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火终是熄灭,最后一缕萦绕半空的青烟缓缓散尽,沉沉夜色褪去,天际泛起浅淡青白。
清冷晨光穿透层叠云絮,无声洒落人间,静静覆在满目狼藉的镇国公府废墟。
旧日镇国公府朱门高耸巍峨,铜环沉厚华贵,殿宇覆以琉璃金瓦,日光之下流光溢彩。
府内雕梁环绕,画栋连绵,亭台错落,回廊曲折,一砖一石皆是精工细琢,一花一木皆经悉心养护。
往日里门庭车马络绎,达官显贵往来不绝,宴饮朝夕不断,笙歌昼夜不息,钟鸣鼎食,声名显赫。
乃是京中数一数二,权倾朝野的顶尖世家,百年基业根深叶茂,人人谈及镇国公慕容一族,满心艳羡,无人不叹其世家鼎盛,荣华无尽。
府中主子穿戴皆是绫罗绸缎,珠翠环绕,衣饰纹样皆有规制,一针一线尽其考究,仆从衣着亦齐整光鲜,一派富贵雍容之象。
一场突如其来的大火席卷整夜,整座百年府邸尽数焚毁殆尽,再也寻不到往日盛景。
抬眼望去,处处倾颓断壁,焦黑木梁横七竖八散落满地,昔日朱红大门早已坍塌碎裂,化作一地焦黑残骸。
精致琉璃瓦片尽数炸裂成细碎齑粉,平整青石路面被烈火炙烤得纵横龟裂,遍地堆积焦木碎屑、残砖败瓦、灰白灰烬。
院中花木枯焦卷曲,枝叶碳化发黑,晨风中光秃秃的枝桠孤寂伫立。
院落空旷荒芜,满目疮痍,四下寂静,无边无际的焦土寒凉又荒缪。
这场燎原大火烧毁的不只是慕容家世代修筑的宅院屋宇,更是碾碎了一族百年积攒的气运、声望与世代相传的繁华荣光。
朝堂倚重的世家权势,京中显赫的宗族地位,代代相传的世家体面,风光无限的豪门排场,一夜之间化为灰烬。
曾经凌驾众人之上,长久鼎盛不衰的百年望族,一夕倾覆,基业全无,繁华落尽,盛世转眼成空。
满地残垣灰烬,满目破败萧条,道尽世间荣枯无常,往来见者无不驻足叹息,满心唏嘘,感慨人世浮沉,富贵终究缥缈不定,难以久持。
天色大亮,晨光愈发清明。
街巷间百姓陆续起身,寻常人家往来劳作,市井人声渐渐喧闹。
挑担的货郎、挎篮的妇人、赶路的书生、闲坐的老者,行经镇国公府所在长巷,远远望见整片府邸沦为废墟,无不纷纷驻足,停下脚步围聚街巷两旁。
有的拖家带口,呼朋引伴,遥遥望着眼前倾颓破败的宅院,低声交谈议论,话语直白真切,满是世事难料的慨叹。
年长老者拄着木杖立在路旁,花白胡须微微颤动,频频摇头长叹,神色满目怅然,对着身旁众人开口。
“想镇国公府百年荣光,世代功勋,朝堂之上举足轻重,京中百姓谁不敬仰,谁不奉承,不过一夜天火,百年基业覆灭,这百年荣光竟是一夕散尽,人世祸福,当真半点不由人。”
身旁穿着粗布衣衫的年长妇人,拢着身上打了补丁的衣衫,望着漫天飘散的灰烬,连连唏嘘,凑上前去。
她低声道:“我从前路过这府门,里头主子夫人、姑娘小姐,哪个不是穿金戴银,绫罗绸缎裹身,头上珠翠堆盈,身上香气袭人,便是那贴身丫鬟,穿的都是绸缎衣裙,哪像我们寻常人家,粗衣麻布度日。”
“如今一场火,那些华贵衣饰、珍贵珠宝全成了灰烬,豪门富贵看着坚不可摧,原来这般脆弱,世代积攒家业,几代人心血经营,终究留不住分毫。”
往来行商过客放下肩上货担,驻足观望,压低声音交谈感慨。
“你们哪里知晓内里缘由,我看这大火绝非偶然,慕容家近日在朝堂之上屡遭弹劾,权势渐衰,怕是惹了朝中了不得的大人物,遭了人算计。”
