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趣网 > 其他小说 > 九夫人 > 98. 生计不易
    夕阳垂落天际,余晖漫染江南街巷,将青石板路镀上一层暖红,巷口垂落的柳丝染上温润。

    赵栖燃端着盛满洁净衣物的木盆,盆沿搭着一方素色帕子,木盆边沿被掌心磨得光滑,身姿清浅,缓步走在归家途中。

    晚风轻拂,掀起她素布衣裙的边角,鬓边发丝被风拂动,垂落肩头,背影平缓带着孤直,周身裹着落日柔光,一步步踏过狭长巷弄,朝着自家小院而去。

    行至院门,她抬手轻推柴扉,木扉吱呀作响,院中已飘来饭菜清香,混着桂树草木之气,淡淡萦绕。

    青禾见她归来,连忙快步上前双手接过沉重木盆,转身将衣物逐一抖开,置于廊下竹架晾晒。

    堂屋方桌早已搬至庭院桂树之下,粗瓷碗筷摆放齐整,青禾灶上烹得软糯米粥,切了两碟清炒小菜、一碟腌菜,皆是寻常家常吃食,温热可口,冒着淡淡热气。

    赵栖燃净手落座,安之乖巧地坐在身侧小凳上,晚晴也一并入席,四人围坐一桌,安静用饭。

    席间无人多言,唯有碗筷轻碰之声,细碎平和。

    安之年岁尚幼,进食缓慢,时不时停下碗筷,赵栖燃便也跟着放缓动作,时不时停下筷子,为他夹取细软小菜,耐心照看。

    青禾与晚晴见她白日授课、操劳家事,眉眼间藏着疲惫,便默默将碗中米粥多盛几许,往她面前推了推,眉眼间满是体恤之意,并无多言。

    一家人虽无富贵排场、珍馐美味,却也相处和睦,平淡安稳。

    用罢晚饭,天色渐暗,暮色四合,晚晴收拾碗筷端往灶房清洗,青禾拿了抹布,擦拭桌案,扫去院中碎屑。

    赵栖燃牵着安之的小手在院中桂树下缓步踱步,消食片刻。

    孩童脚步蹒跚,抓着母亲衣角咿呀低语,白日劳作的疲乏,在这片刻安宁里稍稍消散。

    白日操劳太过,不多时便各自歇息。

    赵栖燃将安之轻轻安置床榻,为他盖好素色薄被,掖好被角,自己也合衣侧卧在外侧,守护孩童身侧。

    白日的安稳在夜色中悄然蔓延,屋内传出均匀的呼吸声。

    时至深夜,万籁俱寂,巷中犬吠声歇,屋内烛火微光摇曳,昏黄光影映照床榻。

    安之忽然在床上辗转反侧,小身子不停挪动,小脸迅速泛红,呼吸急促粗重,口中发出细碎呢喃,眉头紧紧皱起。

    赵栖燃本就浅眠,心中始终悬着幼子,察觉身旁动静,立刻起身,不及披衣,伸手便探向孩童额头,指尖触到滚烫温度,心头一紧,指尖微微发僵。

    她强压心头慌乱,掌灯凑近,借着微弱烛火细看,安之脸颊通红,双目紧闭,嘴唇干裂,浑身滚烫发烫,已然昏睡不醒,唤之亦无回应。

    赵栖燃心下了然,想来是傍晚天气微热,孩童独自在院中玩耍时,嫌燥热自行脱了外衣在晚风里久站吹风,不慎染了风寒,引发这般急热。

    事态紧急,孩童高热不退,恐生变故,赵栖燃不敢耽搁,强自稳住心神,起身披上衣衫,压着声音唤来外间歇息的青禾、晚晴。

    “安之高热不退,情形不好,青禾你即刻起身,连夜去城中医馆请大夫,务必快些,莫要耽搁。”

    赵栖燃声音难掩语气中的急切,指尖微微发颤,强作镇定。

    青禾闻言,睡意全无,连忙穿衣起身摸索着打开钱袋,抓了碎银紧紧攥在手心,快步推门而出,趁着沉沉夜色,踏着青石板路,匆匆往城中医馆奔去。

    晚晴守在屋内打了温水,拧干布巾,双手递到赵栖燃手中。

    赵栖燃接过温布,轻轻敷在安之额头,片刻便更换一次,一遍遍往复,又抬手轻轻轻抚孩童后背,柔声细语安抚,眼神紧紧盯着安之的脸庞,寸步不离,眼底蕴着焦灼担忧,眉心紧蹙。

