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在想什么?”斯图亚特的声音强行挤进薇薇安的回忆,潮湿的鱼尾捆住她的双腿,越绞越深,她吃痛皱眉,回过神来,闭上了眼睛。
前不久,他们确实见过。
可她并没有回忆那次会议,反而想起了他们最初相见的画面。
血腥、暴力、绝对的压制。
她没看清他,她觉得他也没见过自己。
否则,知道这么多事情的她早就死了。
不知哪里吹来了一股风,薇薇安冷得发颤,她的嘴唇渐渐变白,她睁开眼睛,反复确认了斯图亚特并不想动手,她提出了要求:“能把我放石头上吗,这里有点冷。”
深蓝色的鱼尾松开了她,托举着她向后,薇薇安被他放回了石头上。
她下意识扯了扯衣服,把自己裹紧。
“抱歉,”薇薇安解释,“我只是恰好路过了。”
她的声音很小,语气也很虚弱。
“凯斯说你是我的人类代表了。”他再次贴近薇薇安,高挺的鼻梁碰上她的额头,温热与冰冷交织。
薇薇安甚至能听到他的心跳声。
多么荒唐,她此时正在杀友之人的怀里。
她得藏起最真实的自己,伪装成外界所认定的“她”。
听见他的话,薇薇安握紧了拳头,脱口而出:“他不是这样的,他不会这样,他从来没和我说过。我已经脱离埃伦温家族了,和他没有关系了。”
薇薇安提起老埃伦温的名字,试图说清楚他们的关系,她的声音略显烦躁。
“看来他和你说了不少人鱼的事情?”
斯图亚特不由地皱眉,眼神里透露着疑惑不解,薇薇安的反应不像她最真实的反应。
与此同时,前几天家族会议的画面同时涌入两人的大脑——
她刚参加完毕业典礼,拖着一身疲倦的身体回了庄园,晚上是家族会议,可她什么也没准备。
她穿过彩窗长廊,任凭阳光闪闪而过。
薇薇安收到了消息,凯斯病重,家族要召开会议,确定下一任族长。
她听见这个消息时,早已见怪不怪,最近几年,埃伦温家族的人总是死亡,车祸、坠崖、病入膏肓……
用她的话来说,什么样的死法都有。
身为一家之主的凯斯早在薇薇安成年的那年,病入膏肓,一病不起。
请了无数个医生,辗转多个国家,所有人都没有头绪,说这是自然衰老。
薇薇安却清楚,这件事情另有隐情。
当年格温妮丝·罗森伯格陨落,凯斯为了给她和家族报仇,联系了另一位强大的人鱼,可惜对方已经有了个人鱼代表,是远在英格兰的一位知名小说作家。
凯斯便叫薇薇安不要再插手家族的事情了,她的力量太过弱小,对这些事情也不了解。
从某种意义上来说,凯斯希望她能自由成长,一如之前他所说的,他们太相似了,他想看看不被任何麻烦缠身的薇薇安会长成什么样。
可薇薇安知道,他们一点也不一样,而她从始至终也无法绕开这些事情。
在遇到格温妮丝的那刻,她便接触了这个陌生且充满杀戮的世界,一头扎了进去,没有退路。
“我立了遗嘱,划给你足够多的钱和房产,咳咳咳……”凯斯晃着一头白发,艰难开口,“还把你从埃伦温家族除名了,薇薇安,离开这里,离开是非之地。”
薇薇安冷淡地观察凯斯,他的眼睛已经看不见了。
“好的父亲。”温柔的声音徘徊耳侧,凯斯歪头,仿佛想起了多年以前,他第一次看见格温妮丝时。
多么遥远的下午,多么血腥的一切。
当时不再。
血脉里沸腾的冒险精神烟消云散,他才认识到,他的祖辈做错了一件大事,致使整个埃伦温家族被牵连。
几年来,他听说家族里的人,主系旁系,接二连三地死人,他阻止不了,只能眼睁睁看着。
他多么愚蠢,做了个错误决定。
薇薇安并不知道凯斯的想法,半晌,她听见对方说了话,那是她这辈子听到的最后一句话,他说的话——
“薇薇安,走远点吧,麻烦在每个人的身后。记住人鱼的弱点。”
她点头,转而意识到对方看不见,就说好,接着起身离开了。
