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趣网 > 其他小说 > 九夫人 > 93. 自给自足
    江南小城,晨雾初散。

    阳光透过院中古桂枝叶,疏疏落落地洒进屋内,映照临窗书案。

    案上铺着素色宣纸,摆着松烟墨、狼毫笔与一方青石砚台,笔墨整齐,陈设简朴,透着清爽干净。

    赵栖燃端坐案前,一身洗得发白的素布衣裙,裙摆边角磨得绵软,面容素净,未施粉黛,眉眼间平和淡然。

    她执笔手腕平稳,指尖捏着笔杆,笔尖落纸,字迹清隽规整,一笔一画沉稳有度。

    时而写就山水小画,寥寥数笔勾勒江南水乡景致,笔触温润,气韵淡然。

    床榻旁,青禾亲手编就的竹制小床安放一侧,安之躺在软布铺垫的小床中,周身围着厚实棉布,正咿咿呀呀学语,声音软糯细碎。

    他时不时挥动粉嫩的小拳头,攥紧又松开,脚腕轻轻蹬踹,小身子微微扭动,模样憨态可掬。

    赵栖燃偶尔抬眼望向小床,目光掠过孩童时,眉眼漾起浅淡柔光,笔下动作也缓了缓,待孩童动静稍歇,低头专心写字作画。

    自安之降生,赵栖燃便带着青禾、晚晴,在这江南小城过着清贫简朴的日子,靠自己双手营生,日子清寒,过得踏实顺遂。

    白日里,待安之安睡,赵栖燃便会挽起衣袖,亲手打理小院。

    她提着木桶从院角水井中汲水,一桶一桶浇灌院中菜畦,菜畦里种着青菜、萝卜、小葱、菠菜,皆是寻常家常蔬菜,经她悉心照料,长势青翠喜人,叶片饱满鲜嫩。

    松土、除草、浇水,事事亲力亲为,指尖沾了泥土,裤脚沾了草屑,也不觉粗鄙,反倒满心安然。

    闲暇时,她又修剪桂树枝桠,打理花池草木,拔除杂草,扶正花枝,将小小院落收拾得干净齐整,处处透着生机盎然。

    青禾除了操持日常家务、洗衣做饭,闲时便坐在院内廊下做绣活补贴家用。

    她取来素色丝线、粗布帕子、孩童肚兜,飞针走线,绣上简单的兰草、小花纹样,针脚细密齐整,绣品朴素,耐看实用。

    绣好的帕子、肚兜、鞋面,交由晚晴带去集市,与赵栖燃的字画一同售卖,换得的碎银许少,也能添补家用,多备些米粮日用。

    城中邻里知晓赵栖燃识文断字,才情出众,性情又温和,家中有学龄孩童的便纷纷托人来说,恳请她教授孩童读书识字。

    赵栖燃不忍推辞,便定了每日辰时到巳时,在院中开设简易学堂,收纳邻里孩童,教他们识文、断字、诵读浅显诗书。

    每到授课之时,赵栖燃端坐院中石凳上,面前摆着简易木桌,手持书卷,一字一句教孩童诵读。

    她授课耐心细致,从不苛责孩童,遇有愚钝难学、反复记不住字句的,也一遍遍悉心讲解,眉眼温润,从不疾言厉色,孩童们皆愿意亲近于她,围坐在她身旁,听得认真。

    此时照料安之的活计便落在青禾、晚晴身上。

    二人轮流守在小床边,一刻也不敢松懈。

    只是两人皆是未出阁的女子,从前在国公府只管伺候主子,未照料过襁褓婴儿,做起事来,处处透着手足无措,又拼尽全力悉心照料。

    青禾抱着安之时,双手僵硬,紧紧托着孩童脖颈与腰背,身子绷得笔直,走起步子缓慢踟蹰,额头急出细汗,嘴里还轻声哼着不成调的小调哄着安之。

    晚晴学着给孩童擦拭脸颊、小手,拿棉布的手微微发颤,力道忽轻忽重,时不时便问赵栖燃。

    这般举止是否妥当,模样笨拙又认真。

    清晨,赵栖燃正给孩童们授课,院内读书声朗朗。

    青禾在厨房熬着米粥,晚晴独自守着安之。

