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帝浑浊眼中满是惊怒,阒然坐直身子,横眉呵斥:“你是在质问朕吗!”
“儿臣在向父皇求证。”萧戈稍一抬下巴,面无惧色迎上父亲盛怒的审视,道:“父皇还不知道吧,柏钊早就查到了丹阳在冀州遇害的真相,且有人证在手中。”
“什么人证?”
“被雇凶者灭口时侥幸脱逃的杀手,”萧戈说,“道是山匪袭村,凶手却是出身行伍,儿臣甚是费解,还请父皇为儿臣解惑。”
皇帝喉咙滚动,未及开口,又听他说:“柏钊拿到了凶手,但他没有拿此同父皇谈条件,仍愿牺牲一己之身为父皇的大业尽忠,您当真问心无愧吗?”
皇帝重重一哼,拔高声音道:“为君尽忠,是他为臣的本分!”
“好一个本分。”萧戈笑意未达眼底,“敢问父皇,荣王爱女被杀,也是他为人臣子兄弟活该吗?”
他一问接一问,逼得皇帝应接不暇,恼羞成怒抓起案上茶盏狠狠砸过去。
茶盏又一次碎在胸口。
萧戈习以为常,垂眼淡扫茶渍,“儿臣今日所言,句句为社稷考量。”
“考量?”皇帝冷笑,“朕就知道,你早惦记上朕的江山!”
萧戈心中嗤笑。
他若真一早惦记江山,当年勤王入京后,就不会主动把手中兵权呈交。
他也知道,凭自己如何解释,这位君父只会相信他想相信的,多说无益。
“儿臣不敢。”萧戈撩袍跪地,脊背挺得笔直,“父皇为社稷操劳太过以致损伤龙体,神识不清才做出此等糊涂决断,儿臣想请父皇静心休养。”
“萧戈!你胆敢逼宫!”皇帝霍然起身,龙案上的奏折被袖风扫落一地。
“儿臣,恳请父皇保重龙体,静心养病。”萧戈一字一顿,声震殿宇。
皇帝:“朕才是皇帝,朕的事轮不到你来做主!”
萧戈:“父皇若执意不肯,儿臣只好将人证送到荣王府,再请宗亲与朝臣同来评评那桩六年前的命案。”
皇帝慌乱扫过空荡荡的桌案,找不到一件称手的物件,原本在旁的长剑亦被他赐给了柏钊,此刻摔无可摔,气得一拳捶在龙案上。
“你……竟敢要挟朕!你这是谋逆!是造反......来人呐,将这逆子给朕拿下!”
一声令下,殿外寂寂无声。
皇帝震惊看向紧闭的殿门,又猛地转向萧戈,眼中惊怒交加:“你……你竟敢私动朕的禁卫军!”
萧戈站起身,掸了掸膝上褶皱,直直对上皇帝愤怒的目光,“父皇认定儿臣觊觎皇位,谋逆逼宫,儿臣百口莫辩,只得照实做给父皇看,好遂了父皇的心意。”
“你!”
皇帝气得浑身发抖,指着他半天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
萧戈捡起地上摔得缺了一角的玉玺,双手捧至皇帝面前,神色平静:“父皇生气的话,可以拿这个砸儿臣,莫因大动肝火加重病情。”
皇帝胸口剧烈起伏,伸手夺过玉玺,高高举起,迟迟没有落下。
“父皇不舍得?”萧戈唇角挑起戏谑的弧度。
皇帝握着玉玺,颓废跌坐回龙椅。
萧戈不疾不徐将散落地上的东西逐个拾起,重新摆回龙案,转头唤来殿外候着的内侍。
内侍双手捧一道明黄卷轴躬身入殿,脑袋低垂,紧紧盯着足尖生怕多扫见一丝不该看的。
萧戈接过卷轴,示退来人。
卷轴铺在龙案上,“请父皇用印。”
皇帝扫一眼,眼中闪过一丝意外,“你竟只要监国之权?”
他以为这是封禅位的诏书,不想萧戈只让他称病移交权柄。
萧戈语气平淡:“儿臣诚心请父皇养病。”
皇帝略一沉吟,冷笑:“你是怕朕忽然禅位,外界疑你名不正言不顺罢!”
萧戈眼底蒙上一层寒雾,旋即被他敛去,漫不经心一笑,“随您如何想。”
*
皇帝称病命太子监国的旨意翌日午后下发各部院司,朝堂内外论说纷纭。
多道素日未见陛下身体有不适之症,忽然称病不能朝实在蹊跷。
更有人揣测陛下被太子软禁。
几位忠君的大臣急慌慌递牌子入宫面圣问安,亲眼见皇帝面色憔悴静养,勉强打消疑虑。
但太子提前掌权对他们而言终有隐患,心里七上八下的不安宁。
柏正茂素来只忠社稷,不曾偏向皇帝父子里任何一方,本该置身事外,奈何两个儿子各有所图,国公府早被卷入风波,他难独善其身。
刚送长子下葬,再听闻消息,更忧虑起国公府的将来。
回到府中,顾不得更衣,直接领着谢谦到祠堂,沉重漆木大门合拢,关父子二人在满室肃穆中。
柏正茂面对层层叠叠的牌位,厉声道:“你跪下。”
谢谦没有多话,撩袍跪在蒲团上,烛光晃动两下归于平静,火苗直直向上蹿动。
柏正茂:“今日当着列祖列宗的面,我要你一句实话,钊儿这件事,你参与多少?”
