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萝早便从卫青鸢那儿得知,贺西亭每日都要来三春巷走上七八趟,今日天光正好,她便同祖母说出来走走,顺便去城西买份香糖果子。
祖母并未拘着她,派了人跟着,其中一个还是那位周嬷嬷。
青萝带着人出了三春巷,又拐了两条巷子时,便看见了贺西亭。
周嬷嬷站在卫青萝身后,见她顿住步子,不经意朝前望去,正见到那位贺家小公子。
小公子正被一个婶子拉着,一脸的生无可恋,恰巧偏头看过来,见到了她家姑娘,一双眼睛直发亮。
周嬷嬷咂吧咂巴嘴,眼观鼻鼻观心地垂下头,只当什么都没看见。
兰溪在旁瞧了周嬷嬷一眼,见她垂首不语,略动了动眉梢,姑娘说得果然没错,周嬷嬷是个不会乱看胡说的,下次出府,还得周嬷嬷跟着才好!
贺西亭见到青萝,愣神的片刻,就被张婶子抓了过去,一时没防备,贺西亭这高大少年,还真被张婶子拽住往前走了。
贺西亭回头望向她,他们二人隔了好远好远,他只得冲她摆手,见青萝微微扬起唇角,他当即手指向不远处的茶肆,又指了指自己。
青萝明白了他的意思,是要她去那儿等他,便冲他点了点头。
她今日出府,是买香糖果子没错,但也是想瞧瞧贺西亭。
他如今做巡检可的确有几分派头,不过一会儿功夫,除了张婶子,还围了几个被少年们帮过的人家,给他们送菜、肉、鸡蛋。
自然,张婶子想留他们吃饭的念想也被人群打断,只得恋恋不舍道:“改日一定要来婶子这儿,婶子请你们吃肉!”
贺西亭左手捧着一箩筐的鸡蛋,右手提着两条肉,笑着应声:“好嘞,婶子,改日一定去!”
说完,贺西亭一一送走诸人,转身就往茶肆跑,一见到里面落座的青萝,先是松了口气,然后将东西往地上一放,就大步跑到青萝跟前。
“萝萝,我请你喝茶。”少年一屁股坐到对面,看着青萝就笑起来。
日头正好,茶肆简陋,耀目的日光如大朵大朵的芍药花,毫无阻拦地探入茶肆窗中,将少年环绕。
有那么一瞬,青萝恍惚以为,她是在茶肆歇脚,等着夫君下值而归的妻子。
茶肆不大,往来的多是歇脚的旅客,或是如他这样巡街的小兵,茶水解渴为主,倒没甚讲究。
贺西亭知晓青萝爱喝茶,但也不是挑嘴的姑娘,近来他总点一样冰茶,味道旁人家都没有,当即就点给青萝喝。
“你尝尝这家的冰茶,与旁的人家很不一样。”
小二茶上得很快,卫青萝端起茶碗,轻抿了一口,茶香里似裹着一层淡淡的奶香,不由一愣。
“里面加了牛乳?”
贺西亭哈哈一笑,“他这茶肆才多大,加牛乳岂不赔死?”
卫青萝有些好奇,“那怎么一股奶香味?”
贺西亭探过头去,与她头对着头,小声说:“我问过店家,店家不肯说,后来我琢磨了下,应是加了一点牛乳的冰,把冰打碎兑进这茶里,就有了一股淡淡的奶香。”
卫青萝不禁眼睛一亮,看着贺西亭一脸佩服:“贺西亭,你好厉害。”
被心尖上的姑娘这么看着,贺西亭耳朵尖一红,挠挠脑袋,轻咳一声:“还、还好吧。”
卫青萝见他害羞,眼睛一弯,手里捧着茶,继续毫不吝啬地夸他:“你就是很厉害啊!你帮了这么多百姓,他们都给你送东西!”
卫青萝指了指地上摆着的好几筐菜和鸡蛋,“你果然是少年英雄呢!”
贺西亭被夸得飘飘然,挺了挺胸,就要得意开口,却见对面的姑娘笑眯眯地从衣襟里掏出什么,然后对他说:“你既然这么厉害,就一定要更努力才行。”
贺西亭:嗯?
