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月十八,天光正好。
三春巷卫府门前,停着数辆马车,最前头的是卫老夫人的车驾,卫青萝同几位妹妹共乘一辆马车,在队伍中间。
卫琼见青萝提起一边裙摆,一脚踩在踏凳上,险些不稳,忙上前半步去扶她。
这几日,他送去春芜院好些东西,都被退了回来,便是今日小辈在门前聚个齐全,卫青萝也没给卫琼面子,还是不愿同他说话。
卫琼心里叹一声,小声对她道:“阿萝可还在生兄长的气?”
说完,也不等卫青萝回话,又开口:“你我是同胞兄妹,兄长又长你八岁,有些话便是你不爱听,兄长也得说……”
这回纵使卫琼说得再快,青萝趁他喘气之际,突的扬声打断,唤一声:“兄长!”
被她这么一喊,身后几个弟弟妹妹望过来,卫琼亦抬眸看她。
只见他那位明眸皓齿、朱颜玉色的妹妹眉尾上挑,含着笑说:“兄长,你之前同我说择亲事,乃是要注重世家大族利益往来,只是我有一事不解……”
不知为何,见她故作懵懂的神情,卫琼额角一跳。
“敢问兄长,若不是长嫂嫁进来,兄长也会对别的姑娘这般好吗?”
卫琼:!
青萝问这话时,眼底恰划过一抹狡黠。
卫琼心里暗叫一声“糟”,果然下一刻,就见前面他夫人的马车,有人从里掀开轿帘,不咸不淡的视线望过来,他心里顿时一慌。
他怎么忘了,他这个妹妹最是聪慧,向来秉持着“君子报仇,十年不晚”,原以为是真的在同他置气,不曾想,是等这时机来算计他!
卫琼磨了磨牙,瞪了卫青萝一眼,明媚的少女耸了耸肩,面色波澜不变。
二人身后,几个弟弟妹妹听到这话,看看青萝,看看卫琼,皆是大气不敢出。
两兄妹僵持不过片刻,前头卫老夫人派人来问,是否出了什么事,二人才各自上了马车。
钻进马车里,青萝才略有几分得意地扬了扬唇。
谁让兄长总是“世家大族”“世家大族”地挂在嘴边,就该让长嫂也听听才是!
虽说长嫂也出身文人世家,但家族在这些年间,已有败落之势,毕竟当今天子多疑,文人虽起不了波澜,却也不喜强强联合。
父亲母亲为兄长择亲时,也是有意选了出身临川文氏的长嫂,临川距平京千里之远,而文氏也早已远离朝堂。
“三姐姐,你可真厉害!”卫青鸢进了马车,贴在她身侧,一脸崇拜,“竟然敢与大哥这样说话!”
她早看不惯大哥好久了,满嘴的“君君臣臣”、“父父子子”,就该让他瞧瞧厉害!
卫家的男子,都不曾纳妾,最是怕自家夫人恼恨,三姐姐这样一说,长嫂听见,可得让大哥吃不了兜着走!
卫青鸢乐呵呵的,卫青萝扫她一眼,问:“你那日来寻我,是故意说大哥坏话的吧。”
小心思被戳破,卫青鸢忙告饶:“我错了,三姐姐。果然什么都瞒不过你的眼睛,不过……大哥的确是看不上贺西亭,故意去找他说那些的,这我可没撒谎!”
说到这儿,她眼珠子一转,搂上卫青萝的胳膊,毛茸茸脑袋贴在她脖间,嘻嘻笑道:“三姐姐,咱们府中怕是谁都不喜欢贺西亭,但三姐姐放心,我与你是一条心的!”
她小声补充:“我可是觉得贺西亭挺好的!”
心头忐忑了好一会儿,卫青鸢还想着要不要再说点儿好听的,就见车帘被风掀起,春光泻入其中,映在青萝白皙细腻的下颌上。
卫青鸢仰头偷偷瞧了一眼,一时怔愣住,只见如玉色般少女的面容,衬着明媚的日光,唇角扬起月牙似的弧度。
“嗯,他很好。”卫青萝说。
*
长平侯府,位于平京东街巷陌,离大靖宫城不过三条街巷,位置最是繁华。
长平侯祖上有从龙之功,这些年来,无功无过,又是旧党一派领袖,来参加赏花宴的人家很是不少。
卫家到的晚些,马车便排在后头。
卫青萝微掀开车帘,往外张望了一眼,并未看见贺家的马车。
“这长平侯还真不愧是旧党之首。”卫青鸢不由感慨,“这来的人可真多!”
青萝闻言,略挑了下眉。
要说是因长平侯在朝中的地位,平京有头有脸的人家接了帖子都会来不假,但青萝却觉得这些人来,也不光是因为长平侯。
这赏花宴由长平侯府老夫人主办,说是要赏从临川运来的紫檀生烟与朱砂点玉芍药,可如今的平京贵族大户,谁家能没有几株这样富贵的芍药?
是以,说是赏花宴,何尝不是侯老夫人为裴世子办的一场“相亲宴”呢?