    忽闻小床内传来动静,晚晴凑近一看,只见安之小脸憋得通红,蹬着小腿哭闹,片刻后,一股怪异气味弥漫开来。

    晚晴一时未辨气味来源,只觉鼻尖萦绕着一股糊闷气息。

    她心头一紧,以为厨房熬煮的米粥糊了,连忙起身,一边朝着厨房跑,一边喊。

    “青禾姐姐,粥糊了!快些揭锅!”

    青禾在厨房内正盯着灶火,听得此言,连忙掀开锅盖,锅内米粥咕嘟冒泡,米粒软糯,香气清醇,并无糊味。

    她疑惑走出厨房,问道:“哪里糊了?我看着火,不曾糊锅。”

    二人正疑惑间,气味愈发浓重。

    赵栖燃也暂停授课,看向小床方向,一眼便知缘由,眉眼间泛起浅淡笑意。

    晚晴循着气味走近小床,掀开棉布一角,才发现是安之排了便,弄脏了襁褓。

    那气味正是由此而来,并非粥糊。

    晚晴当即红了脸颊,手足无措地站在原地,看着襁褓中的孩童,又看看青禾,窘迫得说不出话。

    青禾见状,也忍俊不禁,连忙取来干净襁褓、温水棉布。

    两人一同上前,笨拙又小心地为安之更换襁褓,擦拭身子。

    晚晴捏着鼻子,动作轻柔,却又慌手慌脚,险些将棉布掉在地上。

    青禾虽也局促,强作镇定,慢慢打理,两人忙得满头大汗,才将孩童收拾妥当,换好干净衣物。

    待一切安顿,两人相视一笑,皆觉方才之事荒唐又好笑。

    此后照料孩童便愈发细心,时时留意孩童动静,再未出过这般乌龙。

    授课之日,院中孩童嬉闹读书。

    青禾、晚晴便在一旁一边照看安之,一边做着绣活、缝补衣物,一人照料孩童,一人打理杂事,配合默契,时常手忙脚乱,也将安之照料得妥妥帖帖,孩童整日干净清爽,哭闹之时极少。

    除却授课,赵栖燃也将平日写就的字画,交由晚晴带去城中集市售卖。

    她字迹清雅,画作简约生动,颇受城中文人、商户喜爱,时常能尽数卖出,换得几钱碎银。

    青禾的绣品摆在一旁,价格低廉,实用耐看,也时常被过往行人买走,两项所得,皆是微薄实在的银两。

    当地有商铺掌柜知晓赵栖燃精通账目,做事严谨细致,又托她帮忙打理商铺账目,记录收支、核算盈亏。

    赵栖燃接了活计,便在夜间安之睡熟后,就着油灯微光翻看账册,一笔一笔仔细记录,核算精准,从无差错,掌柜也按月付她酬劳,从不拖欠。

    青禾的绣活、赵栖燃授课束脩、售画打理账目所得,四项营生凑在一起,所得银两不算丰厚,也足够她与安之、青禾、晚晴四人温饱度日。

    米粮、菜蔬、衣物、日用,皆能置办齐全,不必为生计过度发愁。

    青禾、晚晴各司其职,操持家务,洗衣做饭,照料安之起居。

    三人同心,将日子过得有条不紊。

    邻里之间相处和睦,彼此互帮互助,时常送些自家种的果蔬、蒸制的糕点,从无勾心斗角,无势利冷眼,无闲言碎语,往来皆是真心相待,日子过得平和顺遂。

    想昔日在镇国公府,她身为九夫人,身居豪门望族,锦衣玉食,雕梁画栋,风光无限。

    可终日深陷宅斗纷争,看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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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脸色行事,处处隐忍克制,时时提心吊胆,身心皆被束缚,无自由可言,纵有富贵加身,可无尊严安宁。