贺西亭不解其意,抬眸看去,就见青萝将两本书放在桌上,贺西亭:“这、这是什么?”
“我刚刚见梁均手里提着妙书阁的书,想来你最近很是用功,又去买书了吧。”卫青萝“循循善诱”着说:“我前些日子在祖母那儿看到两本书,觉得颇适合你,便给你抄了一份。”
说着,只当看不见贺西亭那陡然菜色的脸,继续弯着眉眼道:“你拿回去瞧瞧,莫辜负了我一片心意,我抄得手都酸了。”
最后一句,颇有些可怜巴巴,贺西亭到嘴的话是说不出口了,瞧着那两本书,一个上书《严兵实录》,一个书《虎吟经》,一看就格外正经,不似他刚买的《游侠传》。
“这是……”贺西亭迟疑开口。
卫青萝:“这是兵书,你虽不考科举,但你是武将,兵书却是要看的。”
贺西亭除了话本子,什么书都不爱看,但看着青萝满眼期盼的模样,拒绝是不能的。
索性一咬牙,将两本书抱在怀里,颇煞有其事道:“萝萝放心,我一定会好好读的!”
这可是萝萝为了他精心挑选、费心费力抄写的!他怎能辜负?!
萝萝已帮他得了一官半职,他若要娶萝萝,怎能不上进?
贺西亭在心里打定了主意,今晚上就要头悬梁、锥刺股,定要将这两本书给背下来。
不知他在心里怎样的下定决心,卫青萝又浅浅抿了口茶,眸光微闪,再抬头时,笑对着贺西亭道:“好啊,那下月初三,还在这家茶肆,我来考你。”
贺西亭毫无畏惧:“好!”
青萝弯了弯眼睛,笑得格外真诚。
贺西亭依旧沉浸在“萝萝如此对他好”“萝萝这般费心”“萝萝怎么可以这么好”的想法中,丝毫看不见另一桌的梁均捂着脸没眼看。
就是一向不大聪明的魏绍都察觉出不对劲儿,问梁均和武成:“三姑娘是不是故意的?老大连《论语》都没背下来过,怎么可能看得懂兵书?”
武成:“是啊!老大能行吗?”
魏绍又道:“三姑娘这么说,就是让老大心疼,老大在三姑娘面前应了,怎么可能食言?”
梁均幽幽叹一声:“且看老大今日怎么点灯熬油吧!”
兰溪和周嬷嬷将三个少年的话听了个完全,周嬷嬷讶然问兰溪:“那兵书是三姑娘从老夫人那儿借的?”
兰溪:“并非原版,不过确实是姑娘抄写的。”
周嬷嬷惊讶地张了张嘴,三姑娘素来端庄稳重,对寻常公子从不侧目,可却能为贺家小公子抄书,这这这……
周嬷嬷想通什么,到底还是没再开口,继续垂下头,闭口不言。
兰溪又瞧了周嬷嬷一眼,“咱们家的老爷公子都没从军的,日后也不可能走武将的路子,姑娘那日在老夫人院中见到这两本兵书,皆是前朝的著作,很是不一般,咱们留着又有何用?何不让贺公子学一学?”
周嬷嬷倒也明白,只是想到三姑娘对贺公子这样不一般,到底忍不住同兰溪说:“我听说老夫人有意与裴家议亲,姑娘她……”
兰溪展颜一笑,只道:“周嬷嬷,这八字可没一撇呢,别胡说。”
周嬷嬷心里沉了沉,知道兰溪这么说,那八成就是自家三姑娘对裴世子没甚意思,这……
她移眼瞧了那边将书抱得跟宝贝似的贺西亭,心里一叹,这可如何是好啊?
贺西亭将青萝给的两本兵书收好,想到刚刚早上去万佛寺走了一圈,便将这些时日去万佛寺的发现与青萝说了。
“这万佛寺里绝对藏着猫腻,只不过,侯云和李相极都跟鹌鹑似的躲在家中,一时还没法查。”贺西亭皱着眉头,眼里全是对这二人的不喜。
“嗯。”青萝颔首道:“不急,侯云做惯了那种事,现下不过风声紧害怕了。”
贺西亭道:“可他若是一直躲着怎么办?”