裴垣年已及冠,若按平京寻常的文人世家,早早便已定下亲事,可裴垣科举一举夺魁后,多少人家盯着这位状元郎,奈何这位裴世子并无娶妻之意。
青萝记得,前世她死前,都未曾听说裴垣成亲。
那时,他已接掌侯府,是旧党的新任领袖,不过短短几年,就成了一代权臣。时人谈起这位新侯爷,娓娓不倦,除了论他的政见,便是说他的亲事。
前世她与裴垣接触不多,也不知后来他会娶何人为妻,只是有一件事,她一直记得。
宣德三十年的四月,是平京最冷的春日。
贺西亭战死西洲,他的棺椁入京,前一日下了一夜的雨,神武长街满地湿滑,扶棺之人一路风霜,入城之时,脚下险些打滑。
卫青萝在那时,帮他扶稳棺椁,也正是此时,裴垣带着家中百余人在城门口,一身素衣相迎。
明明是旧党领袖,却为贺西亭行了拜首大礼。
在朝局那样波澜的时刻,新旧两党交锋最凛冽的时机,这个被称为“权臣”之人,不顾党派中人所想,不曾念及手中权柄,为那个战死沙场的将军,施了一个最高的大礼。
他说:“而今我等身首俱在,家国安康,皆当感念神武大将军。将军归朝,当仪仗出迎,三军列阵,奈何奸人作祟,长街空空,今日我——裴垣在此,率长平侯府百余口,恭迎大将军回家!”
卫青萝不会忘,前世贺西亭的尸身回来时,是他第一个出城相迎,随后百姓分列两道,朝中大臣齐齐拜首,迎贺西亭回家。
裴垣可能算不得多好的人,在朝堂上厮杀斡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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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手段亦有狠辣之处。可那样的裴垣,当真当得起宣德帝那句:纸上墨飘香,风骨照日明。
敛下脑中翻涌的思绪,卫青萝想,今日这赏花宴,侯老夫人的念头,怕是要落空。
裴垣这样的人,有他自己的骄傲,也有自己的满腹算计,他不想娶妻,谁也无法逼他娶。
前世他二十有三,家中无妻无妾,唯想着在朝堂上搅动风雨,这样的人,也不能有妻!
长平侯府办事麻利,不过片刻功夫,就将众人迎入府中。
因男女分席,卫琼将几位妹妹送至地方,便与自己的友人攀谈去了。
青萝刚走到席间,听见一声雀跃喊声:“萝萝!”
青萝回过头,见一人遥遥冲她招手,梳着妇人发髻,一身山茶花揉蓝衫,面上是时下很是流行的珍珠妆,步履蹁跹奔她走来。
青萝出自卫家,平京之中想与她交好的姑娘很多,但能在她心中称得上闺中好友的却不多,眼前这个便是其中之一。
看清女子模样,青萝弯了弯唇。
人到了跟前,她唤一声:“翠翠。”
杨翠薇十分喜欢卫青萝唤她小名,还真就清清脆脆的,甜得像山间的青竹。
她扬起唇角,一把捉住青萝的手腕,风风火火地拉着人往自己的座位走。
“好些日子不见你,哎,我这成了婚的妇人比不得从前了。”杨翠薇哀怨道:“府中杂事多,想偷闲都偷不得。”
说着,又埋怨看卫青萝一眼,“好哇,我不得闲不去找你,你也不知道来寻我!”
杨翠薇去岁刚满十六,便嫁了人,夫君如今在户部任职,虽官职不高,但银钱富足。
“好嘛,之前都是谁总去寻你?”卫青萝也与她玩笑,“不过才一段时日不见,你就这样挑剔我。”
前世,杨翠薇刚嫁人,青萝怕她在婆家受委屈,每隔半月就要递一次帖子,见得多了,也就知她过得很好。
家中被她理得井井有条,夫君爱护,婆婆也不插手她管家,卫青萝很为她高兴。
杨翠薇被她拆穿,嘻嘻笑道:“你熟读诗书,就不曾听过那句话吗?‘一日不见如隔三秋’?”
卫青萝毫不吝啬地白了她一眼。
二人坐到位置上,小手紧紧拉着,说天说地的。
望着自己被捏在掌心的手,青萝有一瞬的恍惚,前世病重时,杨翠薇当时正随夫君外任,闻听她病重,匆匆赶回平京。
那时,她也是这样拉着她。
杨翠薇性子欢脱,最会逗人发笑,可那日,她整个人静下来,同她说话时,刻意没提起贺西亭,只说了她还未出阁时二人相处的时光。
等她这位好友告辞离开时,青萝还是听到了她在门外压抑的哭声。
真好,这个时候,一切还没发生。
贺西亭还活着!
“你记不记得那时候你非要爬上那个秋千……”
杨翠薇兴致勃勃地讲着幼时的事,青萝弯起眉眼,静静听着,唇角缓缓上扬。
正是这难得安宁的时刻,突的有人喊——
“不好了!不好了!”
“贺家公子打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