“这场火是要毁了慕容一族,听闻火势彻夜不熄,府中人只顾各自逃命,亲族离散,仆役星散,赫赫百年国公府从此在京城除名,往后世间,再无这般鼎盛世家。”
一旁年轻后生交头接耳,轻声诉说府中听闻的始末,八卦不停。
“我听在府中当差的远亲说,这府中平日里各房纷争不断,大房、二房、三房明争暗斗,为了家产爵位争得不可开交。”
“妯娌之间更是面和心不和,平日里衣着穿戴、首饰妆奁,都要暗自攀比较劲,内里恩怨纠缠不休,早就是一盘散沙,气运早就衰了。”
“这场大火不过是压垮宗族的最后一劫,盛极必衰,古来皆是如此,只不过来得太过骤然罢了。”
更有邻里妇人拉着同伴,低声私语,细数府中旧事。
“往日这府门可是热闹,攀附巴结者络绎不绝,送礼的、求情的,排着长队往里头进。”
“如今府邸成灰,树倒猢狲散,那些往日巴结的人半个影子都见不着,世人趋炎附势,世事凉薄,莫过于此。”
“还有那府里的少爷公子,往日里锦衣玉食,仆从环绕,如今落得这般境地,也是令人叹惋。”
还有做针线的老妇人,望着废墟叹气:“我曾给府中丫鬟做过针线,她们的衣物料子都是上等的云锦、杭绸,纹样精致,做工考究,如今一把火全都没了,富贵荣华,终究是一场空梦。”
众人你一言,我一语,惋惜、慨叹、唏嘘、猜测、八卦府中内务、论及世家兴衰……皆长久伫立街巷不肯散去。
无人喧哗吵闹,皆轻声低语,望着这片昔日无上尊贵、如今满目荒凉的焦土,心生感慨,荣华起落朝夕变幻,世家兴衰转瞬之间,世事轮回无常,从来不由人意。
市井人声混杂叹息,更衬得这座覆灭侯门孤寂苍凉,繁华旧梦,一朝破碎。
人群之中,有个约莫五六岁的孩童攥着娘亲的手,手中捧着一个刚从包子铺买的热乎白面包子,尚冒着热气。
孩童睁着圆溜溜的眼睛,望见不远处墙根下瘫坐着一人,正是慕容府大公子。
他在大火中伤了腿,断腿之处草草包扎,衣衫被火烧得破烂不堪,身上伤痕累累,满面烟尘,面色惨白,瘫坐在地上动弹不得。
往日世家公子的体面荡然无存,此刻狼狈不堪,奄奄一息。
孩童看着他可怜,挣脱开娘亲的手,迈着小碎步,一步步走到大公子身前,仰着头,将手中还带着温度的白面包子,轻轻递到他面前,软糯轻声道:“给你吃,吃饱了就不疼了。”
大公子怔怔看着眼前的孩童,看着递到面前的热包子,眼眶瞬间泛红,嘴唇哆嗦着,半晌说不出话,只得缓缓抬手接过那温热的包子,心中百感交集。
往日锦衣玉食,何曾受过这般苦楚,如今落难竟得一孩童怜悯,越发觉得世事凉薄,人情冷暖,尽在眼前。
寂静无人的静思小院之内,慕容渊静静伏在冰冷坚硬的青石地面,不知昏睡了多少时辰。
他指尖微微轻颤,睫毛缓缓颤动,慢慢睁开沉重眼帘。
初醒之时视线朦胧模糊,最先映入眼帘的,便是慕容夫人焦灼憔悴的面容。
慕容夫人彻夜未歇,守候他身旁寸步不离,眼圈红肿不堪,发丝凌乱蓬松,脸上沾染烟尘,疲惫苍老,眼角细纹尽显。
那一双眼眸紧紧凝着他,眼底深藏无尽担忧惶恐,慕容夫人见他缓缓睁眼苏醒,紧绷的心绪即刻松懈,掠过一丝微弱释然,转瞬又被浓重心疼与哀伤层层包裹。
慕容渊转动僵硬脖颈,目光缓慢扫过周遭景致。
院墙焦黑斑驳,檐角尽数坍塌,地面铺满碎瓦残灰,清冷晨光静静洒落废墟,寒意刺骨,萧条满目。
他怔怔凝望整片焦土断垣,凝望这座彻底覆灭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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亡的家族府邸,脑海中不受控制闪过旧日光景。
