镇国公府经朝堂失势、债主逼门几番劫难,局势日渐衰败,朱门斑驳,院落萧条,早已没了往日簪缨世家的气象。
府中诸位主子各顾各的安危,整日忙着收拢私产、藏匿财物,想方设法躲避上门逼债的债主,人人自身难保,惶惶不可终日,再无精力照拂府中下人。
往日里,慕容府仆从待遇丰厚,主子们出手阔绰,月例银子分文不欠,按时发放,逢年过节、生辰喜庆,必有额外赏赐,吃食穿戴皆是上等,丫鬟小厮出门,皆有体面,在京中仆从里头也算过得安稳富足。
如今府中财源断绝,生意全盘崩盘,各处账目亏空无数,银钱周转无门,连主子们的日常开销都一减再减,堪堪勉强维系。
往日丰厚的月例、各式赏钱赏赐,尽数取消,府中钱粮日渐短缺,上下人等,温饱难以保证。
厨房每日只送两顿粗茶淡饭,糙米饭混着谷壳,配菜唯有清苦野菜,不见半点油星,入口难以下咽。
冬日取暖的炭火悉数停供,各房屋内的陈设摆件,值钱的古玩、玉器、绸缎,早已被主子们悄悄变卖,换取银钱自保,剩下的皆是破旧无用、无人看得上的旧物。
下人们没了月例赏赐,每日饱腹成了难事,往日安逸体面的日子荡然无存。
府中丫鬟、小厮、管事们看得分明,心中早有盘算,知晓慕容家败落,圣眷不复,权势尽失,再无翻身之日。
这百年国公府,终究走到了尽头。
他们当初入府当差本就是为谋求生计、求得一份体面,如今主家败落,自身温饱都难维系,再留在此处,非但无半点好处,反倒可能被巨额债务牵连,惹来一身牢狱麻烦,无人愿意在此耗废时日。
人心本就浮动,眼见府中破败之象日甚一日,毫无转机,众人再也按捺不住,纷纷暗中盘算退路,各自谋求生路。
白日里,众人尚且按例当差,装作安分守己的模样,不敢显露异样,待到夜深人静,府中众人睡去,便悄悄起身点起微弱烛火,收拾自身行囊,将仅有的衣物细软打理妥当。
收拾完自身物件,众人又起了贪念,趁府中守卫松散、无人巡查之际,蹑手蹑脚潜入各房空置院落、无人值守的角落,四处翻找。
凡是府中遗留的零星珍宝、值钱物件,不管是桌下遗漏的碎银、柜角藏着的玉佩、墙上挂着的小幅字画,还是妆盒里剩下的珠钗、案头摆放的铜炉,只要能换银钱,尽数偷拿揣入囊中,塞进随身行囊,丝毫不念及往日主家的照拂之情。
外院有那惯会投机的小厮,白日里护院当差,看似勤恳,夜里便揣着布囊,潜入往日看管不严的库房,翻找剩余的绸缎、零碎银锭,又溜至各空置公子房内,搜刮遗留的玉佩、扇坠、荷包,将布囊塞得满满当当。
待到夜色深沉,星月无光。
府中守卫昏昏欲睡,便寻一处低矮院墙翻墙而出,卷着偷来的银钱、玉器,悄无声息逃离,一句告辞之语都未曾留下,连夜奔往他乡,另寻生路。
接着是各房打杂的管事、婆子,见小厮们顺利离去,未被任何人发觉,也纷纷效仿,放下手中活计,不再顾及府中规矩。
管事们借着巡查之便,潜入账房、外院库房,偷走剩余的票据、零散银两。
婆子们则收拾好行囊,带上家中老小,趁着晨昏交接、下人换班、无人留意之际,携家带口,偷偷打开府中侧门,快步离去,再也不曾回头。
内院丫鬟们紧随其后,往日伺候大公子、二公子的贴身丫鬟,仗着熟悉主子房内格局,待主子出门躲避债主之际,悄悄潜入房内,翻箱倒柜,收拢好先前分得的衣物、积攒的些许财物,又拿走主子房内遗漏的珠钗、银锭、绸缎,将包裹捆扎严实。
待到天色未亮,晨雾弥漫,府中守卫松懈,她们便结伴从府后角门离去,各自返乡,或是寻其他大户人家当差,丝毫没有念及往日主子的抬举。
