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趣网 > 都市小说 > 塔林那多的海[人外] > 14. Chapter14
    薇薇安坐在吧台边,无声地搅拌面前那杯鸡尾酒,冰块来回撞击杯壁,水痕形成又消失,反反复复,直到冰块彻底消失,她也没碰那杯酒。

    薇薇安抬头望向落地窗外,几十分钟前,赛莱斯特和她朋友一来这儿就跑出去玩沙滩排球了,她问过薇薇安要不要一起去玩:“很有意思的!”

    薇薇安拒绝了,她选择待在清吧休息。

    赛莱斯特遗憾地帮她买了单,拢过朋友,出门玩排球了。她刚走下台阶,朋友回头望了一眼薇薇安,小声嘀咕:“她就是薇薇安,没看出来埃伦温的样子诶。”

    “她都退出家族了,和埃伦温有什么关系?”赛莱斯特懒得看酒吧里的人,“她现在只是在这里工作的人,最好别在她面前提埃伦温,走吧,找男模去。”

    这几年,赛莱斯特工作出色,得到了家族的认可和支持,他们决定支持她的创业计划,她十分开心。这也是她来此的目的,向薇薇安证明,她不需要依靠她才能成长,才能吸引别人,她自己本身就很强。

    而她呢,离开得克萨斯州后销声匿迹,来到这座城市,成了茫茫人群中的一员,不出色不出彩,什么都变得平平无奇,以往追着赛莱斯特问她动向的人如潮水般退去,人们不再赞扬薇薇安,不是因为她失去美貌和实力了,相反,正是她拥有的东西令他们敬畏、害怕,等“埃伦温”这个姓氏离她远去时,他们也会彻底忘记她。谁会记住一个没用的姓氏呢?她会后悔吗?赛莱斯特想,但她没时间思考这事了,因为好友指着沙滩尽头的某个人影:“快看,那儿有个帅哥。”

    背影高大,目测一米九,一头耀眼柔顺的白发,深蓝色的眼眸沉在落日熔金里,染上若隐若现的美感。那简直是个完美的人,如果忽视那冷淡漠然的眼神。

    “晚上再说?”赛莱斯特也心动了,但她想等到晚上,激情总是在那时被点燃,人们也更好掌控。

    薇薇安看出来赛莱斯特炫耀的心思,并未阻止她付钱,反正她也不喝。她没工夫理赛莱斯特,此刻,她的心中、脑中,全部徘徊着一个渗着血的名字,恐惧害怕,抑或是愤怒迷茫,千万种情绪化成了一团理不清的线,共同编织出一张巨大的网,将她压住。

    她思考了很久,她不会无缘无故写下满纸的名字,更不会在这个日子写下其他人的名字。

    血色鲜红,每一笔都昭示着书写者的愤怒,连贯有力,看来她恨不得杀了这个人。可为什么没有其他提示词了?她没写他的身份,没写他的样貌,只有一个名字。是因为恨到无法忘记?还是没见过他?

    薇薇安觉得两者兼有。她从出生那刻起,便看着别人的脸色,分析他们的情绪,后来如鱼得水,到头来却在自己这儿犯了难。好烦,她停下来搅拌,思绪好像变成了那杯正在旋转的酒水,掺杂着些微醉意,朦胧灯光衬托更甚。

    她该离开这里,换个地方分析。或许,她得轻松点,不要让自己这么紧绷。薇薇安终于想通了,深呼一口气,推开酒杯。早早就观察她的调酒师贴心地过来,询问她是否需要帮忙。不要不要我不要,别以为我没看你藏在指甲缝里的东西。

    薇薇安看都没看他,起身往外走,刚靠近门口,佩洛推门而入,她好不容易放松下来的神经再次紧绷。看来他需要她——

    “好巧?”佩洛略微低头看薇薇安,泛着笑意,主动给她台阶,“悬崖沙滩是个不错的放松场地。”

    佩洛虽然这样说,但他已经想好了询问方式,他今夜必须问出点什么,就算拿他所知的信息交换。

    三年前,他成了IASS地下组织总局的副局长,专门负责海洋生物异端事件,刚开始事情并不多,直到两年前他回了一趟安德森主系家族驻地,听说了帕克的死亡,人们提起的地名令他震惊,塔林那多,不就是IASS前几年调查到的人鱼驻扎地吗?

