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更,平安巷陈府。
叶盛安盯着眼前这条阴气森森的路,只觉自个腿抖得历害。
今夜的风太冷了,冷得不像是秋天。
“陆扒皮,你不觉得这人有点邪门吗?”他扯了扯陆黄粱的袖子,压低声音问。
领他们去户部侍郎陈百万府上,周转生意的中间人老周胆子倒是大得很,一路上一直说说笑笑地带路。
这会快到陈府倒开始不出声了,只闷声闷气地径自走着。
窄巷里不见月光,一路黑漆漆的,几乎什么也看不见。
“行了,”陆黄粱心里也有些泛嘀咕,将一张开过光的黄符悄悄塞进叶盛安袖口,“人家给了五十两金,够咱们吃喝一年了。你要实在是怂,这会走还来得及。”
叶盛安回头看了一眼来时路。
长夜漆黑,更夫的梆子声早就没了,连狗都不叫了。
“……走吧。”
他属实是没招了。
“到了。”前面传来嘶哑的声音。
老周间断地轻敲了几下陈府的大门。
门房老头探出个脑袋,看了看老周,又打量了下身后道士装扮的陆黄粱和叶盛安二人,缓缓将门打开了。
“进来吧。”
整座陈府灯火通明,陈百万花大价钱雇的那百来个护院昼夜不歇地在府内巡逻,满府更是挂满了从各处宝寺求来的桃木剑和乾坤镜。
毕竟长安这场剜心案已经死了三十九个人。
三天前,他的身边也像其他死者遇害前那样,远远的出现了一个和他身形一模一样的“人”。
陈百万怕极了,通过中间人找上了陆黄粱这个在江湖上还有点小名气的道士,趁着夜半三更给他送几道驱邪的符咒。
“是不对劲,”陆黄粱压低声音,“你看。”
陈府灯火通明,他们三人相距不远,可那掮客映在青石砖上的影子却不见人形,是混乱的一团在动的活物。
路过一队巡逻的护院时,陆黄粱特意放慢脚步,问了一句:“几位大哥,周老板常来吗?”
领头的护院瞥了她一眼,皱眉道:“什么周老板?你们是家主请来的道士吗?”
陆黄粱心下一沉。
护院看见了他们二人,却并未看见走在前面的掮客。
是他走的太快,还是……
可终归事已至此,他们也只能硬着头皮跟上去了。
不知不觉,正院便到了。
老周站在陈百万的卧房门口,转过身来。
昏沉的月光映照在他脸上,面容灰白,嘴唇发紫,眼珠一动不动地盯着他们。
他的嘴角慢慢弯起一个弧度。
不是这人平时谈生意时那种油滑的笑,好似初开灵智的动物在模仿人的表情,嘴角咧的太开了,不是常人可达的角度。
“陈大人在里面等你们。”他轻推开了门。
卧房里没有点灯,黑漆漆的,什么也看不见。
陆黄粱屏住呼吸,向前走了两步:“陈大人?”
没有回应。
她抬脚正要跨过门槛,房间深处忽然传来一处凄厉的惨叫。
“啊——”
那声音尖锐得不似人声,尖叫过后是骨头碎裂的闷响,混杂着某种细细簌簌的咀嚼声,在这死寂的夜里显得格外骇人。
陆黄粱攥紧了手里的符咒。
她正要往里冲,忽然看见有什么东西正从房间里流出来。
暗红色,粘稠的,源源不断的血,正顺着门缝往外淌。
她猛地回头。
站在她身后的老周已经不见了,门口只有一堆空荡荡的衣服堆在地上,领口还立着,保持着人形。
“人呢?”叶盛安惊慌的不行。
她已经没空回答了。
人虽然不见了,可那堆衣服边上的影子还在。依旧在蠕动着,慢慢弥散开来,从衣服堆里往外爬。
这到底是个什么鬼东西?