薇薇安前脚刚走,屋内陷入漆黑,老埃伦温沉重地叹了一口气,准备休息一会儿,等晚上的家族会议。
门在此刻被敲响。
凯斯咳了几声,他的助理并没通知他还有其他人会来,他保持缄默,默默地握住了手边的枪。
那是留给他防身的,也是留给他自杀的。
“手边放枪,这可不是好习惯。”几年未曾正面出现的声音闯进病房,恶魔闲庭信步地靠近病床,毫不顾忌地开了灯,嫌弃说,“身为埃伦温家族的族长,怎么变得这么狼狈了。”
“斯图亚特,你……呃……”凯斯还没说完,一只强有力的手抓住了他的喉咙,拎起他,被子滑落,手枪因右手脱力坠落在地,发出“砰”的一声。
按道理,房内一点动静就会引来专门的值班医护人员,可此刻,外面毫无动静,只有凯斯挣扎的动静。
斯图亚特像拎起一个小玩具,他仅仅看了一眼,就丢回了床上。脆弱的骨架撞上病床,仿佛下一秒就会碎成一滩肉泥。
“我不喜欢别人这样叫我。”斯图亚特后退几步,坐在了沙发上,感受某人的余温,残留的气味。
她今天喷了香水,檀木……还是……
“他不会放过你的!”凯斯面容扭曲,全身因疼痛而辗转不停。
斯图亚特眯起眼睛,观察床上的、近乎死人一般的凯斯。
辉煌从他指尖溜走,留给他一身疾病。
“那么请说出他的名字。”斯图亚特好心提醒凯斯,他翘着二郎腿,打量面前的猎物,“只要你说出他的名字,我就终止这场报复。”
“不可能,绝对不可能,我不会背叛……”
斯图亚特嗤笑一声,他深吸一口气,淡淡的香水味沁入心脾,他露出不屑的神情,似乎看不起凯斯这句话:“不会背叛他?”
“是要我再提醒你一遍吗,凯斯。是谁违背了交易内容,逮捕人鱼,做残忍的实验,是谁泄露了格温妮丝的消息,把她的信息交给了她的敌人。你早就是背叛成性的家伙,又何谈不会背叛他呢?”
“你只是怕他得知了我们这场交易,转移矛头,开始报复你。”
斯图亚特百般无聊地重复这早就说过的话,他警告凯斯:“既然你还不愿意说,那我就继续报复埃伦温家族,你说过我这样的生物没有人性,没有情感,你确实没错,我为什么要了解比我弱太多的生物的社会关系,太复杂也太绕了,埃伦温不值得我这样做。”
凯斯没说话,但被气得吐了一口血。
“死了几十个人好像不能激起你内心的紧张感,”斯图亚特话锋一转,直奔凯斯的软肋,“那下一个就轮到薇薇安了,你一早希望我处理掉的人。”
“不,那是之前!”凯斯听见熟悉的名字,嗓门忽然大了一点。他承认,那个晚上,他的确想让斯图亚特杀死薇薇安,他讨厌那样美丽的玫瑰,就算他们很相似,但他不想让这样的“他”活着,简直就是对他的一种侮辱。他有权决定她的死活。
可如今,他下定决心把薇薇安推出埃伦温,推出这片地方,斯图亚特不能这么做。
凯斯清楚自己无力回天,他这几年一败涂地。人鱼扩大交易范围,减少与埃伦温家族的交易,家族企业受到莫名针对,情况江河日下。
他培养物色的继承人一个又一个离奇死亡,到后来,情况甚至发展到他刚看上一个人,第二天那个人就没了。
他迫不得已,只能把埃伦温交给自己的弟弟,亨利·埃伦温,一个只喜欢追求金钱的物质小人。
“她与这些事情没有关系,要报复就报复我,不要动薇薇安。”凯斯对着空气小声说。
他很失败,竟然任由斯图亚特杀死了自己的亲信,而他对此又没有办法。到头来,他最后的希望居然是薇薇安,一个只知道一点点人鱼世界,对任何事情都不感兴趣的,平淡如水的人。
“你的话早没有威胁性了,在你联系上另一个人,打算背叛格温妮丝时。”斯图亚特想起了那个小孩。
她有着一头漂亮的紫色长发,金色瞳孔,深紫色鱼尾,她可爱又具有领导力,几百年稳稳地坐在人鱼之王的位置上,有时候还和他开玩笑:“哥哥,你想化成人形去陆地上看看吗?”