    外界看塔林那多,不过是个因传闻出门的小众游玩地,但佩洛深知那儿并不简单,在海上,人们会忽然消失又出现,惊恐喊道他们去了另一个世界,警察救援队调查了一次又一次,至今不知道他们去过哪里。

    那个地方被IASS称为真正的塔林那多。

    塔林那多的案件一直被存放在IASS的秘密档案库里。不仅因为塔林那多的神秘,而且IASS在调查途中受到不少力量阻止,难以彻查。这也叫佩洛好奇,这种好奇且追求真相的神秘感超过了所拥有地位的吸引力,他辞去了副局长职务,变成了普通的自由执行人。

    简单来说,就是卧底。

    佩洛调查了与死者同行的两人,调查资料显示两人都没问题。他觉得这事没这么简单,便深入了解,排除了赛莱斯特·克拉克的嫌疑,将矛头对准薇薇安·埃伦温。这位离开埃伦温家族、独自飞行三千多公里,来到某城的人。他研究她的路线,本以为是普通的全国旅游,直到他见到了她,看见了那条鱼鳞项链,他确定她并不无辜。

    他试着和她接触,偶然一次聊到了这条项链,她似乎并不清楚那是什么材料做成的,只是说别人送的。

    佩洛别无他法,他混进她所在的公司,找借口接近她,尝试旁侧敲击问出线索。可这没有用,她太谨慎了,或者说太狡猾了,她能接住他每一次试探,并将它转为攻击。到最后,他花费两年,得到了一堆工作和他早就知道的事情,但他甘之如饴,并陶醉于此,他喜欢和她交锋,他必须承认,这既危险又迷人。

    “是啊。”薇薇安唇角一勾,露出笑容,她等的人到了,但满头的疑惑打乱了她的计划,她还是决定先出去走走,再抽空应对他。

    “要不要再喝一杯,我记得这里有无酒精的雪顶果汁。”佩洛说。

    “不用了,我打算先逛逛,等会儿见?”两人巧妙避开寒暄,他们都知道对方并不在乎这事。

    “好,我就在这里。”

    “回见。”薇薇安走出酒吧,她穿了一身休闲衣裙,戴着帽子,漫步在木制栈道上。太阳贴着海平线消失,人们挤在沙滩上叫喊、戏耍,一切瞧起来那么稀疏平常。

    薇薇安低头看栈道,风一吹,藏在暗处的沙子飘向远方,也吹动了栈道上的水痕。她随便乱走,逆着人群而上,偶尔停下来眺望风景。

    很舒服,薇薇安闭上了眼睛,感受晚风。风徐徐而来,携带着各种气味。她多想回到过去,回到格温妮丝还在的时候,和她穿越无数个世界,探索这个星球。

    “薇薇安!”赛莱斯特的声音惊醒她,她猛地睁眼,却看见一个高速飞来的排球,即将撞上她的脸!

    还没回神的薇薇安被一只手拽了过去,顺利地躲掉了飞来的排球,她的心跳漏了半拍,而后仰头看救下她的人。

    她忽然顿住。

    白发蓝眸,名叫卡伦的奇怪男人。他上搭丝质白黄色长衬,下搭收腰黑裤,整个人与周围环境格格不入。他不像来放松的,倒像来参加舞会的。

    薇薇安强行抑制心中好奇,她冷静地说了声谢谢。

    卡伦还没说话,肇事者从排球区跑了过来,赛莱斯特疯狂道歉,还保证自己不会再犯了,更是邀请薇薇安参加晚上的酒吧派对,她会承担她所有酒水消费。

    赛莱斯特说完,偷偷瞄了一眼卡伦,她只从他脸上瞧见了疑惑不解。

    “不用了,你去玩吧。”薇薇安平复心情,就说了几个单词。

    “好,真的抱歉。”赛莱斯特觉得气氛不适合搭讪,她便抱着排球离开了。

    薇薇安观察站在身边的人,他没动,也没说话,她率先开口:“你是,塔林那多?”

    “对,我们之前见过,红鹿那次。”卡伦撑着栏杆,尽量弯腰平视她。

    “来这里旅游?”薇薇安找了个话题,借此舒缓两人之间的氛围。

    “也不算,我住在附近,”卡伦放缓语速解释,“正好今天来放松。”

    他接着解释,语气温柔有力,犹如流水般缓缓传进薇薇安的耳朵,让她感到一丝意外:“我一般待在这里,前几年回去看家人,顺便处理一些事情,你呢,也住在这里?”

