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栖燃指尖摩挲着案上新得典籍,指腹抚过泛黄纸页,书页纸色温润,字迹工整隽秀,墨色浓淡相宜,一页一页缓缓抚过,眉眼低垂,神色沉静安然。
书塾开学在即,授课所用经史子集尚有诸多欠缺,启蒙孩童的蒙学典籍、阐释圣贤心术的经卷,城中各家书肆寥寥无几,难以尽数配齐。
她连日思索再三,端坐案前,摊开账册,细细盘算家中结余银钱,斟酌每一卷书的取舍轻重,几番思量,方才决意前往城中老字号书肆采买合用书卷,补足课业所需。
平日所得银钱大半用于修缮书塾屋舍、置办孩童书案坐凳,所剩本就有限,除去日常柴米用度,能用于购书的银钱更是不多,每一卷书籍的取舍都要细细思量,反复比对版本与价格,分毫不敢随意花销。
待院中诸事安排妥当,赵栖燃起身整理身上素布衣裙,抚平衣间褶皱,移步灶房,嘱咐青禾、晚晴好生照看院中琐事,看护安之玩耍,切莫随意外出。
叮嘱完毕,她拢了拢鬓边发丝,独自缓步出门,往城中老字号书肆而去。
街巷间青石板路光洁温润,被岁月磨得平缓,晨风轻拂,街边摊贩摆开货品,往来行人步履从容,市井间一派平和安宁。
一路行来,远离琐事烦忧,心境愈发平和舒缓,步履也愈发从容。
不多时,她便抵达城中老字号书肆,松木门扉半开,门内书卷林立,层层叠叠摆放于木架之上,新旧典籍错落有致,陈年纸张与墨汁的清气弥漫周遭,丝丝缕缕,沁人心脾。
赵栖燃轻提衣裙,步入店内,脚步放轻,生怕惊扰了这一室静谧。
她缓步游走于书架之间,目光逐一扫过架上书卷,遇到合心意的便抬手轻轻取下,逐页翻阅,细细甄别版本优劣,字斟句酌,挑选适合孩童启蒙诵读、浅显易懂又意蕴端正的心术典籍。
书架前驻足良久,赵栖燃时而侧身取书,时而垂眸细读,抬手取下一卷又一卷,认真翻看书中字句,核对篇章内容,斟酌是否合用书塾课业,动作轻柔细致,生怕折损书页,神情专注认真,周遭动静皆未入耳。
此间另有一人,亦在另一侧书架前静心择书,身姿立得端正,不曾随意走动,亦不曾胡乱翻书。
少年一身素净长衫,面料普通,浆洗得干干净净,眉目清俊温润,眼尾稍垂,自带谦和,身姿挺拔,气质清雅脱俗,正是本地寒门书生谢守月。
他家境清贫,自幼苦读诗书,无名师教导,全凭自身勤勉,品行端正内敛,平日深居简出,往来市井,也只潜心治学,从不与人闲谈是非。
早有乡邻提及小城有一位苏先生,孤身抚育幼子,苦心筹办书塾,欲教书育人,笔墨清雅,品性端方坚韧,行事更是谦和有度,他心中素来敬佩,只是无缘得见。
谢守月正垂眸翻看手中书卷,抬眸间,不经意瞥见身旁不远处的女子,其仪态从容,举止娴雅,一身素布衣裙,无珠翠点缀,难掩周身书卷气韵,眉眼间的沉静坚韧,与传闻中一般无二。
他当即认出这便是传闻中的苏先生,心头微微一动,连忙收敛神色,脊背愈发端正,身形站得笔直,不敢有轻慢,更不敢贸然上前打扰。
赵栖燃并未留意身旁旁人,一心只顾低头挑选书卷,将选中的典籍逐一归类整理,轻轻叠放一旁空案,叠放之时,刻意对齐纸角,力求齐整。
日积月累的课业用书,数量本就繁多,一卷卷堆叠起来,分量颇重,她一人往来于书架与案几之间,反复取放搬运,难免吃力。
