日里沈鹤庭可能的滑稽场面,陆黄粱难得开怀的笑出了声。
砰——
正说着话,陆黄粱一个不察,脑袋直接结结实实地撞上了墙面上突起的一块岩石。
剧烈的疼痛和飞速席卷上来的眩晕感顷刻间将她吞噬,她直挺挺地向前栽倒,意识彻底朦胧前,耳边尽是几人惊惶呼唤她名字的声音。
飘浮过一片无边无际的黑暗之后,尘封多年的零碎记忆接二连三在陆黄粱眼前飞掠而过。
她和褚尧与周伶于在幽州酒肆里相识,而后又在马球会上相遇,在诗社接花令,在高山流水间琴笛相合……
哦对了,甚至许多画面中还有一个人,比褚尧周伶略年长些,但也颇为志趣相投,似是褚家四叔。
一幕一幕,全都无比的真实,心口翻涌一阵细密绵长的钝痛,丝丝缕缕扎得人难受。
最后的最后,是她去专程参加这对好友的婚宴。
只是事情发生时实在太过突然,察觉到不对之后,陆黄粱强逼着自己赶紧去后院喜房把周伶救出来。
那日她心中欢喜,贪饮了不少酒,脚步虚浮地往花园走。瞧见一名侍女重重摔在地上,她慌忙伸手想去搀扶,反倒被对方一带,整个人直直向后栽倒,后脑狠狠撞在一块突兀凸起的石棱上,眼前骤然一黑,然后……
然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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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竟然就这么失忆了。
她恐怕那时是直接给自己摔没气了。两伙人都觉得她已经死透了,后面抄家的官兵更是草草拖走了她的尸首,随手将她弃在了城外乱葬岗。
毕竟陆黄粱还有些关于幽州零星的记忆。
她记得自己好像莫名其妙的从幽州一座坟地里醒了过来,迷迷糊糊之间遇上了一队被官府押运的苦役,然后就跟着一起去守了十年皇陵,才攒下来点体己钱重新回长安开了家小店。
她陡然间感觉浑身一个激灵,感觉脸上冰冰凉凉湿漉漉的,然后瞬间就从混沌中被拽了回来。
“小陆道长?小陆道长?……”耳边姜月的声音越来越近了。
陆黄粱强撑着睁开沉重的双眼,映入眼帘的是沈鹤庭那张讨人厌的大脸。
她猛地一下坐起来,抬手胡乱抹去脸上的水渍,目光扫向面前几人。
姜月非常心虚地往后退了半步,小手指了指沈鹤庭,声音一点点弱了下去:“小陆道长,是沈大人强迫我这么干的哦,我一点没有要泼你的意思,他非说让你快点醒,要不耽误后面赶路……”
陆黄粱眼尾一挑,杀气腾腾的眼刀剜向沈鹤庭,可这姓沈的双手插兜,装作没看见似的赶忙吹着口哨接着去和叶盛安掰扯去了。
一时之间陆黄粱也懒得和他算账。
想着这次梦境里那些场面,陆黄粱心头堵得慌,赌气抓起水壶,仰头猛灌了两大口里面的酒。
她近乎嗜酒如命,这么多年了酒量都不是很好,却也没太真的喝到酩酊大醉过。
关于她为什么会丢了二十年前关于幽州的记忆,她想过是“药”出了问题,又或许是她不小心掺和到了什么阴谋中不慎被波及了。可唯独没想到,褚尧和周伶婚宴那晚,她居然是因为喝多了磕到头才直接失忆的。
真是服了自己,陆黄粱暗自扶额哭笑不得。
果真是酒能误人,醉糊涂了更是闯大祸!她懊恼地抬手连拍几下自己脑门,也不知现下是该如何了。
周伶是个很有趣的姑娘。
她们认识时她才刚刚及笄。
鲜活可爱,活泼灵动,喜欢粘着她,也很喜欢带着她这个老古板玩许多时令的新鲜游戏。
眉眼性情,活脱脱的就是她拜入碧落门前,家中那个亲小妹。
她,最像了……
可自己却没有回应这个二八年华的小姑娘最后的求救,让她在无尽的绝望和恐慌中投井而亡。
自己可真是……
陆黄粱感觉自己的手背湿漉漉的,指腹狠狠揉了揉发胀的眼眶,又猛灌了口酒下肚。
“小陆道长,你这小伙计好好玩哦,诶,你眼眶怎么红了?”姜月嘻嘻哈哈地从前面走了过来。
陆黄粱强撑着冲她笑了笑:“害没事,就是被风沙迷了眼,怎么了?”
“他们几个在前面的石壁上发现了几处刻字,且暗道前面分叉的一条小道深处好像是有风的,还有些陈年纸香。沈大人还有钱四爷让我叫你过去,”姜月伸出手将陆黄粱从地上拉起来,“头还疼吗,还要不要再歇一歇?”
“没事了,放心。那些刻字能看出来是关于什么的吗?”
“嘶…”姜月停顿了下,“沈大人说,应当是关于褚家当年的灵石矿脉的,似乎关于褚家灭门案还有一些不为所知的线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