    “不算,”薇薇安沿用了他的话,有时候她懒得应付别人便会重复他们的答案,不过这次例外,她需要从他嘴里同套话,同时分析他是不是本子上的“卡伦”,“我在这里工作。”

    “好巧,”卡伦说,“上次的红鹿没给你,这次能请你吃饭吗?”

    薇薇安对上他的视线,她身处悬崖阴影里,长发蜷曲着,棕红色眼眸铺上一层余晖,整个人看似慵懒放松,却时刻警惕着四周、所有人。

    卡伦便是沉醉于这样的薇薇安,她不仅美丽,漂亮得让人心神荡漾,而且拥有智慧聪明,和一颗剖开是黑色的心。他从未遇到过这样的人,他或许起过杀心,但一次次暗中窥探里,他彻底沉沦,并不计后果。

    这两年,他一边寻找凶手,一边为了薇薇安学习如何做人。伪装成一个正常人类很难,他们拐弯说话的方式叫他愤怒。卡伦清楚薇薇安也讨厌他们,可他别无他法,如果不伪装,那么他很快就会露馅,然后功亏一篑。

    他不用担心薇薇安会出事,她脖子上的项链能保证她的安全,也能方便他随时找到她。他原以为这是个不错的方式,便继续寻找凶手,可那个凶手太会隐藏了,他找遍塔林那多,又结合其他证据,最终确定他不是塔林那多的人鱼。

    他可能属于北冰洋的人鱼群。据他所知,那是高纬度尚未完全开化的人鱼种群,他们其中小部分人鱼极其聪明,大部分人鱼却野蛮得没有理智。北冰洋人鱼不远万里跑到太平洋西海岸的人鱼驻扎地,只有几种可能。

    第一,他们食物不够;第二,他们的栖息地受到威胁。卡伦继续深入研究,发现IASS追捕过他们,甚至逮捕了好几条做实验。格温妮丝同他简单说过这个人类组织——一无是处,除了几个有脑子的,其他都是自以能征服自然、称霸地球的蠢货。

    “他们很少处理真正涉及危险的事件,更多的是拿着钱去探索荒无人烟的地方,不要命地砸入金钱,却忽视了真正受到神秘物种威胁的人类。假如他们再这样毫无敬畏心地探索,深海深处的那些东西,比我们更加恐怖的那些东西,迟早会吞噬他们。”

    于是卡伦顺着这条线继续研究,找到了一个漏网之鱼——佩洛·安德森。一个忽然辞去职位,跑回毫无势力扎根的地方的人。结果他看到了什么?薇薇安和他待在一起!

    他们在同一家公司上班,工位只隔了几十米,他们甚至经常聊天!薇薇安对这个安德森所表现的追求态度完全不一样,她能接受!她怎么能接受?她为什么能接受?

    卡伦几乎无法克制内心的占有欲,他想撕碎佩洛,走到薇薇安面前,向她展示自己的训练成果。但时候没到,他不能动手,他要保持理智,就像现在——

    “刚刚你救了我,不如换我请你吃饭?”薇薇安假装认真商量。

    “好。”卡伦答应,笑盈盈地看薇薇安。

    她只会为了某种目的邀请自己,如果他没有价值,她看都不会看他,所以他要显得自己有价值。

    即便她这样做是发现了什么。

    “那我们去悬崖边的餐厅,那里风景不错。”薇薇安给赛莱斯特发了信息,说自己饿了,要先去吃点,没法参加晚上的酒吧派对。

    “没事儿的,你一个人去吗?”赛莱斯特旁敲侧击,试图问出点其他信息。

    薇薇安收起手机,不再回复。

    她看向一旁的卡伦,对方慢悠悠走,随便观察周围,礼貌地腾出私聊空间,她开口找话题:“你在这里做什么工作?”

    “平面模特,今天刚下班,你呢?”卡伦低头问她。

    “我在附近的科技公司上班。”薇薇安说完,她有点发愁,她真的想拿把刀架在他脖子上,质问他是不是叫卡伦·斯图亚特。她说不清那种感觉,为什么她的社交技能遇到他之后全部失效了。

    卡伦报了一家公司的名字,眼里闪着光:“难道是这家?”

    “是的,你怎么猜出来的?”