陆黄粱的手摸上了腰间佩刀。但她还没来得及动,就感觉自个的脖颈一凉。
一只冰凉的手,无声无息地搭上了她的肩膀。
“陆姐姐,好久不见。”
她猛地转身,可身后却什么都没有,只有昏暗空旷的院子和叶盛安惨白的脸。
“你你你……”叶盛安握在手里防身的那把刀抖得都快甩掉了。
“闭嘴,”陆黄粱按住他,压低声音问,“刚才我身后有没有什么东西?”
“我没看清,”叶盛安咽了口唾沫,“但是现在,你肩膀上……有一道手印,黑色的。”
她低头去看,右肩上赫然留下了五道焦黑的指印,隐隐传来几分刺痛。
怎么回事?她居然还能感觉到疼?
只她愣住的这个瞬间,卧房的灯倏地凭空燃起来了。
烛台上跳起一朵惨白的火苗,映照出房中景象。
陈百万倒在地上,胸前一个拳头大的窟窿。血还在从那个窟窿往外淌,仿若流不干似的,和门外的血汇在一起。
一个少年凭空出现在尸体旁边。
和他们认识的生意人老周穿着一样的衣服,模样上却不过是个十八九岁的年轻人样貌。
唯独他的眼眶里没有眼珠,只有两团暗红色的光晕。烛光穿过他的身体,在地面上投下一团蜷缩扭曲的影子。
“陆姐姐怎么不进来?我等你很久了。”他歪着头看向陆黄粱,露出一个诡异又带着点逗弄意味的笑。
我擦咧……
陆黄粱在心底疯狂爆粗口中。
想她一介出趟夜班能收五十两金的堂堂黄粱道长,行走江湖混迹阴阳两道这么多年,博览群鬼见多识广的,今天这东西也属实是让她大开眼界了。
肩膀上那处伤口这会是又麻又疼,要不是为了下月她在平安大街三十八号那间驱邪铺面的租金,为了她英明什么英俊潇洒英明在外的好名声,以及为了她下回圈子里接单别掉价,她早跑没影了……
当然,要不是叶盛安这厮这会已经被吓得跌坐在地,死命拽着她的裤脚半点不撒手,她就可以完全毫无下限的摒弃以上全部假设了。
“陆黄粱,这到底是什么玩意啊?老周怎么变成这样了~”
叶盛安脸上的表情早就拧巴成了一团,连声调都已自带波浪号。
怕是他心里也知道一会搞不好后面会看到个更大的,但是身体在巨大的恐惧下已经不能让他的脑子做出闭眼或者扭头不看的动作了,只能死死拉着陆黄粱一起共沉沦。
毕竟他实在是怕这不止有一次前科的狗老板,直接没良心地撇下他跑了。
以及也试图通过攥住点什么转移注意力给自己获取点安全感。唯独万幸,叶盛安还尚存点理智没有大声叫唤。
陆黄粱试着猛地往右挣了挣腿,只觉身边这人手上的力道又重了些。
“你撒手……”
“我不撒,一会你跑了……”
“我保证不跑,你先撒手我才能想辙啊!”
她咬牙切齿压低了声音,可使出了吃奶的劲还是没办法抽动自己的右腿,终归是在叶盛安视死如归绝不罢休的眼神中败下阵来。
要不是看在叶盛安这张清瘦白净的下饭好皮囊的份上,她回去一定要把这种身高一米九,胆子却跟身高成反比的男人打包丢出去!
见门外两人拉拉扯扯地不知道在嘀咕什么,里面的伥鬼属实是有些恼了。
“姐姐不进来,我可要去找你啦!”
月光下那东西的脸陡然变了。
那张清秀白皙的少年人面容飞速衰败着,皱纹爬满眼尾,苍白的肌肤攀上死气,一头黑发变白,进而又变成了枯草一般的银灰。
几息之内,少年人佝偻成老翁,转瞬皮肉风干,化作一具干尸。
最后他的肉身消融成了一团人形黑雾,只余眼中那两团红光静静跳着。
这下陆黄粱终于看出了点门道。
眼前这东西绝不是妖物,也不是普通的鬼。
大抵是伥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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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他却有些不一样,驱使他的主人就是他自己。
他大抵是吃了很多人的心魄,法力高深,可以自由化形,早已跳脱出了为虎妖所驱的界限。但同样,这么多人繁杂痛苦的怨气和执念寄生于他身,他现下已经是一只自己的形态都快维持不住的,快被撑碎了的鬼。
即便是没有外人镇压,这只伥鬼恐怕也存活不了太久了。
只是这等提升修为的办法实在是太过阴毒凶险,于己于他皆是贻害无穷。他尚且神志清明,怎会懂得如此邪法?