各房的粗使丫鬟、扫地婆子、厨下杂役纷纷效仿,能走的尽数逃离,有人临走前还不忘偷走厨房仅剩的粗粮、院内晾晒的旧衣,能拿一分是一分,不愿在这破败府中忍饥挨饿,受这份苦楚。
不过旬日之间,镇国公府上下走的走,散的散,人心散尽,再无牵绊。
往日里外院,管事成群、小厮林立,洒扫、护院、跑腿、传事之人络绎不绝,人声鼎沸,处处皆是热闹烟火气。
内院之中,丫鬟往来穿梭,端茶送水、伺候主子、打理院落,步履匆匆,各司其职,偌大府邸,仆从数百人,井然有序,一派兴盛之象。
如今再看,府中一片萧条破败,庭院街巷,再无往来奔走的下人,静得落针可闻。
各处院落房门大开,或是虚掩紧闭,廊下无人洒扫,台阶上落满厚厚的灰尘,庭院中杂草疯长,没过脚踝,枯枝败叶堆积满地,无人清理,风一吹,枯叶乱卷,满是荒凉。
往日喧嚣热闹的府邸变得死寂一片,风声穿过空旷院落、破旧窗棂,发出呜呜声响,更添苍凉。
府中上下最终只剩几个年迈体弱,无处可去的老仆,还有几个愚笨迟钝、无处投奔的小小厮。
零零散散,加起来不足十人,皆是老弱病残,腿脚不便,眼神昏花,无力打理偌大府邸,只能守在府中苟延残喘,勉强度日。
老管家在慕容府当差数十年,历经三代家主,亲眼见证过府中最繁华鼎盛之时,彼时车马盈门,宾客满堂,仆从如云,何等风光。
如今眼见人去院空、人心离散,府邸破败,满心悲凉,又无可奈何。
他拄着一根老旧拐杖,步履蹒跚,佝偻着腰身,一步步走遍府中各处院落,看着一间间空荡的房舍,一处处破败的庭院,看着往日仆从成群、热闹非凡的府邸。
如今寥寥数人,满目疮痍,不由得长叹一声,神色黯然,眼眶泛红,转身缓缓往西侧偏僻院落,寻慕容渊禀报。
彼时慕容渊正独自坐在院中石凳上,望着眼前荒芜的庭院发呆。
债主围门闹事之事过后,他闭门不出,整日蜷缩在这偏僻院落中,看着这日渐破败的府邸,满心绝望屈辱,又无改变之力。
他坐着的石桌上,落满厚厚的灰尘,桌角结满细密蛛网,无人清理。
往日贴身伺候他的小厮、丫鬟,早已卷财逃离,身边一个使唤的人都没有,整日连一口热水都无人端送,渴了只能自己舀冷水,饿了便吃些粗粮干粮。
院落里杂草丛生,枯枝散落,满目荒凉,再无往日精致规整的模样。
老管家缓缓走到慕容渊身前,躬身静静立着,佝偻着腰身,满头白发凌乱,满脸褶皱纵横,眼中尽是沧桑与化不开的悲凉。
他看着眼前空空荡荡、毫无生气的院落,看着面色憔悴、眼神空洞、衣衫陈旧的慕容渊。
老管家沉沉叹息:“公子,走的走,散的散,这府里留不住人了。”
慕容渊闻言,缓缓收回涣散的目光,抬眼看向身前的老管家,眼神呆滞,面色苍白,毫无血色。
他顺着老管家的目光,缓缓环顾四周,看着这空寂无人,杂草丛生的院落,看着往日仆从往来、热闹非凡的府中各处。
如今一片荒芜,四下寂静无声,心头一阵酸涩,一股难以言说的愤懑与悲凉涌上心头,堵得他喘不过气。
他张了张嘴,嘴唇微微哆嗦,指尖无意识地蜷缩,紧紧攥紧了身下石凳的边缘,良久,从喉间发出干涩沙哑的声音。
慕容渊目光怔怔看着空荡荒芜的院落,喃喃自语:“连这些下人,都敢弃我而去……”
想当初,他是府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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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受宠的九公子,父亲在世时万般宠爱,身边丫鬟小厮成群,个个俯首帖耳、恭敬奉承,对他言听计从,悉心伺候,衣食住行,打理得无微不至,从不怠慢。