“不想。”斯图亚特躲在贝壳里睡觉,他讨厌愚蠢的人类,他翻了个身,鱼尾打到了格温妮丝的尾巴,卷曲的白色头发随海流飘动。
等他醒来,发现格温妮丝把他的头发绑在了海草上,用其中一段编了个辫子。
她总会用各种方式“回报”他。
他觉得这样的日子挺好的,看格温妮丝当人鱼之王,看别的人鱼谈情说爱,而他坐在石洞里,观察整个世界。
除了有点无聊。
直到多年前的人鱼之王战争打破了平衡,有人趁格温妮丝在对抗时偷袭了她。
他当时并不在她身边,听到这个消息时,匆忙赶过去,手撕了三四条撺掇、挑起矛盾的人鱼,却没见到格温妮丝。
几天后,他瞧见了回来的格温妮丝,她身上多了很多伤,虽然有修复的痕迹,但状态看着不好。
格温妮丝和他说没事,她杀死了偷袭者,对方告诉她,他并不是主谋。他们决定联手找出那个破坏规则的人鱼。
可惜对方藏得太深,又或那个偷袭者骗了她,他们找了好几年都没找出主谋。
格温妮丝叫他安心,她会策划安排好一切。
斯图亚特对她十分放心,她在这些事情上从不马虎,如鱼得水地利用权力,她待在这个位置上几百年了,清楚了解很多事情。
以至于当他接收到她的求救时,他是那么难以置信,不敢相信。
几年前的人鱼之王战争,隐没的偷袭者再次出现,他偷偷带了一群人鱼,冲进一对一格斗场,公然违反规则,偷袭格温妮丝。
主谋出现,格温妮丝寡不敌众发,好不容易跑了出来,遍身伤口,深可见骨,她的血染红了那片海洋,蹲守在外面的斯图亚特远远望见她,强行带走了她。
他试着拿各种药治疗格温妮丝,人鱼的、人类的,可那些伤口致命又深,格温妮丝摇了摇头,告诉斯图亚特没必要了。
“格斗场忽然多了一个隐蔽入口,外面的人无法看见,他带了一堆人进来,”格温妮丝趴在礁石上,她累得无法抬头,也知道自己活不过今晚,只能加快语速嘱托斯图亚特,“他的眼睛有迷惑人的力量,千万要小心。”
斯图亚特叫她别说话了。
“不,哥哥,”格温妮丝抬头恳求道,“杀了我,拿走人鱼之王的力量。”
“他们马上就要来了。”
只有彻底杀死人鱼之王,才能夺取她的力量,成为新的人鱼之王。
格温妮丝不愿意这份力量外传,她更愿意死在哥哥的手里。
“不,格温妮丝。”斯图亚特轻声呼喊她,他无法接受她的死亡,她明明该带领人鱼继续生活,即便是死,也是光荣地战死在格斗场上,而不是被阴谋骗去了生命。
“没有时间了,哥哥。”格温妮丝抓过他的手,很少修剪的尖指甲碰上了她的心脏,她笑笑,打算说点什么,最终还是保持缄默。
她不想让别人知道薇薇安的存在,她早就和薇薇安说过这场战斗,她应该能理解,她没必要卷入残忍的世界。
锋利指甲刺破她的皮肤,刻入心脏,它缓缓停下。格温妮丝笑着躺在斯图亚特身边,深紫色的尾巴最后一次打到了他的尾巴。
“哥哥,有人说喜欢我的力量。”
下一秒,尾巴自然垂下,她睁着眼睛,去了另一个世界。
斯图亚特没有动,他低头打量妹妹,感受那份强大力量的转移,他痛苦地落下了一滴泪,随后宽大的手掌盖住了她的眼睛,轻轻地合上了。
那一晚,他杀光了偷袭者,海中的每一滴水浸透着血腥。尸体沉入海底,垒成了一座小山。
而那个主谋又一次狡猾地逃走了。
斯图亚特回到决斗场,找出了格温妮丝所说的神秘洞口。狭窄,规整,像是被某种机器捅穿,绝不是人鱼能做到的。