几番取放之后,肩头便觉酸胀发麻,她抬手轻轻按揉肩颈,额角渗出细密薄汗,顺着鬓角滑落,她也无暇擦拭,只低头整理书卷,神色坚定。
谢守月将这一切看在眼里,心中敬佩更甚,又念及她孤身一人,搬运诸多书卷着实不易,犹豫片刻,终究缓步上前。
他站在赵栖燃身侧三步之外,停下脚步,对着赵栖燃深深拱手,拱手之时,腰身弯得端正,礼数周全,态度恭敬谦和。
“想来这位便是苏先生,久闻先生芳名,今日有幸得见。”
赵栖燃闻声,缓缓抬首,目光落向眼前少年,见他温文有礼,眉眼干净端正,眼神澄澈,当即微微颔首,抬手轻轻敛衽回礼,神色平和淡然。
“公子客气了。”
二人简单寒暄几句,言语间皆守礼数,分寸得当。
谢守月从只言片语中,知晓她正是为筹备书塾,前来采买圣贤心术、蒙学启蒙各类典籍,日后广收乡邻孩童,传道授业,心中愈发敬重。
他当即再次微微躬身,拱手作揖,神色诚恳,眼神坚定。
“苏先生教书育人,实属善举,在下愿尽绵薄之力。”
赵栖燃闻言,眸中微怔,先是顿了片刻,她素来不愿随意麻烦旁人,不愿欠他人人情。
奈何眼前书卷繁多,一人着实难以尽数运回,又看少年神色恳切,眼神纯粹,并无轻浮逾矩之意,心中稍定,随即轻声道谢。
“谢公子好意,栖燃感激不尽,多谢相助。”
谢守月闻言,不再多言,上前一步,细心整理案上所有书卷,将书卷按厚薄、类别逐一分开,取来书肆麻绳分类捆扎整齐,捆扎之时,力道适中,既捆得紧实,又小心翼翼不损坏一页纸页,利落稳妥,尽显细心。
待全部书籍打包妥当,共捆作四捆,他主动提起两捆,又将剩余两捆挪至一处,跟随赵栖燃身后,一同往书塾新居走去。
一路上,两人偶尔闲谈诗书要义,谈及治学道理,言语投机,始终保持三步距离,分寸得当。
少年谈吐文雅,引经据典皆有度,见识不俗,待人谦和有礼,恪守礼数,言语庄重,举止端正,从无轻浮言语,亦无逾界举动,目光始终落在前方,不曾随意打量赵栖燃。
一路行至书塾新居,赵栖燃推开院门,引着谢守月步入院内,谢守月放下手中书卷,并未稍作歇息,也不曾主动落座饮水,只站在院中,询问书卷摆放之处,随即着手帮忙整理书卷。
他将捆好的典籍逐一拆开,按经、史、子、集分类,轻手轻脚摆放至书架之上,又取来干净抹布蘸了清水。
拧干之后,他细细擦拭书架尘埃,将每一卷书都归置整齐有序,整理之时,细致耐心,面面俱到,连书架角落的灰尘都擦拭得干干净净。
此后数日,谢守月每日清晨都会准时前来书塾。
书塾屋舍尚有多处细节未曾修整,门窗边角松动,需要细细修补,书案桌椅高低不一,需要逐一调试,院落路径杂草丛生,需要动手规整,他见了这些琐事从不推脱,默默动手打理,事事亲力亲为。
或是清扫屋舍内外尘埃,或是拿着工具修补梁柱缝隙,或是打磨书案边角,或是整理书塾笔墨纸砚,归置授课用具,事事用心,件件妥帖。
他修缮书塾各处细节,帮忙规整讲学厅堂,搬运各类陈设物件,不求分毫回报,不索银钱馈赠,不图人情报答,只一心成全她办学的心愿。
相处之时,谢守月始终谦敬有礼,进退有度,待人温和克制,恪守男女分寸,君子风骨尽显。