他随手打赏便是数十两银子,够这些下人数月开销,往日里这些人围着他转,极尽讨好,曲意逢迎,生怕惹他不快。
如今主家败落,他落魄至此,一无所有,这些往日受他照拂、得他恩惠的下人,非但没有念旧之情,不肯留下帮扶,反倒趁机偷盗府中财物,卷财逃离,纷纷弃他而去。
人心凉薄,世态炎凉,在这些下人的背离之举上,展现得淋漓尽致。
他身为堂堂世家公子,如今落得众叛亲离、连身边下人都弃他不顾的境地,偌大的国公府繁华落尽,人去院空,只剩他孤身一人,守着这破败院落,尝尽世间冷暖,受尽万般屈辱。
老管家看着慕容渊这般失魂落魄、悲凉无助的模样,心中愈发酸楚,喉头哽咽,不知该如何劝慰,轻叹一声,垂首而立,陪着他一同感受这满院的苍凉。
慕容渊缓缓站起身,脚步虚浮,身形摇晃,朝着院门口缓缓走去。
他走过长满杂草的荒芜小径,穿过空荡荡,落满灰尘的回廊。
一路行去,所见之处,皆是萧条破败。
外院护院房、小厮房,尽数空寂,被褥衣物消失无踪,床板裸露,只剩几张破旧桌椅,杂乱摆放,屋内蛛网密布,灰尘厚积。
内院丫鬟房房门大开,箱笼敞开,衣物物件散落一地,凌乱不堪,人去屋空,再无烟火气。
各房主子院落也是房门紧闭,院内杂草疯长,无人打理,满目苍凉,再无往日的精致气派。
往日车水马龙、宾客盈门、仆从成群的镇国公府,如今空寂,再无生气,只剩断壁残垣、杂草枯枝,还有那朱漆大门上未干的黑漆痕迹,静静诉说着昔日繁华散尽,人心离散的无尽悲凉。
慕容渊站在府中主干道上,缓缓环顾四周,四下寂静,听不到半点人声,看不到半个人影,只有自己单薄孤单的身影,映在清冷的地面上,显得愈发落寞。
兄长们各自紧闭院门,收拢私产,保全自身,对他不管不顾,毫无兄弟情分。
下人们纷纷逃离,偷盗财物,背信弃义,不念旧情。
债主时不时上门吵闹,家族百年尊严被践踏殆尽。
他自身落魄潦倒,一无所有,无依无靠,无力回天。
百年世家,繁华落尽,树倒猢狲散,墙倒众人推,亲人背离,下人背弃,世态炎凉,人心凉薄,所有的苦楚与屈辱尽数压在他的身上。
他看着这空寂破败,毫无生气的府邸,泪水无声滑落,顺着憔悴的脸颊,滴落在布满灰尘的地面上,晕开点点湿痕。
曾经的锦衣玉食、众星捧月、仆从如云,何等风光。
如今的人去院空、孤苦无依、受尽屈辱,何等落魄,前后光景天差地别,恍如隔世。
老管家拄着拐杖缓缓跟在他身后,看着他单薄落寞,摇摇欲坠的身影,看着这满目疮痍,衰败不堪的府邸,连连叹息,满心悲凉,无能为力。
这府里的人终究是留不住了,这百年国公府终究是败落了,再也回不到从前的风光。
慕容渊停下脚步,怔怔望着远处空荡荡、黑漆斑驳的府门,望着满院荒芜枯叶,心中一片冰凉。
这世间的繁华权势,富贵荣华,皆是过眼云烟,一旦失势,便是亲人背离、人心散尽,只剩无尽的苍凉与孤独,独自承受这繁华落尽后的苦楚。
风穿过空旷的院落,卷起地上的落叶,盘旋飞舞,而后缓缓落下,偌大的镇国公府陷入死寂。
几个老弱仆从的零星身影和慕容渊孤单落寞的身姿,守着这破败空寂的府邸,尝尽世态炎凉,人心凉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