青萝摇头道:“不会的。下月十五是中元节,佛寺有灯会,万佛寺不会一直紧闭的,到时候来往人多,侯云指不定会在那时生出心思来。”
贺西亭眼睛一亮,“萝萝说得对!”
七月十五的佛家灯会,向来人多,侯云这人虽不蠢,但也谈不上聪明,被他爹拘了这么久,说不准真会趁着人多做出点儿事儿,只以为没人注意他。
“对了,我也有东西要给萝萝。”贺西亭露出一口白牙,笑嘻嘻从衣襟里拿出今早在玉容阁买的胭脂。
“我娘和姨娘们也都买了这款胭脂,我瞧不出有多好,但她们都喜欢。”贺西亭眼珠子转了转,小声对青萝道:“她们脸上看不出什么变化,但萝萝你搽涂上,一定好看!”
卫青萝听他这么说,故意板着小脸:“好哇,贺西亭,你这话我一定告诉伯母!”
贺西亭忙摆手,“萝萝,你可别跟她说,你们都好看,但你是天下第一好看!”
“噗嗤”一声,卫青萝捂着嘴笑出来,大哥总说,贺西亭到底哪里好?
他就是很好啊,明明嘴笨得很,但就是会哄她,她只要见到贺西亭,就很开心了!
“萝萝,你笑起来,真好看。”
贺西亭家后头就是白马寺,白马寺的大殿里有一墙壁画,壁画上绘着菩萨,眉似新月唇弯弯,带着一种悲天悯人的雅致,又有一种如琉璃般的剔透纯净。
贺西亭瞧着对面的青萝,就只觉得他的萝萝,就如同石壁上的那位女菩萨,格外好看。
少年人的目光炽热,灼灼的心意也格外火热,卫青萝被烧得脸颊微红,抬手接过那盒胭脂,轻轻道了声:“我、我很喜欢。”
倒是没回他赞她“好看”,待脸上的热意散去,她从袖中拿出一条剑穗,递到贺西亭眼前。
“喏,你如今是巡检了,也可佩剑,这个你可挂在剑上。”卫青萝送完,也没敢抬头看他,脸又红了起来。
那剑穗有半截小臂那么长,两朵穗子上用一个吉祥结连着,上面缀了五只红珠子,煞是亮眼。
贺西亭见了,欢喜得紧,拿在手里翻来覆去地看,“萝萝,你的手真巧。”
他毫不怀疑,这剑穗是青萝亲手为他做的。
幼时起,他们便在一起玩儿,青萝给他打过络子,还送过帕子,他每一样都妥帖地放好,每晚都要瞧一瞧才能睡着。
贺西亭从小就立志要娶萝萝回家了,奈何他老爹不是很上进,跟萝萝他爹关系不咋好,如今还得靠他和萝萝努力。
贺西亭想着,不由对他爹的怨念多了一分,想着等自己发了俸资,给娘和姨娘们都买东西,就不给他爹买!
贺西亭将那剑穗绑在自己剑上,乐得龇牙:“萝萝你看,跟我的佩剑好配呢!”