    “随便猜的。”卡伦随口说,他当然不是随便猜的,早在他们见面之前,他就设想了无数情况,甚至为此搜罗了一堆资料,干起了跟踪的老本行,幸好她没有发现,也没有想起来他是谁。

    卡伦深知她会想起来这些事情,他与她的周旋、搏斗、暧昧,但这无法改变他的想法,他还是一见钟情,还是深深陶醉,他接受任何惩罚,但不能接受没有薇薇安的生活。

    他想博取她的好感,在她记起来之前。这样能适当减少她的坏印象。

    薇薇安轻轻“嗯”了一下,将其当作回应,便没再说话了。每每开口,他的身影便会和那串名字重叠,变成一场风暴,搅动得她难以保持理智。

    他会是卡伦·斯图亚特吗?

    是吗?不是吗?如果是,她该怎么拿到他的鳞片?如果不是,她又要以何种态度去面对这个人?

    卡伦见她不再说话,便接过话语主动权,他看出来她的心情不太好,甚至很烦躁。因为他烦躁吗?他飞速转动脑中存储的心理学知识——这两年他尽学了些乱七八糟的人类知识。他尝试借助脑海的知识分析她的情感,很可惜他失败了。

    “这里的风景很不错,我第一次来这里的沙滩,”卡伦想方设法聊天,尝试借助风景缓解气氛,“感觉白天很适合晒太阳。”

    十分笨拙的话,薇薇安都不用思考其中潜在的危机。

    薇薇安稍微望了一眼,她赞同道:“确实。”

    她喜欢这样轻松的对话,如果非要聊天的话。

    “你有喜欢吃的菜吗?”轮到薇薇安找话题了,她努力不让氛围冷淡,以便后续的追问,“那家餐馆擅长做各种海鲜。”

    “我比较喜欢蚌类。”卡伦认真说。

    大的可以吃,小的可以装饰头发,他无声地说完了整句话。

    “我认识一个人,她也喜欢吃蚌。”薇薇安忽然想到了格温妮丝,补充说,“有些蚌确实很好吃。”

    “是啊,你呢,喜欢吃什么海鲜?”卡伦没有深入询问那个人是谁,他为薇薇安推开门,做了个“请”的手势。

    薇薇安一笑,接受他的邀请。

    两人默契地找个角落坐下。

    薇薇安接过菜单:“我都还行,没有特别喜欢的。”

    “或许你还没吃过塔林那多的深海鱼,它们特别美味,假如后面我们有机会再见,我会带那种深海鱼来见你。”卡伦平淡地说完,他的确非常喜欢那种宽且小的深海鱼,它们生活在海底深处,周围人类几乎不能到达那里,这也造就了它们的鲜美,他常常一箩筐一箩筐地吃。

    薇薇安有点意外,意外发现他话里的真诚性,似乎没有骗她的意思。她还以他会和别人一样,用尽千方百计赞美她,撩拨她,而不是坦然开诚且纯粹的聊天。

    她是个怪人,任何人接触了她都会这么认为,只是没表现出来。曾经某群疯狂追求者不理解他们的情话为什么对她没有用,甚至事与愿违。他们从不反思问题,就凭这一点——薇薇安不接受世俗的无脑追捧和灯光下的暧昧氛围,就给她打上了冷漠孤傲的标签,转头大肆宣扬她如此难以亲近,傲慢无人,却完全忘记了他们的“公式化追求”并不适合所有人。不过是性|欲与自傲感爆炸的一群人,男的女的在他们眼里仅仅是美化自己的物件,他们需要物件且不挑剔,并完全没意识到地乐在其中。

    “好啊。”

    如果你不是卡伦·斯图亚特,那么她愿意。她对他有些许好感,没由来的,但只是些许。

    “你请我吃饭,我请你喝饮料?”卡伦翻开菜单,艰难地理解那些酒水的意思,最终他彻底放弃了,看着下方的配料,努力构思出成品的味道,该死,他全顾着记理论知识了,从来没自己尝过,“抱歉,我很少喝酒水,你有推荐吗?”