    她守护榻边半步未离,掌心始终贴着安之额头,时刻感受着孩童体温的起伏,心头悬着一块沉甸甸的巨石,片刻不得安稳。

    城中大夫赶来时天色已近四更,天边泛起一丝鱼肚白,夜色浓重。

    大夫背着药箱喘息未定,便上前诊脉、查看孩童舌苔、眼睑,一番细致诊治下来,确认是风寒入侵引发的急热。

    他当即沉声道:“这般高热万万迁延不得,若持续不退,极易伤及心智,落下终身顽疾,需立刻用药退热。”

    赵栖燃听着大夫言语,想起邻村二牛的旧事。

    那孩童幼时便是夜间突发高热,家中贫寒无钱请医抓药,拖延了整夜。

    最终烧坏了脑子,落得痴傻模样,一辈子不得痊愈,生活不能自理,受尽旁人冷眼。

    念及此处,她心头更是发紧,浑身泛起一丝寒意,连忙躬身请大夫开方抓药,只求孩童平安。

    医馆诊金、药费尽数算下,耗费了家中大半银两,这些银钱皆是她平日授课、伏案书写售卖字画,一点一滴、一文一两积攒而来,是全家数月的生计所依,平日里精打细算,不舍得乱花分毫。

    可此刻为救安之,她毫不犹豫将钱袋中银两取出,双手交付出去,只要孩童能平安痊愈,不伤及根本,再多银钱她也在所不惜,绝不吝啬。

    大夫开好药方,再三叮嘱用药之法,又传授了退热细节,方才背着药箱离去。

    青禾不敢耽搁,连夜按照药方在灶房生火煎药,守着药炉扇火,时刻盯着火候,生怕药汁熬干。

    赵栖燃守护安之榻前,药汁煎好放温后,一勺一勺慢慢喂给孩童,孩童昏睡难醒,吞咽困难,她便耐心至极,小口慢喂。

    喂完汤药,她又持续用温布擦拭孩童手心、脚心、额头,以此降温,彻夜未眠,守在床边,眼底血丝渐布,始终不敢松懈。

    直至天色微亮,晨光透过窗棂洒入屋内。

    安之的高热渐渐褪去,小脸泛红消退,呼吸趋于平稳,体温恢复如常,昏睡也变得安稳,不再辗转呢喃。

    赵栖燃悬着的心方才彻底放下,紧绷的身子微微松懈,只觉浑身疲惫不堪,四肢酸胀,眼底布满血丝,唇色也泛着淡白,撑着身子不至于瘫坐下来。

    经此一事,本就不宽裕的家境陷入窘迫境地。

    她孤身带着安之谋生,平日里庭院授课,全赖邻里孩童入学,农忙时节或是阴雨天气,学子便寥寥无几,学堂进项微薄,甚至几日无分文入账。

    她伏案书写售卖字画,也并非日日都有人求购,遇上市井清淡、节庆闲暇,字画便滞销家中,堆积角落,难以换得银钱。

    平日里生计本就精打细算,一文钱掰作两半用,柴米油盐、笔墨纸张、家用杂物,样样都要盘算着花销,除去日常衣食开销,每月所剩无几,此番安之一场病痛,耗尽大半积蓄,往后数月生计陷入困顿。

    柴米油盐、孩童口粮、笔墨耗材,样样都需银钱,她一介孤身女子,既要照料安之饮食起居、病痛温饱,又要操持营生、日夜赚取家用,还要应对突发的琐事变故,所有压力压在肩头,事事都需亲力亲为,独自扛下风雨。

    学堂之中,偶尔学子寥寥,进项不足,她便趁着夜深人静,日夜研磨铺纸,多写几幅字画、多绘几幅小品,趁着清晨天未亮、集市刚开,带着字画赶往街边售卖。

    即便寒风拂面、烈日当头,即便无人问津,也从不间断,一站便是数个时辰。

    邻里商铺账目,但凡有人相托,无论酬劳多少、账目繁杂琐碎,她皆一一应下,熬夜核算,逐笔登记,从不推诿懈怠,只为多赚几分银钱,贴补家用,养活安之与青禾、晚晴三人。

    日子过得清贫艰难,柴米油盐的琐碎,生计困顿的压力,孩童照料的辛劳,突发变故的焦灼,桩桩件件,皆是沉甸甸的重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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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压得赵栖燃时常身心俱疲,身形日渐清瘦。