庭院繁花盛放,厅堂笙歌不绝,宾客满座,锦衣环绕。
府中日夜繁华热闹,一世安稳顺遂,自己身着华服,仆从相随,意气风发,何等自在。
思绪转瞬又落到那道清冷孤绝的身影之上。
赵栖燃独居小院,安静自持,温婉隐忍,怀着腹中骨肉,粗茶淡饭,默默守候在这座牢笼之中,从不与府中之人争长短,从不计较衣饰妆奁,守着一方小院,安稳度日。
回忆交错翻涌,心口剧痛,滚烫泪水毫无预兆涌出眼眶,顺着满是烟尘的脸颊缓缓滑落,一滴滴坠落身下冰冷的灰烬,无声消融。
慕容渊双唇不住颤抖,喉咙干涩沙哑,气息断续艰难,裹挟着彻骨悲痛与无尽苍凉,望向身旁母亲。
他一字一顿,泣声开口:“娘,都没了,家没了,她也没了……”
说完后,慕容渊积压许久的悲痛、悔恨、绝望一一爆发,泪水汹涌不止,浑身不受控制剧烈颤抖,肩头起伏不停。
百年宗族基业一朝散尽,世代侯门荣光就此湮灭,家族覆灭,亲族离散。
他亲手珍视,又亲手辜负推开的女子,悄无声息远去,从此相隔,无处寻觅。
家族破碎,挚爱无踪,过往温情成空,半生执念成灰。
偌大京城,偌大世间,再无他的归处,再无等候他的人。
孤身立于满目废墟之间,慕容渊无尽悔恨与刺骨凄凉,独自承受豪门覆灭,爱人离散的苦楚。
慕容夫人凝望儿子痛不欲生,那茫然失神的模样,心口酸涩郁结,难以纾解。
半生教养呵护,一生爱子情深,此刻化作无言疼惜。
她缓缓挪动沉重脚步,俯身蹲在慕容渊身旁,枯瘦指尖微微颤抖,轻轻落在他肩头,温柔安抚。
慕容夫人抬手细细拭去他脸上泪痕,满是母亲独有的怜惜,指尖划过他沾染烟尘的脸颊。
微凉指尖一遍遍轻抚他凌乱发丝,缓缓拍打他起伏颤抖的脊背,沉默无言,并无句劝慰话语。
世间兴衰无力扭转,人心离散无法挽回,再多言语皆是苍白无用。
慕容夫人眼底噙满泪光,望着漫天残灰断壁、破碎覆灭的家族、憔悴绝望的孩儿,满心舐犊情深。
权势富贵,世家荣耀,百年风光,此刻全都成空,世间万般浮华不及眼前骨肉平安。
清冷日光渐渐升高,静静笼罩整片废墟,落向相依相偎的母子二人身上。
街巷百姓议论叹息之声、孩童软糯话语隐隐传来,远近市井人声交错,愈发反衬府内死寂清冷。
外界世事流转,旁人唏嘘往来,都与这座落败侯门再无干系。
慕容渊依偎在母亲身旁,泪水浸透衣衫,双目空洞茫然。
百年豪门幻灭,世间荣枯转瞬更迭,世事无常变幻,命运刻薄无情。
他失去宗族依靠,失去世代荣光,失去世间唯一真心待他之人,往后岁月,无尽悔恨绵长,悲痛不绝,日夜煎熬。
慕容夫人安静相伴,手臂紧紧环住儿子身躯,指尖不停轻柔安抚,眉眼间盛满慈爱悲悯。
往日侯门主母的端庄体面,世家威仪,消散褪却,眼底蕴出纯粹深切的母爱。
荣华富贵转瞬成空,宗族兴衰无力更改,乱世浮沉世事难料,母子相依相守,在满目焦土之上,守住一丝温情。
风过院落,卷起地上细碎灰烬,漫天飘散飞舞。
昔日侯门笙歌、车马繁华、一世荣光,尽数消散于天地之间。
断壁无言,残垣静默,母子二人相依破败小院,静静见证百年慕容世家衰败至此。
世间繁华来去匆匆,世事起落循环往复,苍凉弥漫长街,道尽一生荣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