    “老实说,”薇薇安合上菜单,递给旁边的服务员,她抬起手,假装说悄悄话,“这里没什么好喝的饮料。”

    “虽然这么说有点残忍,但事实确实如此,据我观察,它独创饮料的受众少得可怜。”薇薇安认真分析,她的状态恢复了不少,起码分清了眼前的卡伦和本子上的卡伦。

    本子上的卡伦·斯图亚特一定与格温妮丝的死脱不了干系,她不会在这么重要的日子写下一个与其无关的名字,更不会用红色书写。

    那绝对是凶手。

    排除所有可能,剩下的那个便是答案,她太了解自己了,除了凶手,她不会再记录其他无关人员了。

    换句话说,卡伦·斯图亚特是凶手,也是新的人鱼之王。

    眼前的卡伦带给她的感觉与宝石项链一模一样,而宝石项链又关联着那段记忆和格温妮丝。她下意识地看看脖子上的项链,深蓝色宝石美丽绚烂,嵌在碎银框里,它很薄,并不重,甚至有种说不清的冰冷。

    “你的项链很好看。”卡伦夸赞,礼貌地看了两眼就移开视线。

    “嗯,我也觉得,就是有点苦恼。”薇薇安率先引入话题。

    “怎么说?它太重了,还是哪里不合适?”卡伦学习的人类社交礼仪里并没有详细的这条,换句话说,他们的对话压根没出现在社交礼仪相关的书。他不知道这种聊天算不算失败,完全偏离人类逻辑的聊天,好吧,他不打算管了,因为结果很显然,他和薇薇安都能接受,那就足够了。

    “它很轻,佩戴起来很舒适,”薇薇安等服务员上完皮皮虾后接着解释,“还很好看。”

    卡伦放下了他手中的冰水,悄悄眯眼,嘴角不经意间上扬。

    “但我不知道是谁送的。”薇薇安说完,慢吞吞吃饭,等待卡伦的回答,她很好奇他会怎么说。

    这真的很奇怪?

    它很漂亮?

    我也不知道谁送的,你问其他人去吧?

    薇薇安随便猜测了几句。

    “我可能知道一点点,如果它来自塔林那多的话。”卡伦喝了一口冰水,这里的温度真高,他差点要融化了。

    薇薇安歪头:“你猜得没错,它来自塔里那多。”

    “它并不是宝石,只是覆上了一层油脂材料,又经打磨才变成现在这样。塔林那多海的崖壁后面有一处深沟,里面盛产它的原材料。”

    “哪种原材料?”薇薇安记下所有关键信息。

    “一种很奇特的蚌类,外壳有各种花纹,里面是柔韧性很强的……”卡伦思索用词,“珍珠。你可以这么理解,它不算珍珠,当地人不会这么叫,它有千万种颜色。”

    “一般用来做什么?”薇薇安想起那人留下的纸条,她追问道,甚至忘了吃饭。

    “它在塔林那多只有一种意思——”

    “砰——”卡伦尚未说完,子弹穿透玻璃,飞入大堂,射进某位全副武装的食客身上。

    下一秒,餐厅变得无比凌乱,尖叫声混着餐盘碎裂声炸响方寸之地,食物翻滚落地,汤汁溅出,方才的欢声笑语消失不见。落地窗裂开狰狞大口,举着各种枪的黑衣人闯了进来,近乎无差别地扫射所有人。

    事发突然,薇薇安迅速躲进桌子背后,她正想取出包里的手枪,一只手抓住了她,她抬头,发现卡伦趁着这个间隙跑到她身前了,整个人挡在前面,低声说:“先不要拿枪。”

    薇薇安不知道他是怎么看出来的,她的枪一直放在包里,从未露出过。但她仍旧照做了,拎着包,随时做好逃跑的准备。

    因为她压根看不见任何情况。

    卡伦半跪在地上,整个人挡住了她的全部视野,她只能看到他的背。

    丝质长衫紧紧收进下身裤子,勾勒出完美的、近乎不似人形的曲线。

    薇薇安多停留了一秒,她说不上来那一秒内发生了什么,她就是懒得关注外界,不论多少嘈杂,又或多少危险,她从小到大在这类环境中成长。她逃避过,后来别无用处,她只有接受,以至于如今,她病态地爱上了这种刺激,令人陶醉的刺激。

    枪声还在继续,它漫过每个角落。鲜血炸开,痛苦蔓延,里面外面的人相继奔跑,离开这个是非之地。谁也不知道这场战斗如何诞生的,可它就是诞生了,还毫无理由地诞生了,并传遍整片大陆,整个地球。

    卡伦低声提醒薇薇安:“走后门,跟着人群先走,到了后门记得拿出枪。”

