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总,我是许愿。”
手机里传来熟悉的女声,方梨微微定了定神。
她手上的动作没有任何停顿,小拇指从小罐中挑出一小块紫色的遮瑕膏,快速地点涂眼睛周围。
“怎么啦,许愿?”
“您什么时候来公司啊?”
方梨听出许愿声音里的急切和慌乱,完成最后一步妆面打底后,不紧不慢、语气和缓地开口:
“发生什么事了吗?小许,你不着急,慢慢说。”
“蓝海!蓝海项目的农民工,现在在公司楼下讨薪维权,人大概来了二三十个!个个都带着凳子、横幅!说要是我们不给钱就一直静坐!”
方梨心头一紧,握住口红的手颤了颤,她苍白的嘴唇外,多了一抹不和谐的红色。
“你先去找保卫科的人,然后等我通知再报警,我尽快来。”
方梨尽量保持着语气的平静,越是紧要关头,作为领导的她,越是不能将慌乱焦虑的情绪传递给下属。
方梨来不及继续收拾自己,挂断电话,拎起挎包就向等候在地库的张叔跑去。
人上了车,她的心却没能乘上车。
“张叔,麻烦您今天快点开。”方梨一屁股坐在进口的牛皮靠垫上,柔软舒适的触感却怎么也缓解不了她内心的不安,她心不在焉地从包里掏出NARS的粉饼,小心翼翼地遮盖住方才不小心涂出嘴唇的口红。
“小梨别担心,张叔我啊指定又快又安全地给你送到位,啊!”
就连张叔都看出自己的慌张了吗?
方梨勉强拉扯出一个微笑,回以张叔的宽慰,她知道,这个笑肯定比哭还难看。
说起来,她也是第一次,直面和处理这种直接关乎公司信誉和利益的事情。
她向后仰躺,目光透过透黑的玻璃向两边的街道看去,树影、人影向后飞驰,唯有映照在车窗上自己的倒影,始终跟随着自己。
思绪飘远,右手食指不受控制地刮弄着大拇指指甲侧边的死皮,一次又一次。
直到死皮被反复多次地刮蹭而整段脱落,鲜血从皮肉中渗出,传来微麻的刺痛感时,方梨才赶忙止住手上的动作,从包里翻找出创口贴,心不在焉地贴在伤口处。
如果是祝言殊在现场,他会怎么处理呢?会不会也和自己一样不知所措?还是说...他会...
不对不对,自己怎么又想到了这个该死的家伙!
方梨暗骂了自己句真不争气,用力晃了晃脑袋,似乎是要把祝言殊的身影从脑中甩出去一样。
可一套操作下来,祝言殊的好看但桀骜的脸庞,像牢牢粘在了她的眼底似的,阴魂不散。
“小梨,别这样晃,虽然你张叔我车开得稳当,但你这样晃还是有可能会晕车的。”张叔从后视镜中看了眼方梨,乐呵呵地打着趣。
方梨的脸唰地一下红了,她不好意思地挠挠头,干笑两声打着哈哈。
“嗡嗡——”
在她没注意的角落,一个套着海绵宝宝手机壳的手机,屏幕亮起又熄灭。
.
祝言殊是被孙总助用蓝山的香气诱惑起床的。
昨夜他睡得很不踏实,几乎每个小时都会从梦境中惊醒。
他在梦里跌落,在梦里沉沦,在梦里永失所爱。
他的梦,五彩斑斓,但他却永远是黑白色。
“祝总,祝总?”
一声声呼唤,将他从深渊中唤醒。
他醒来时,除了眼睛,他甚至感受不到其他任何器官的存在。
偌大的床上,他却只占了床五分之一的部分,他整个身躯蜷缩在一起,宛如在母亲子宫里的胎儿般,双拳紧握,抵在眉心处,指甲在手心处掐出深深的半月。
可彼时情形的他全身却都酥软无力,不知被汗水浸湿又干透几次的棉质睡衣,紧紧贴合在皮肤表面,似乎他身上的每一寸肌肤都爬满小虫般,痒得难耐。
“祝总,您看起来不太好。”孙总助将刚冲泡好的蓝山,端至祝言殊的床前,关切地轻声问道。
“我没事,许是最近有些累了。”祝言殊终于和自己的四肢建立了联系,艰难地撑起身体坐起,将整个身体的重量都压在床头,接过孙总助递来的蓝山,吹了吹气,奶沫裹挟着咖啡液泛起一层涟漪。
“那今天的行程?”
“按照原计划就行。”祝言殊头也不抬地回复,倏地他似是想起了什么,侧身从枕头下摸出一个手机壳是派大星的手机,仔细端详、上下滑动了半晌,像是下了某种决定,语气坚定道:
“去看看蓝海项目吧。”
“那祝董那边?”
“没关系,那小子在呢,我去不去对他来说没什么所谓。”
祝言殊自嘲地笑笑,今天是他生物学上的父亲祝青松五十四岁的生日,狸猫弟祝言泽早在三个月前就约他一起赶早祝寿,可他去不去又有什么关系呢?即使有血缘作为羁绊,祝青松还是更偏心和疼爱祝言泽。
去参加晚宴便好了,晚宴宴请宾客,自己可不就是祝家的宾客,是祝家的外人么?