卫青萝看着贺西亭的剑,那剑鞘通体漆黑,唯有剑柄用红布缠绕,如今坠上那条剑穗,倒还算相称。
前世,卫青萝也送过他剑穗,他视若珍宝,将其带去西洲,她很庆幸,他离京而去的一年,她的剑穗还能陪着他。
他的尸身被送回平京时,他的剑静静躺在他身侧,那上面的剑穗拂过他冰凉的手。
那时,她想:还好,贺西亭死时并不孤单,她的剑穗一直在陪着他。
垂下眼睫,卫青萝收回神思,抿了一口冰茶,弯眸而笑:“嗯,很配你的剑。”
贺西亭喜滋滋地赏着自己的佩剑和那条剑穗,乐呵了好一会儿,又同青萝说起这些日子巡街的趣事。
正巧说到张婶子,他神秘兮兮跟青萝说:“你今天看见我时,我正被一个婶子抓着,那位就是张婶子,听她说,城西的珍珠巷里多是外室。”
贺西亭还待再说,想到青萝还未出阁,一摸鼻子,尴尬道:“不说了,不说了,萝萝,你喝茶。”
青萝本也没将这事儿放在心上,这世上男子薄幸得多,但好在大靖民风还算开放,又是在出过一朝女帝的大魏朝后,女子的地位虽有收紧,却也是比之从前那些朝代好上许多的。
如张婶子前夫那样的,和离后都是要被戳脊梁骨,也不见得能有好人家的女子再嫁他,反倒是张婶子不愁婚嫁的。
毕竟大靖建朝前,政权更迭,中原腹地不知换了多少国号和皇帝,弑君篡位、吃人饮血,人口数量减了四成。
大靖建朝后,休养生息,历经百年之余,百姓才得以安居乐业,但人口到底还是少了些,是以大靖鼓励寡妇再嫁,也鼓励和离后各自婚娶。
如张婶子同贺西亭他们说的,要娶个赘婿回去,十之八九是可成的。
青萝听了一耳朵八卦,也将两本兵书交给了贺西亭,看日头,不便再耽搁他上值巡街,便带着兰溪、周嬷嬷等人往城西去。
城西有一家香糖果子铺,她家中女眷都喜欢吃,她多买了几份,便准备回府。
回去时,正好经过贺西亭说的那条珍珠巷,卫青萝探头看了一眼,素来说平京东贵西富,倒是不假。
城东多住的是侯爵、大官,而城西则是商贾多些,毕竟城西挨着胡桥,生意最是热闹。
卫青萝瞧着那条珍珠巷,的确是个富贵巷子,里面的院子寻常人家是买不起的,那张婶子瞧着家中并不像多宽裕的人家,可见她那前夫为了外室,也是下了血本。
“姑娘,怎么了?”见卫青萝顿住步子,兰溪不由得也往那巷子里望去,“这里可有姑娘认识的人?”
卫青萝摇了摇头,正要抬步,冷不丁就见巷子深处走出一人,那人一袭紫色大袖圆领袍,腰间坠一枚金鱼袋,展脚幞头被他揽在左臂间。
四品以上才可配紫袍金鱼袋,待人走得近些,青萝看清了此人的脸。
她不禁悚然一惊。
若说全平京最好看的男子是谁,怕是多少人家姑娘都会说——裴垣裴世子。
裴垣的长相与贺西亭不同,贺西亭的俊俏是带着锋芒与凌厉的,他是沙场上的将军,自有一种冷硬,而裴垣则是如春日岸边的柳条,和顺温雅,又似山间的青竹,雅人深致。
珍珠巷里走出的人,与裴垣有三分相像,正是长平侯!
卫青萝识得长平侯裴净,裴净自然也认得她,见他目光要往这头望过来,忙一把拉过兰溪,躲在巷子后头的墙壁外。
“那好像是长平侯?”兰溪不解道:“他怎么会来这儿?”
兰溪跟卫青萝去过长平侯府,自然见过裴净,裴净年过四十,依旧面皮白嫩,身姿如松,在一众官员之中,其实很是显眼,认不出他才是奇怪。
卫青萝倒是猜出他为何会来这儿了,只是有些不敢相信。
裴净的妻子出自涿州卢家,前朝大魏时,与她祖母的靖河崔氏,皆是最上等的世家之一。
裴夫人体弱,膝下也只有裴垣一子,往常时候并不出来走动,那日赏花宴,裴夫人也只是在开宴时匆匆出现一面,便回了院子。
时人都说,裴净与夫人琴瑟和鸣,除了他们卫家,便是他对夫人最好了,他府中的妾室不多,统共也就三个,但皆无所出。
也正是如此,裴垣的身份才格外尊贵,他是长平侯唯一的儿子。
卫青萝想到裴垣,便不急着赶回府了,等裴净出了巷子,见他上了马车,她带着兰溪往珍珠巷深处走。
裴净连身上的朝服都没来得及换,显然是急急赶来的,也不知那户住的是什么样的人,可以让他急成这样。
见他上马车时,眉间还锁着一缕愁思,卫青萝心里不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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沉了沉。
卫青萝带着兰溪一路向里走,快走到裴净出来的那处院子时,身后跑过一人,正撞上她,险些将她撞倒。
那人回头匆匆看了一眼,也没在意,径自跑进那处院子。
兰溪扶住青萝,见这男子连句道歉都没说,登时沉下脸,“什么样的人家教出这等没教养的人!连句道歉都不会说吗?”