    薇薇安与他对视一眼,便明白了他的意思,她叮嘱了一声,确定对方一个人没有问题,便爬过桌角,没入后厨,跟着幸存者冲向后门。

    薇薇安出来后才发现外面的天完全暗沉了,天穹挂着闪烁星星,前面的悬崖吹来夜风,海浪拍打着沙滩,重重叠叠,浪花无数。

    与她一起出来的人都离开了,她缩在角落,等待卡伦。卡伦没等到,倒是等到了匆忙赶来的佩洛。

    他右手握着手枪,扫视逃难的人群,终于找到了薇薇安,他稍微放松了点。

    “先跟着我走。”佩洛褪去了纯真无邪的样子,他保持高度警惕,走到薇薇安身前,简单解释,“这里太危险了,我们得离开。”

    “我朋友还在里面。”薇薇安并不想这样定义她和卡伦的关系,但她找不到更合适的词了,她假装思考了两秒,对佩洛说,“你先走吧,我等人。”

    “附近真的很危险,我相信你很清楚。”佩洛一边观察周围情况,一边劝说薇薇安。

    薇薇安云淡风轻地说:“我知道,这儿正在进行某种帮派冲突……”

    “那压根不是什么狗屁帮派,是人鱼,你懂吗,北冰洋的人鱼过来了!”佩洛忽然提高音量,声音混杂着警告,却还是强行保持理智,冷静说。

    薇薇安不动声色地一笑,她终于听到自己想听的了。于她来说,真相与复仇的重量早就超过了死亡的重量,她早已决定以命抵命,拿命去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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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真相,拿命去复仇。她会小心翼翼,但也不会畏畏缩缩。

    “什么人鱼?为什么我没看到?”薇薇安侧身看了一眼餐厅,玻璃碎了一地,里头枪声不断,可她没看见卡伦的身影,他去哪里了?

    “你戴着这条项链,却不知道人鱼?”佩洛不顾薇薇安意见,抓住她的手臂便要离开,同时提醒她,“我希望我们开诚布公地聊天。”

    薇薇安没见到卡伦,随便佩洛带着自己走,反正她要趁此机会问问清楚。北冰洋的人鱼?她确实没听说过,她只知道太平洋的人鱼,也就是塔林那多的人鱼。

    他们往低处跑,几分钟后,佩洛找到了一处相对安全的地方

    “这项链是我父亲给我的。”薇薇安装出无辜的样子,她边走边说,“他说这条项链很贵重,价值半个得克萨斯州,让我好好保管,我没懂你什么意思。”

    “难道你之前和我互相试探不是为了这条名贵的项链?”薇薇安面色一变,装作一阵吃惊,她选择灵机一动,剑走偏锋,当个傻子。

    在别人十分擅长的领域当个白痴,能最大程度减少怀疑,加上她当下的表演,再怎么理智的人都会失去耐心,更别说佩洛这类有点自满的男人。绝大多数男人都想当英雄,甚至总觉得他们拯救了陷入困境的人,他们总喜欢这么想。

    他们长期与聪明人打交道,一点瞧不起蠢笨的人,如果让他知道,与他打交道的人其实并不聪明,那么结局可想而知——他会被气死。

    她深谙此道。

    佩洛骂了一句脏话,他还以为眼前的人知道点什么!原来她和别人没区别,被家族娇生惯养惯了,只会这种简单的勾心斗角,他甚至为此浪费了两年时间!早知这样,他早该开口问的,而不是与她周旋二三,到头来,还要在这里照顾这个不知危险的蠢笨女人!他到底怎么了!

    他以为她谨慎,以为她狡猾,以为她能接住每一次试探,结果呢?目前看来,那不过是名媛小姐的必备技能,他居然忘了她曾是埃伦温家族的宝石!那简直和吉祥物没什么区别!