“走吧。”
祝言殊心里总有种不好的预感,说不上来,但这种感觉似乎无关乎自己,只关于方梨。
一辆黑色的迈巴赫,远远地停在远洋集团大厦门口,不是公司不让进车,而是门口的落客区堆满了熙攘吵闹的人群。
方梨踩着高跟鞋,一手和许愿打着电话,另一只手拎着挎包,朝人群的方向快步走去,鞋底与大理石地面碰撞,发出急促清脆的哒哒声。
“方总!”还未看见许愿的声音,她急切的呼唤声便已从人群中传出,“这边!”
方梨循声走去,只见一个瘦弱小巧的身影,不知从哪个空隙中钻出,出现在她跟前。
“需要报警吗,方总?我一直在等您的消息。”方梨跟着许愿的指引走到一旁,在远离人群的石柱后,许愿小声开口询问。
“先不用。”方梨大脑高速运转,权衡计算着各种可能突发的情形,她将自己的挎包交到许愿手中,认真地看向许愿的眼睛,“听我说,许愿,你就待在这里,帮我照顾好我的包包就行,相信我,相信我们,能解决的,好吗?”
许愿的嘴唇抿得紧紧的,眼底闪烁着亮晶晶的泪花,她认真地仰头盯着方梨的眼睛,用力地点了下头。
方梨拍了拍许愿的肩,这一拍甚至被她肩头突出的骨头硌了手,她实在有些太瘦了。
“各位,我是【蓝海项目】的负责人,方梨。”
方梨高举双手在空中挥舞,吸引了在场所有闹事人目光的注意。
“有任何诉求,都可以跟我说!只要是合理合法的诉求,我一定会在我权限范围内最大程度地满足大家!”
“请大家将自己的诉求写下来!交给我们,我们公司会派专人专项处理!”
此言一出,现场登时出现了长达五秒的诡异的安静。
可下一秒,却又像是炸开了锅的菜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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场,你一言我一语地哄闹成一团。
“你是谁啊?我们凭什么听你的?”
“我不识字!鬼知道你要我们签的是什么东西!”
“就是说,一个小姑娘在这吹什么牛?快把你们管事儿的叫出来!我们也不为难你!”
“怕不是随便推出来一个打工的,敷衍我们吧?”
“我看就是!”
闹事的人群变换着队形,人群一拥而上,将方梨围困在中间,下一秒,人群又动作整齐划一地从身后搬出塑料凳,摆在面前的空地上,一群人坐在各自的板凳上,目光一致地看向被圈在中间的方梨。
四周,宛如环伺的狼群。
方梨心下暗叫一声不好,可越是在这种时候,她越不能露怯。
她定了定神,清了清嗓子,用自己最大的音量,向环绕自己的人群大声喊道:
“我再说最后一遍!有任何诉求可以提!只有写下来交给我们,才能满足!大家听我一句劝,情绪不能解决问题,把诉求写下来才我们才能帮你们解决!”
可这声呼喊,却彷佛泥牛入海一般,没有掀起任何波澜,反而招致更大的危机。
闹事的人群对方梨的话充耳不闻,不但如此,还将□□的凳子继续向中心聚拢,一步步蚕食方梨身周的安全距离。
一步,又一步。
一步,再近一步。
周遭的人群,疯魔似的向方梨逼近,再往前一步,她甚至都能闻到四周壮汉身上散发出的令人作呕的汗臭和腥气。
“都来跟我聊聊吧!”
陌生的男声从方梨背后响起,方梨转头看去,晃了下神。
这张脸,陌生又熟悉。
她确信自己此前从未见过这张脸,陌生是肯定的。
只不过这脸...五官轮廓与祝言殊竟然有三分相似。
怎么可能?
闹事的人群并没有因男人的一句话,而放弃对方梨的威逼与围猎。
似乎他们的目标并不是讨薪,而是为了为难方梨。
“赵总叫你们回家吃饭!”
陌生男人的话再次响起,可这一次,人群却真的四散而去——搬凳子的、收横幅的、组织列队的,一队人井然有序,不一会儿,竟全数都没了影儿。
原来又是那个老巫婆的手笔么?
方梨站在原地,一动未动,心里却满是对老巫婆的怨怼。
“方总。”陌生的男人大踏步地走到方梨面前站定,大方地伸手向方梨做起自我介绍来:
“你好呀,我是江泽,公共关系部部长。”
方梨盯着面前男人的脸,呆愣不已,将职场礼仪全数抛在脑后。
像,实在是太像了。
可明明五官不一样、气质截然相反的两个人,为什么感觉却如此相似?
“方总?”江泽再次轻声唤着方梨的名字,笑容灿烂,如同暖阳一般,“没想到我到任第一天,就出了这么大一件事,吓到你了吧?你和赵主管的事情,我听说并且都已经查清楚了,这些就是她喊来闹事的人,这不,一听见自家主子的暗号,就成鸟兽散了。”
江泽许是看透了方梨眼底的不解和困惑,自言自语地继续解释道。
他伸在半空的手,却不容拒绝地牵向方梨的右手。
就在此刻,一辆通体亮银的劳斯莱斯停靠在远洋集团大厦的落客区。
车内,祝言殊目光落在门口一男一女两人的身上,拳头攥得紧紧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