他在洞口角落,找到了一枚不小心遗弃在此的零件,上面刻着“埃伦温”。
他知道这个家族。
他找了过去,掀起旧日的故事,连带着无穷无尽的报复。
他处死了一个又一个埃伦温家族的人,等待凯斯的松口。
然而凯斯·埃伦温实在是头倔驴,他聪明的脑瓜早就死在了几年前,现在不过是奄奄一息,油尽灯枯,他的脑子彻底生锈了。
“你不能对她……”
“很遗憾,你或许活不到我动手的时候。”斯图亚特没打算继续留下来了。
他草草结束话题:“如果你不能给出人名或任何有用的线索的话,那就闭上嘴吧,不要打扰我观察你的女儿。”
斯图亚特走出病房,他穿过长廊,站在三楼天台,无聊地往下望。
听说晚上埃伦温会召开家族会议,所有人都得到场。
斯图亚特本该对此没有兴趣,他只是路过此地,质问凯斯,顺便看看凯斯会留下什么样的人与他继续交易。
他的视线灵活捕捉到藏在花园里薇薇安,她穿了一身休闲衣服,正躺在悬空躺椅上闭目养神。
阳光洒在她的脸上,金发柔顺美丽,她紧紧闭着眼,好像在逃避刺眼的阳光。
下一瞬,她睁开了眼睛,看见了斯图亚特。
眨眼间,他离开了,像一场梦一样恍惚。
斯图亚特觉得她很美,却又不止是美。
这些年,他确定下一个目标时,不止一次考虑了薇薇安。毕竟,对凯斯来说,薇薇安才是他最大投注。
他也叫人查过薇薇安,对方背景干净,常年受人夸赞,被称为埃伦温的宝石。
令他奇怪的是,她不是凯斯的亲生女儿,只是一个来自偏远孤儿院的孩子。
他真没看出来。
她的举手投足间充满了埃伦温的烙印,十多年时光将她变成了一个人偶。
美丽的人偶,空有外表的娃娃。
他一想到这些,忽然对她没了兴趣,可深埋内心的某种强烈欲望驱使他进一步了解她。
斯图亚特放任那种情感肆意生长,他跟踪过她,听过她的宣讲,欣赏她参加舞会,他用了好几年,才看清薇薇安的一部分。
她冷漠至极,对一切事情和人抱有同一种态度:埃伦温的态度。她用埃伦温家族的态度和精神去处理事务,解决人际关系,藏起了真实的自己,戴着面具徘徊于世间。
他也窥见了她的另一面——喜欢柠檬,喜欢看他人社交,喜欢一个人待在人工湖、海边,喜欢空无一人的旅游地方,讨厌蠢货,讨厌酒精,讨厌埃伦温家族……
可这些远远不够。
他还想认识她,认识薇薇安,了解她,用鱼尾缠住她,听她的心跳,嗅她的头发,观察她,慢慢抚摸她……
斯图亚特的眼睛沾上一层淡淡的漆黑,仿佛盯着真爱的宝贝,他的尾巴在水里来回晃荡,眼神轻轻扫过薇薇安。
现在他终于得到她了。
“你不必找其他理由,我知道你恨埃伦温,这就足够了。”斯图亚特说,强有力的手握着薇薇安的胳膊,柔软的指腹抚摸着她。
他的线索很少,拼拼凑凑也够用了,他就是百分百确定,没有理由。
薇薇安心脏失序,他怎么知道的,他为什么会知道,他还知道其他事情吗?
斯图亚特轻笑一声,他又一次用鱼尾拽下了薇薇安,石洞缝隙洒出零碎阳光,天亮了,温度渐渐上升,而她还在这里,和一条人鱼纠缠不清。
“你的心跳好快。”
她再次跌入斯图亚特怀里,脸颊撞上结实的胸膛。
她正想说话解释,谁知道抱着她的生物压根不给她解释的机会,直接弯腰亲了上去。
白发垂在她的脸上,水珠流进她的衣襟,斯图亚特睁着眼睛,吻过薇薇安的薄唇,留下一道鲜红的痕迹。
薇薇安睁大双眼,尝试挣脱他的束缚。鬼知道他在想什么?!