    佩洛不再说话,他快速转动脑袋,试图找个理由拿走那条项链。他绝对不能抢,因为她会找埃伦温家族帮忙,他必须想一个合理的理由。

    “那条项链很危险。”佩洛强制冷静下来,他的指尖无意识扣上了扳机,假若薇薇安不给他项链,那么他就在这里结束她的人生。

    “哪里危险?”薇薇安循序渐进,想听到满意的答案。

    “它会吸引人鱼。”

    “首先,我没见过人鱼,也没听父亲讲过;其次,如果真的有这种生物,他们怎么能从海里到岸上?安德森先生,这就是一条普通的项链,我建议你去城市中心的精神病院看看,人们压力大的时候总会产生谵妄的,这我理解。”薇薇安放慢语速,她再次回头,还是没瞧见卡伦。

    他去哪儿了?难道死了?不,不行,他身上还有秘密,她得找到他。

    “人鱼就是传说故事里的那种人鱼!北冰洋的人鱼跑到了这里,他们中的某些人鱼能拥有双腿,能行走在陆地上。”佩洛最讨厌向人们解释异常生物了,他们不仅不信任他,而且会把他当做疯子,某类痴迷神话异端教派的极端人物。

    善于伪装的佩洛露出破绽,薇薇安利用他的脆弱,进一步刺激对方:“安德森,我真没懂你的意思,如果真有这种生物,你能否拿出照片给我看看?算了还是别给我照片了,我的意思是,我对这些事情不感兴趣,你为了项链编造的谎言也太假了,原谅我无法信任。”

    她竟然把他的解释当做谎言!佩洛从来没这么生气,他感觉自己被玩弄了,白白浪费了这么多时间,他还去救她,早该让她死在餐厅乱斗里!

    这居然是个蠢货!

    “你闭嘴吧!”佩洛没忍住,喊了一声。

    他绝对认定自己是个笨蛋了,薇薇安眼见涨红脸的佩洛,她继续快乐装傻,引导他走向终局:“没想到你也是为了这条项链来的,我还以为父亲的话永远不会成真。”

    “他说什么了?”佩洛找回理智,他当务之急是拿到那条项链。

    “他说如果有人讲了一个关于项链的故事,那故事匪夷所思,荒诞无理,就问那人一个问题,”薇薇安停顿几秒,确定佩洛在听,她接着说,“他在哪里工作?”

    佩洛微微眯眼,他似乎懂了凯斯·埃伦温的意思。他知道凯斯可能与人鱼存在联系,便不假思索地觉得他的女儿薇薇安也知道,但薇薇安只是埃伦温家族的排面啊,她漂亮就行,实在不需要了解这些与她无关的事情,她看样子也没能力了解。

    原来,他想得太复杂了,他把薇薇安也拉进了局内,殊不知,她只是传递情报的工具。他把她当做了对手,结果她压根不是他的对手。

    佩洛没懂凯斯留下项链的含义,但这并不妨碍他拿到项链的决心。他心中一阵欢欢喜,报出了一串单词,最后总结:“我在IASS工作。”

    “父亲说的就是这个地名,”薇薇安解下了项链,递给佩洛,神态放松,“终于把这条项链交出去了,那么我的任务也就完成了。”

    “你不好奇这里面的秘密?”佩洛端详着手里的项链,他感到诧异,居然如此顺利地拿到了这条项链。

    “不好奇,我不会笨到那种程度。”薇薇安转头打量佩洛,藏起了审判的眼神,仅是略感疑惑,她转身就想走,“既然任务完成了,我就离开了。”

    “不等你朋友了?”佩洛心中高悬的石头终于落下,他甚至有闲心和薇薇安聊天,反正他拿到了项链,那就不必管她的性命了,见过她真实面目后,他对她没兴趣了。

    太过愚蠢无用,甚至在埃伦温家族没有一席之地,她失去了所有价值。即便告诉她IASS,她估计转身就忘,只会拿着钱扑进包包衣服的世界。

    “他估计离开了,现在回去的风险太大了。”薇薇安眨眨眼,露出俏皮的一面,“我和他关系还没这么好。”

    “邂逅者?”