每日忙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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琐事,他便静坐一旁,研读自身书卷,从不主动打探她过往身世,不议论她孤身独居私事,不刻意亲近讨好,亦不刻意疏远冷淡,始终保持着尊重且恰当的距离。
闲暇片刻,二人便在书塾案前静坐,闲谈诗书,探讨文章字句,交流启蒙教学章法,言语间皆是治学心得。
赵栖燃心绪平和,只当这是世间难得的君子之交,这般干净坦荡、不求分毫回报的善意,在她历经世事凉薄、见惯人心算计之后,显得愈发珍贵。
日日奔波辛劳之中,多了一份温暖慰藉,紧绷许久的心绪渐渐舒缓柔和。
青禾与晚晴时常在廊下、灶间照看,眼见谢守月日日前来,默默忙碌不停,待人端庄自持,对赵栖燃敬重有加,举止分寸恰到好处。
她俩看着成熟沉静、历经世事风骨自持,自带清冷气韵的赵栖燃,再看年少清朗、温润赤诚、一身书卷清气,满眼皆是敬重与在意的谢守月。
二人眉眼相处之间分寸清雅,又暗含着隐晦的情意,少年眼底的仰慕与温柔藏得克制,却清晰可见。
青禾与晚晴偶尔对视一眼,眼神交汇之间便心领神会,默契十足,各自轻轻颔首,眼底藏着浅淡笑意,暗中暗自留心,心中已然了然,从不多言,默默看着。
一人沉稳内敛,温润风骨,一人赤诚温柔,谦和分寸,年岁、身份、境遇各不相同,相处起来相得益彰。
年上御姐的沉稳与年下书生的赤诚,风骨相映,情愫隐晦绵长,干净动人,格外契合相宜。
这日午后,日光正好,暖阳透过枝叶,洒下斑驳光影,落在院中。
谢守月准时前来帮忙搬运新到的书卷,往来于厅堂与院门之间,步履轻快,搬书之时,双手托住书卷底部。
安之坐在院中石凳之上,手里攥着一小块糕点,睁着清澈懵懂的眼眸,安安静静地望着来回忙碌的谢守月。
他小脸上满是疑惑,眉头微微蹙起,歪着小脑袋,久久注视着少年,不甚明白为何这位陌生公子,日日前来家中帮忙,搬书、扫地、修补物件,又从不索取分毫,也不与他说话嬉戏,只是默默做事。
孩童眼神纯粹直白,直直落向少年,看了片刻,又转头看向厅堂前的母亲,眼中不解,小嘴巴微微抿着,满是孩童的懵懂。
青禾与晚晴恰好立于廊下,靠着廊柱,做着针线活计,见状相视一眼。
两人皆放慢手中动作,眼底笑意暗藏,彼此无需多言,便已然心意相通。
青禾抬眸看向院中搬书的谢守月,眼神轻扫,带着几分了然。
晚晴悄悄转头,留意着赵栖燃的神色,嘴角噙着浅淡笑意,两两对视,眉眼间的笑意愈发明显,心中暗自感慨这般相遇难得,这般情谊动人。
一长一少,一静一柔,君子相交清雅克制,情意隐晦不张扬,分寸得体不越矩,相处淡雅绵长,风骨相配,温柔相宜,格外动人耐看。
谢守月浑然不觉旁人目光,专心搬运书籍,将每一卷书细心摆放整齐,事事细致妥当,额角渗出汗珠也只是抬手随意擦拭,继续忙碌。
廊下青禾与晚晴安静观望,不曾言语打扰,默默看着眼前光景。
两人心中暗自赞叹这般干净纯粹的缘分,温柔善意相伴往来,不越礼教,不扰本心,君子相交清淡如水,暖意绵长,成为赵栖燃困顿岁月里,一抹温柔难得的光亮。
赵栖燃立于厅堂门前,双手交叠放在身前,看着有条不紊忙碌的少年,又转头看了看院中懵懂张望的安之,神色温和淡然,眉眼间的蕴着平和暖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