她动了几下,随即放弃了挣扎。斯图亚特的鱼尾捆住了她的双脚,一只手握住了她背后的双手,她躺在他的身体上,时不时碰到某处火热的地方。
这种姿势造成了一种假象,她主动索吻的假象。
薇薇安讨厌他,恨他,未来会杀死他,或者和他同归于尽,但不可否认的是,她也有了感觉,她厌恶被迫而来的感觉。
她试图仰头,躲开他的吻,密密麻麻的吻落到了她的脖子上,又重回她的嘴唇上。
直到薇薇安用力咬破了他的嘴唇,斯图亚特才放开了她。
“我不会成为你的人类代表,我和埃伦温没有关系,和人鱼没有关系。”
“哦,那你只好去死了。”斯图亚特就着这么一个姿势和薇薇安聊天。
“那现在就把我杀了。”薇薇安闭上眼睛,她赌他不会动手。
“你觉得我会杀死你?那刚才的吻算什么,我对猎物的可怜垂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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薇薇安自暴自弃,她露出嫌弃的表情:“算你在发情。”
斯图亚特第一次听见有人这么说他,也是初次瞧见薇薇安面具之下的真实表情。
他没有原因地兴奋了。
薇薇安好像感受到了某些变化,她变得惊恐,还有一丝失措:“如果除了杀我没别的事的话,你也不肯动手的话,我能自己去死。”
“那你打算怎么死?”斯图亚特随便找了个话题,他的目光紧紧落在薇薇安的脸上,身上。
“我跳海,淹死自己。”薇薇安没懂斯图亚特至今为止的行动逻辑。
他们只见过一次面。
她看过他两次。
她知道很多人鱼的秘密,她还是凯斯的女儿,而他呢,似乎很讨厌埃伦温。
她觉得几年内离奇死去的埃伦温家族成员是他的手笔。
没有证据,但她就这么认定了。
在见面之前,她几乎不了解他,仅利用外界的信息推断的他的性格,他的行动。
可他好像很了解自己。
凯斯那个神经病说了?
不,他不会。
斯图亚特摇摇头,笑道:“你不会死的,海水没法淹死你。”
“你……”她早就不打算用敬语了。
他怎么知道?!
这件事情她只告诉过格温妮丝一个人。
而格温妮丝不会说。
“我跟踪过你。”斯图亚特大方承认,他伸手抹掉唇边的血迹,“从你十八岁到现在。”
“也知道你来这里是为了什么。”
斯图亚特停顿片刻。
薇薇安闭上了眼睛,保证自己不会漏出破绽,可她无意识轻颤的指尖暴露了她的不安与局促。
“你想杀了安德森和米勒。”
“安德森早在无数宴会上对你抛过媚眼,他偷偷创造了多个独处机会,你厌恶他,讨厌他,他不仅喜欢玩多人游戏,而且会诱导漂亮女孩和他上床,最后杀死她们。他的家族在背后替他买单。米勒有绿帽癖,等他与那个女孩结婚后,新婚之夜,他会安排他的好友们,看着别人□□她。”
“你知道,并且把他们带来了塔林那多,这里足够偏僻,又是人鱼发源地和灾难聚集地,怪物和灾难,总有一样能夺走他们的性命,之后你一走了之。”
薇薇安没说话,斯图亚特猜对了一半。
可这些和他有什么关联呢?
“亲爱的,你好狠心。”斯图亚特放开了薇薇安,他安顿好她,垂着睫毛,耐心打量她。
薇薇安琢磨不透他。
他到底在想什么???
他们现在,刚才,以及之后,是为了什么?
他好像别无目的。
薇薇安最对付不来没有目的非人生物。
“所以你可以放我走吗?”她不知道原因,她的话失去了某种逻辑,直白地剖开她的内心。
“可以,但为了我们下次见面,我会抹掉你关于我的记忆。”斯图亚特平淡地说出他的要求。
“不可以。”薇薇安知道了他的人鱼力量——抹去记忆。
她不能失去这段记忆,她只剩下这些线索,需要利用它杀死斯图亚特。
她怎么能忘了他,怎么能忘了她的仇人?
斯图亚特听到这句话,他反复观察薇薇安,翘起她的下巴:“看着我。”
薇薇安压根没理他。
“我认为我们不该带着偏见去认识对方,这是必要手段。”
“那把你自己的记忆也删了。”薇薇安正在思考如何杀死斯图亚特。
凯斯说的胸口鳞片她没看见,对方的胸口除了几块腹肌,几道伤疤,没有其他东西。
他胸口的鳞片呢?
薇薇安见过格温妮丝胸口的鳞片,透明带着紫金色的光芒,很小一块,但很明显。
难道他拽下来了?