“阁下是否是认错人了?我二人同阁下无冤无仇,到此无非就是同这陈侍郎做点小生意罢了。左右他现在也死了,”陆黄粱相当能屈能伸地挤出一个颇有点谄媚讨好的笑,“你们之间的恩怨跟我俩这无辜路人也没啥关系,不如,我们好聚好散,放我俩走了咋样?”
苟之一道,在你陆姐这边已然是从善如流了。
谁叫她命苦到收俩钱给人跑腿送符,都能遇到这般百年不遇的凶险的真家伙。身上还挂着个拖油瓶呢!她水平不行她认栽!
她虽且死不了,但是也会痛会伤,她可真受不了自己吃一点苦,嘤嘤……
见对面好半天没动静,陆黄粱又肉痛地试探性问道,“那要不,要不我们把陈百万给的那五十两金给你?给阁下赔个不是?压压惊?”
得了得了,为了这五十两金搭上她和小叶子两个人属实是有点亏,她可以战术性舍弃些身外之物的。
终于,黑雾里传来一声低低的笑,一切突然安静了下来。
那只伥鬼的身形重新凝实,只见他的嘴角有一道暗色的痕迹,正顺着下巴滴落。
滴答,滴答。
声声清脆。
沿着它向前的步子,一路滴在青石砖上。
叶盛安这会倒想着爬起来去捡他那柄吓得甩飞了的刀了,可就在他弯腰的那一瞬,一只苍白的手,突兀地从他身后的黑雾里伸了出来,握住了他的脚踝。
“叶盛安!”陆黄粱反应极快,厉声喊道。
寒光一闪。
叶盛安难得果断地回身砍断了那只手,断手落在地上化作一滩黑水,即刻悄然不见。
但他的脚踝皮肉上也留下了五道黑色的指印,比陆黄粱肩膀上挨得那下要严重多了。周遭的皮肤迅速变灰变硬,顷刻间便没了知觉。
“别碰!”陆黄粱快步过去一把扯开他的裤腿,咬破自己的手指,用指尖血在他的那块皮肉上画了个符,“伥鬼雾气里有毒。”
“怎么办啊黄粱,我不能死在这吧?”叶盛安就差扑她怀里哭一场了。
自从三年前被陆黄粱从流民堆里捡回她的黄粱居,也算是跟着她见了点世面,可多半找上他们的那些需要驱邪避祸的家里,无非都是有人作祟,或者纯粹是自己个疑神疑鬼。他俩基本都是换上这身二两银子在城东铺面买的道袍,再掏出点唬人的家伙什走个过场就行了。
他哪里能想到为了五十两金的奖金加个夜班能造此横祸啊!悔不当初啊!早知不来了!
“你清醒一点,别嗷嗷叫唤了,本姑娘想着办法呢。”陆黄粱被他念叨的脑瓜子嗡嗡的。
见他俩中招了,那只伥鬼这下有些得意。
“他中了我的毒。一月内不解,无论如何,他都会变成伥鬼,为我驱使,呵,”这声轻笑在这夜里无端显得有些尖细,“陆姐姐,你来梅山找我,我有话对你说。”
此时院外护卫们的脚步声却陡然清晰起来,不知何人喊了一嗓子,“家主院子里怎么有光亮?是不是出事了?”
可算来人了,好机会啊!
陆黄粱赶紧趁这个当口,把袖子里藏得那七八张符纸全都往身后胡乱一掷,一把薅住叶盛安的脖领子。
“该死的,快跑!”
她拽起叶盛安就往墙后跳,两人从墙头滚落在地,连滚带爬地窜出去好几步。
身后那道粘腻的目光却好似一直死死盯着他们,让他俩一步也不敢停下。
“站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