    夜深人静,照料安之安睡后,她独自一人坐在灯下,看着空空的钱袋、待购置的家用清单、身边熟睡的孩童,也会生出无尽疲惫,觉得前路艰难,满心倦意涌上心头,指尖抚过桌面,久久不语。

    可这般疲惫也只是转瞬即逝,她从未有过退缩,或放弃的念头,更从未想过回头去往镇国公府,寻找慕容渊寻求依靠。

    昔日侯门的人心凉薄,烈火焚宅的生死背弃,危难之际的无情抛弃,早已让她断了念想,斩断了回头之路。

    赵栖燃宁肯自己吃苦受累,宁肯独自扛下所有艰难,清贫度日,也不愿再回到那个牢笼一般的朱门府邸,依附那个薄情寡义之人,更不愿舍弃如今来之不易的自由与安稳,做任人摆布的笼中雀。

    再苦再难她都咬牙硬撑,想尽一切办法渡过难关。

    账目核算细致周全,分毫不错,赢得更多商铺信赖,托付账目者日渐增多。

    她授课愈发用心,因材施教,耐心教导每一位学子,口碑渐起,入学孩童日渐增多,学堂进项慢慢稳固。

    闲暇之时,赵栖燃与青禾一同打理庭院菜畦,栽种青菜、豆荚等蔬果,精心浇灌,省去日常吃食开销。

    针线缝补、浆洗衣物、家务琐事,她事事亲力亲为,一针一线、一粥一饭,绝不浪费分毫银钱。

    一日深夜,月色清冷,烛火摇曳。

    赵栖燃照料安之安睡后,独坐灯下,连日操劳与生计压力,让她满心疲惫,抬手轻轻轻抚疲惫的眉眼,指尖按着酸胀的太阳穴,眼底倦色,唇色淡白。

    赵栖燃语气坚定:“再难,我也能撑下去,为了安之。”

    晚晴收拾完灶房家务,进屋见她独坐灯下,清瘦身影映在墙面,满脸疲惫,心头酸涩不已,缓步走上前,轻轻蹲在她身侧,眼眶微红。

    “小姐,有我陪着你,我们一起扛。”

    赵栖燃抬眸看向晚晴,眼中闪过暖意,心头紧绷的弦稍稍松动,微微颔首,并未多言,轻轻拍了拍晚晴的手背。

    这条路是自己所选,即便无人相伴,即便艰难万分,即便日日清贫操劳,她也会独自走下去,只为护住身边安之,护住这份不用依附他人、不用看人脸色、自由自在的安稳日子,护住这一方小小的烟火天地。

    此后数日,赵栖燃白日里强打精神,强压浑身疲惫,悉心照料安之饮食汤药,守着孩童养病,寸步不离,定时喂药、擦拭体温,看着安之渐渐痊愈,恢复往日活泼模样,会笑会闹,心头方才彻底安稳。

    待到安之痊愈,白日里,她准时开馆授课,悉心教导每一位学子,讲解诗文、纠正书写。

    学子散去后的闲暇时光,她便执笔书写字画、核算商铺账目,伏案良久,指尖发酸也不停歇,一心赚取家用,填补生计空缺。

    至深夜,待安之安睡,青禾、晚晴歇息后,屋内一片寂静,唯有赵栖燃屋内烛火亮着。

    她坐在灯下,点亮烛火,铺开粗糙账册,握着毛笔,一笔一笔细细盘算家中收支。

    记录每日进项花销,核算剩余银钱,规划往后数月生计,思量着如何节省开支,多赚银钱,储备余银应对日后突发变故。

    烛火摇曳,映着她清瘦的脸庞,眼底虽有挥之不去的疲惫,却始终透着坚韧笃定。

    她握着笔的指尖微微泛白,在账册上慢慢记录,眉眼间全是直面艰难的隐忍坚韧,守护幼子、坚守安稳的执着。

    即便生活清贫、压力加身,孤身一人、无人分担,日日操劳、难有歇息,她也始终挺直腰杆,独自扛下风雨,不卑不亢,坚韧不屈。

    为守着幼子,守着一方小院,在艰难岁月里,她凭着一己之力,撑起一片安稳天地,护着身边之人,守着来之不易的自由余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