她原本的计划并非如此,这次过来她只想解决了那两个蠢货,顺便观察地貌情况,准备初步计划。
她没想一下子杀死斯图亚特,他比她强大不少,与他正面对抗就像蚍蜉撼树,不可理喻。
她得循序渐进,反正她有时间,有这一生所有的时间。
结果计划里闯进了不可控制的因素。
她见到了凶手。
而凶手不仅盯上了她,而且对她有着别样的情感。
这很危险。
“这可由不得你说,亲爱的,人鱼的世界太混乱了。”斯图亚特说出其他理由,“你最好别掺和进来。”
“当然也有其他的办法,从现在开始,你待在我身边,一直,永远。”
薇薇安荒唐地对上他的视线,他是个神经病,另类的神经病。
她和他完全沟通不了。
不过幸好,他没猜出来自己的最终目的。
“我总会记起你的。”薇薇安在本上写满了他的名字,她日日夜夜提醒自己,不能忘记报仇,她要杀死他。
可惜斯图亚特并不知道她在想什么,他露出满足的浅笑,好像很满意她的回答:“它算调情吗?”
“不算。”薇薇安说,她动了一下,这次她成功挣脱束缚了,但周围的东西都太滑了,她什么也抓不住,不得已又倒了回去。
她靠在斯图亚特身上,思考怎么躲过他删除记忆。
“这样事倍功半,我不会主动了解陌生人。”薇薇安拼命压制内心的怒火,身后的凶手正妄想与她谈情说爱,除非他剖开自己的心脏,否则她看都不会看他。
她想杀他,他却悠闲地扯上了情爱。
多么离谱!
“但我会。”斯图亚特不知道从哪里拿出了薇薇安的枪,他还给了她,亲了一口她的鬓发,“天亮了,我送你离开吧。”
“假使有一天我想起来了,你不怕我恨你吗?”
“恨也好,起码你永远记住了我。”他遗憾地看了一眼化成一滩乱七八糟颜色的蛋糕,“下次我会另外准备礼物的。”
薇薇安任由斯图亚特抱着自己出石洞,她站在石洞口,吹着海风,看远处成群的海鸥,它们无序乱飞,飞往未知目的地。
她抬头,望向遥远的崖壁,崖壁底端,浮现了几抹白色,是新的游客。
他们好奇塔林那多的传闻,冒着生命危险而来,妄图比当地居民更加了解那个传闻,接近真实的塔林那多,却不知真正的危险时刻注意着他们。
薇薇安低头观察,她脚下是波涛万顷的大海,深不见底,她要是向前一跃,能稳当的地落进深海。
“你想自己离开?”斯图亚特此刻正靠在一旁的巨石上,一刻不停地盯着薇薇安。
他没明白薇薇安对自己的恶意为什么这么大?
首先排除埃伦温家族。
因为他的求爱?
难道人类的求爱方式和人鱼不一样?
他们不会因为喜欢冲上去吻对方,观察对方,抚摸对方?
或许可能真的不一样。
斯图亚特深刻反省。
“我有个问题。”薇薇安转身,她清楚自己没有谈判筹码了,便换了个问题,“酒店里的那些东西是什么?为什么你能变成经理和船员?”
她看见斯图亚特第一眼,就知道他是那种奇怪感的来源,从她下飞机那一刻,他就盯上了她,窗外的黑影是他,奇怪的酒店经理是他,船上的船员也是他。
“因为我不止这一个力量,看来凯斯没和你说,人鱼每过一千岁便会拥有新的力量。”斯图亚特假装虔诚地望她,却难以掩盖眼底的侵略性。
“那个巨型章鱼是什么?”
“抱歉,那可能是我某个敌人放出的怪物,但不用慌张,他会死的。”斯图亚特诚恳地说,视线一直锁着薇薇安,不想移开。
他有点后悔了。
不想放走薇薇安。他想困住她,绑住她,看她笑,看她哭……
薇薇安看着他暗沉的眼神,便知道问不出更多事情了。
她往后退了一步,站在尖端石头上。
“离开这里,你就会失去记忆。”
“这算是你的力量吗?”
“凯斯和你说的?算是吧。”斯图亚特慢吞吞地扬起鱼尾,他叫薇薇安小心一点。
薇薇安没理他,反手给了他一子弹,随后转身看准了路,一跃进深海。
高空的失重感让她从微妙且幽深的环境里挣脱出来,她的头脑逐渐清晰,目标也更加明确。
她才不会管斯图亚特对她什么情感,爱或恨都无所谓,她会迎合片刻,但这并不能影响她最终的目的。
她只会毫不犹豫地杀死他。
为了格温妮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