    而如今,身居江南小城一隅,粗布为衣,淡饭为食,居所简陋,生计全凭自己双手打拼,不必再看旁人脸色行事,再周旋于豪门恩怨,再为薄情人心伤神,困于四方宅院身不由己。

    清贫度日,活得体面、自由、有尊严,一言一行皆随心,一举一动皆自在。

    晨起打理院落,白日授课作画,夜间伴子安睡,日出而作,日落而息,无纷争扰心,无烦忧缠身,内心平静与释然。

    这般日子,远胜昔日豪门富贵万千。

    午后,赵栖燃端坐桌前,翻看近日打理的商铺账册,指尖抚过纸上账目,逐笔核对,神色专注。

    账册整理完毕,她合上账册,眉眼平和。

    一旁青禾端上粗茶,轻声道:“姑娘,今日授课的邻里又送了新鲜蔬果,我绣的帕子也卖了好些,这几日所得银两,也足够下月开销了。”

    赵栖燃接过茶盏,指尖触得温热,轻抿一口清茶,“粗茶淡饭,安稳度日,便是人间幸事。”

    话音刚落,院门外便传来邻里妇人的声音,原来是送孩童来上课的张婶,见院门虚掩,便轻声叩门。

    赵栖燃起身开门,将人迎入院中。

    张婶看着院中整洁景致,又想起自家孩童归家后,愈发知礼懂事,能流利诵读诗文,脸上满是感激笑意,对着赵栖燃拱手。

    “苏先生真是又有才情,又性情温和,我家孩童跟着先生读书,长进极大,性子也沉稳了不少,多亏了先生悉心教导。”

    赵栖燃侧身相让,眉眼温润,谦和言语。

    “婶子过誉,不过是略尽绵薄之力,孩童们心性纯粹,皆好学上进,并非我一人功劳。”

    两人闲话几句,张婶便告辞离去,赵栖燃目送其离开,回身关上院门。

    院中安之躺在竹制摇篮中,被青禾轻轻摇晃,已然安睡,读书声散去,传来清风拂叶之声,静谧安然。

    时日流转,安之渐渐长大,已能蹒跚学步,口齿也日渐清晰,会跟着院中读书的孩童,咿呀学语,诵读简单诗句。

    赵栖燃无论授课、作画,还是打理账目,总会将安之带在身边,言传身教,悉心教导。

    这日授课完毕,邻里孩童归家后,院中清静下来。

    安之手里攥着一片飘落的桂叶,摇摇晃晃走到赵栖燃身边,仰着稚嫩的小脸,开口唤道。

    “娘。”

    赵栖燃放下手中书卷,俯身蹲下,轻轻扶住安之不稳的身形,抬手拭去他唇角沾染的细碎饭粒,眼神温柔。

    “安之,做人当立身持正,不慕浮华,不贪富贵,待人以诚,处世以稳,不求飞黄腾达,只求一生心安,懂否?”

    安之似懂非懂,眨着清澈的眼眸,紧紧攥住赵栖燃的衣角,轻轻点头,口中重复着简单的字句,模样乖巧温顺。

    赵栖燃见状,伸手将孩童轻轻揽入怀中,拍着他的后背,目光望向院中青翠菜畦、繁茂桂树,望向远方白墙黛瓦、流水悠悠,心中满是释然与安稳。

    她历经世事沉浮,看透豪门浮华,终是明白,世间万般富贵荣华不过过眼云烟,唯有自给自足的踏实,内心的平静安宁,无拘无束的自由,有尊严的活着,守着至亲安稳度日,才是此生最珍贵的幸事。

    阳光洒下,映照母子二人身上,温暖和煦,小院之中,草木葱茏,烟火袅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