青萝按住兰溪,冲她摇了摇头,“别说话,同我过来。”
那男子还未及冠,发上松松垮垮地梳着个髻,刚刚他着急回家,撞了青萝回头匆匆看了一眼,便是那一眼,青萝已猜出此人的身份。
她带着兰溪走到那处院子前,那男子许是着急,连门都没关严,大着嗓门就喊:“娘!娘!”
青萝探过脑袋,从缝隙里不甚清晰地看了一眼,那妇人约莫有三十多,一袭俏生生的白衣,衬得如清水芙蓉,但五官浅淡,多了几分寡淡意味。
那女子见儿子回来,面上露出笑意,眼里满是对儿子的宠溺,“你怎么才回来?没见着你爹?”
男子摇了摇头,倒似也不在乎长平侯,只问女人:“娘,爹给你银子了吗?”
听到儿子说银子,女人沉了脸,“你就知道银子!何时才能长进?你马上就要十九了,连个秀才都没……”
男子不想听她唠叨,一把抓过女人的手,满脸期待:“娘,你不是装病请爹过来了吗?爹就没给你银子买药?”
女人气得险些一个倒仰,伸出一根食指,使劲儿戳着他的脑袋,“我怎么生了你这么个孽障?你为何就不能跟裴垣好好学学?他年纪轻轻就是状元郎,如今更是在府衙做大官,你再瞧瞧你——”
男子不以为意,他爹爱重他们,都不想让他们母子进府遭人作践,那裴垣日日温书习字,累得好不可怜,他这样日日享乐有银子花,哪里不好了?
他撇撇嘴,嘟囔道:“也没瞧着裴垣有多好,连笑都不会,我为什么要跟他学!”
“你——”
母子俩又争吵了一会儿,卫青萝冲兰溪招招手,带着她轻手轻脚朝巷外走去。
这条巷子很深,路上的青砖油光瓦亮,脚踏上去,倒有些轻快,青萝不禁思忖起前世。
前世,长平侯死得突然,宣德二十八年发生了两件大事,一件是李相极死得莫名其妙,成了悬案,一件便是长平侯暴毙,长平侯府世子裴垣袭爵,宣德帝以“国事仰赖,特许留任”,夺情以保住他的实权。
只不过,这珍珠巷的两个母子,在长平侯死后,不曾出现在长平侯府前。
是她们也跟着死了,还是长平侯留了东西,二人拿了钱财一走了之了?
“天哪,我真没想到,人人都传爱重裴夫人的长平侯竟是这样的人!”一出巷子,兰溪拍拍胸口,不可置信地喊出来。
周嬷嬷等在巷口,见她二人出来,冷不丁听到兰溪这话,眼皮子一跳。
“长、长平侯?”
兰溪想到什么,瞧了眼青萝,眼珠子一转,同周嬷嬷道:“是啊!嬷嬷刚刚没见着上马车的是何人?”
她“啧啧”两声,撇嘴道:“刚刚我同姑娘去里面,你猜见到了什么人?”
见周嬷嬷朝自己望过来,兰溪趴到她耳边,小声道:“是长平侯的外室和他俩的儿子!”
周嬷嬷大惊,“什么?外室?”
周嬷嬷嗓门大,兰溪一把捂住她的嘴,嘘声道:“嬷嬷小点儿声,这可不是什么好事。”
可不不是什么好事吗?
想到裴家要跟卫家议亲,周嬷嬷当即急道:“这这这长平侯怎能做出这等子糟烂事,哪里来的小贱人,竟是让堂堂侯爷在外养着她,还还还有了个儿子!”