    “你好奇?”薇薇安反问,她端详佩洛,他第一次如此错愕,往后退了半步。

    “拜拜。”薇薇安留下最后一句话,她淡笑着离开观景平台,前往悬崖沙滩的出口。佩洛目送薇薇安离开,他远眺她的背影,忽然多了一种说不出的情绪,复杂的、万般纠结的情绪。

    他突然觉得自己有点无可救药。

    佩洛下意识抓紧了手里的宝石项链,没事,他不该将目光放在薇薇安身上的。

    他转身准备从另一条路离开,却一眼看见远处走来的人。

    白发蓝眸,很高,穿着丝质白黄色长衬和黑裤,十分优雅地走了过来,与此同时,一股浓烈的血腥味毫无阻拦地冲了过来,腥味徘徊鼻腔,伴随着刺骨的恐怖。

    佩洛一阵恍惚,身体开始晃动,宝石项链竟被他挥了出去,稳当地落进了来人的手里。

    那人细细摩挲着项链,像是隔着项链怀念某人。他的眼神一会儿暗沉一会儿愤怒,杂乱的情绪闪过双眼,最后全部一扫而空,变得冷漠。

    一瞬间,佩洛不想要项链了,他想离开这里,回到IASS地下组织总局,去英国处理北冰洋人鱼,而不是在这儿追溯太平洋人鱼的真相。

    但他的身体似乎被某种神秘力量定住了,无法动弹,仅能以仰望的姿势看来人,如同古早原始森林里的朝拜。

    他一句话都讲不出来,似乎只要一讲话,那他就离死不远了。

    “你说她为什么能无所谓地丢了项链?”佩洛瞧着那人自言自语,偶尔扫视他一眼,好像在寻找某些真相,“她为什么把项链给了你?因为你好看?还是温柔细心,又或者长着一张酷似安德森的脸?”

    “不对,她讨厌安德森,她不喜欢那个蠢蛋。”

    他的视线像一把锋利的刀,渐渐刮过佩洛,令他浑身不适,连连颤抖。

    “抱歉啊,我这样似乎不太好,”卡伦发现对方一句话也不说,他稍微改了点语气,用人类正常的腔调与佩洛聊天,“但没办法,我一烦躁就会像现在这样子,想杀了你,你应该明白吧?”

    佩洛瞳孔骤然收缩,恳求般地摇头。

    “告诉我统治北冰洋人鱼群的人鱼名字。”卡伦看他十分害怕,便多加了一句提醒,“如果你不说,那就去死。”

    “我听不懂你在说什么。”佩洛警觉,他飞速转动脑袋,猜测对方的身份,清醒质问,“你是人类代表吗?我是IASS成员,我有权对你展开调查……”

    “你要对我展开什么调查?”卡伦来了兴致,他饶有趣味地问,“长官,我只是被那群该死的北冰洋人鱼威胁了,他们说我抓不到一个IASS成员的话,我就要死掉了。”

    “闻到我身上的血腥味了吗,全是刚才打斗中留下的。”

    深蓝色眼睛盯着佩洛,佩洛慢慢失去理智,到后来眼神涣散,毫无理智地回应卡伦:“他叫艾登·拉塞尔,他是北冰洋人鱼的……”

    卡伦抿唇,反复念叨着这个名字。

    “原来就是他啊,派人袭击餐厅却落荒而逃的懦夫,不过你觉得他是怎么找过来的?据我所知,北冰洋人鱼可没有化成人形的特性,他的人类代表是谁?是谁泄露了今天的事情?”

    “不是我……”佩洛眼神迷茫,几近晕厥。

    卡伦厌恶地瞥他,人类的承受能力比他想象的还要弱,仅仅一点点带有迷幻性的威胁,他们就失去了理智,缴械投降。

    可薇薇安为什么不会这样?他每次用这种迷幻性的力量与她交流,她从未陷入混沌状态。

    卡伦与正常人鱼不一样,他活了很久,比格温妮丝大两三百年,他有多种力量,除了“抹去记忆”,其他力量压根影响不了薇薇安,他甚至觉得,总有一天,连抹去记忆都会失效。

    她好奇怪,她好独特,她好特别……

    他喜欢她,他想拥有她。

    卡伦逼迫自己回神,他等待着佩洛的回答,却只等到了他的晕厥。

    废物。

    他毫不克制地骂了一句。

    他蹲坐在佩洛旁边,余光看见他兜里装着的两张读书分享会的票。卡伦伸手抽出这两张票,慢慢撕碎了它们。

    他起身顺便踢了佩洛一脚,对方兜里又掉出来一个小玩意儿,在黑夜中闪着微弱的红光。

    他认识这个东西,一个迷你监听器,他曾经用它监视过薇薇安。

    他捏着那枚监听器,烦躁感冲上心头,一些事情逐渐脱离他的掌控,失控感令他不安,却又好奇。

    这会是薇薇安的吗?

    他无端猜测。她扔下了项链,他便找不到她了,他只能猜测,然后循着味儿,再次靠近她,接近她,占有她。

    他恨她随意丢下了项链,却又因此更爱她了。

    因为——

    薇薇安捏碎了接收器,她恍然明白了谁才是项链主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