周嬷嬷简直是把兰溪要骂出来的都骂出口了,想到那比起裴世子,什么都不是的外室儿子,嫌弃道:“可不是!那外室的儿子撞了咱家姑娘,连句道歉都不曾,真是什么样儿的人养出什么不入流的货色!”
周嬷嬷气得攥紧袖子,想到这事儿一定要跟老夫人说,虽说裴世子很好,可他这父亲也太不像样子了!
“这长平侯长得人模人样,坊间又都说他对夫人怎样好,还有不少人拿他同咱们家的老爷比……”周嬷嬷一拍大腿,“他怎能做出这样的事哦?”
正这时,卫青萝突的开口,“正所谓知人知面不知心,我们又不曾与长平侯府走动,自然更看不出他是什么样的人了。”
周嬷嬷一听这话,更是觉得该回去同老夫人说今日所见所闻了。
可又不禁喃喃:“可真是可怜了裴世子和裴夫人了。”
可怜吗?
卫青萝扬扬眉,想到赏花宴时,裴夫人都不曾多看裴净半眼,许是不见他,才眼前清明敞亮,而裴垣……
他素来知道自己要什么,他的父亲如此作为,他真的不知吗?
如果真的不知,那前世一向身子康健的长平侯,可死得太快了些!
“好了,今日之事,我们只当不知,切不可在外胡说。”卫青萝扫了眼兰溪和周嬷嬷,冷声吩咐。
两人自是应是,兰溪想说也没人说,而周嬷嬷却想着,自家姑娘要同裴世子议亲,这等大事却是不能不同老夫人说的。
待回了府,卫青萝将买的香糖果子命人分给各位姐妹,顺手拿过一本书,一边吃果子,一边看书。
兰溪从外匆匆进屋,忙把门关上,见青萝抬眼就笑说:“姑娘,周嬷嬷一回来就去了老夫人院里。”
卫青萝点点头,周嬷嬷对她的事自然不会乱说,但长平侯的这等子糟心事,她可一定会跟祖母讲。
兰溪给青萝倒了杯茶,兀自不解:“这长平侯可真是的,放着珍珠不懂珍惜,倒是喜欢那小家子气鱼目,疼惜得紧。”
可不是疼惜嘛?
都将那鱼目外室放到了珍珠巷,卫青萝忍不住“嘶”了一声,“他还真以为鱼目在珍珠巷就能变珍珠了,真是个老不羞的!”
卫青萝将书罩在脸上,简直嫌弃死长平侯。
这世间许多事都如雾罩云山,就像平京人都说长平侯爱重夫人,其实在外置了外室,那儿子也只比裴垣小上个两三岁。
而坊间都说贺将军是个花心之人,府中的姬妾多得塞不下将军府,可她却知,若非有贺将军和贺夫人,那些女子是活不下去的!
贺家的姨娘们对贺西亭是捧成眼珠子般疼着的,不是因自己没孩子,便疼别人的小孩儿,而是因为那是贺将军和贺夫人的孩子!
是她们恩人的孩子!
外面的流言蜚语,贺家无人在意,贺西亭幼时怕她同别人一样,以为他爹花心,连带着会以为他也花心,偷偷告诉了她这些。
贺西亭的姨娘们自幼便对他好,而他也敬重府中的姨娘们,前世贺西亭的尸身回来时,贺家的姨娘跪在府衙,要为他求一个公道。
没有人信,那样厉害的贺西亭,明明胜了那么多场仗,却会在最好打的那一场中战败。
那时的京中,无人笑话贺家,无人笑话这群姨娘,她们告状不成,被打了满身血污,却生生没在府衙前掉下一滴泪。
唯有见到贺西亭的尸身时,她们哭得满眼通红。
“世人总是一叶障目,看不清许多真真假假。”
卫青萝移开面上的书,眼角多了一滴晶莹,却是没任它掉下来。
“姑娘?”兰溪有些没听没白。
青萝冲兰溪笑了笑,说:“没什么。”
她只是又想见贺西亭了,想护他这一世安好,让世人不再说他半句不好。
他——明明是那样的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