谢谦:“唯有奉命查案。”
“你撇得倒干净!”柏正茂冷呵一声,转问:“你何时开始替陛下做事的?”
谢谦面不改色:“孩儿不明白父亲何意,我是大魏的臣子,父亲的儿子,为天子分忧是职责,何来替陛下做事一说。”
“你少拿这些冠冕堂皇的话搪塞我。”柏正茂盯着他,“你若不是陛下的人,陛下怎会在钊儿落狱时提拔你做大理寺卿,要你负责查他的案子。”
谢谦身姿笔挺,眼前恰是柏钊的牌位,崭新的褐色桑木在一众旧牌中格外醒目。
他直视上面刻着的名字,眸底不见情绪,吐字平稳清晰:“陛下任人唯贤。”
柏正茂深呼吸,极力压住憋在心口的气闷,“贤?贤到大义灭亲?”
谢谦:“皇命在身,还有刑部与京兆尹二位大人共同会审,并非孩儿一人能定夺,孩儿想偏私亦不能。”
柏正茂:“我怎么招回来你这么个白眼狼!”
谢谦抬头看向他,牵起嘴角,笑容却冰冷如寒霜,“父亲只后悔接我回来?”
柏正茂打了个寒噤,“你什么意思?”
“孩儿以为,父亲最该后悔当年遗弃了我娘又强迫她,否则也不会有我。”
“你胡说什么!”柏正茂脸上终于浮现怒色,“我与你娘两情相悦,何来强迫一说。”
谢谦无声冷笑。
柏正茂忽然反应过来,瞳孔骤缩,“谁告诉你这些?”
“我娘亲口所说。”
“不可能……她怎会……”柏正茂踉跄半步,扶住供桌边缘。
他负她是不得已,后来也尽力补偿她们母子了,他们从小到大的情分,她分明心里是有自己的。
他在心中反复否认,没对着儿子说出口。
“你弃她,又自以为是地挽回,以为她会感动吗?”谢谦顿了顿,咽下喉咙里的苦涩,“她是为了我才忍着,挨着,装作被你打动,其实到死都在恨你。”
供桌上的烛火忽然晃起来,晃得柏正茂眼前发花,再看一排排祖宗牌位皆重了影。
他想找到她问清楚,可怎么也找不到她的牌位。
*
萧戈拿了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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国之权,首先要做的是不动声色清洗皇帝和贤王藏在暗处的势力。
东宫崇文殿,梧桐叶落了一地,宫人抱着堪比人高的扫帚,一下一下将枯叶扫成堆。
沙沙声传不到的藏书阁三层,透窗微风扯散屋内交谈。
萧戈与一名年纪相仿的男子对坐,两人中间桌案上,横着一张楸木棋盘,黑白子各占半壁,胜负难分。
萧戈听对方说完最后一句,落子后抬眼,嘴角噙着笑意:“你的谋略可是胜过我门下门客数倍,我都舍不得放你走了。”
对面着宝蓝长衫的男子闻言随之一笑,“殿下不嫌我叨扰就是了。”
言谈间,萧戈的黑龙悄然被围,执棋沉吟须臾,在边角寻处空隙落下,勉强续上一口气。
舒展眉心抬头,目光在对方面上转了一圈,眯起狡黠道:“丹阳又要成亲了。”
闻言,捏白子的手顿住,指节收紧,白子在指腹捻了又捻,迟迟不见下落。
萧戈将他神色尽收眼底,身子前倾,分外热切地怂恿:“只要你一句话,要多少人马我都应,你领着去将人抢回来!”
一想到自己的太子妃就是抢回来的,说完自己没忍住先笑起来,高扬眉梢得意扬扬补道:“抢亲这事再简单不过,你只管——”
“殿下,”那人打断他的兴致,将手中白子落下,弯眸一笑,声音听不出波澜,“抢亲就不必了,请殿下带我去王府见她一面。”
“成!”萧戈爽快应下,再低头准备落子,半晌寻不到合适的位置,皱了皱眉,随手将黑子丢入棋盒,笑骂:“不下了,你这棋路太刁。”
棋局收拢,萧戈命人备马车,二人同乘来到荣王府。
入了花厅。
荣王一眼看见萧戈身后戴面具的侍从,身形因与太子对照略显清瘦,反而更衬出沉静气质。
面具遮住大半张脸,眼眸低垂看不出什么,但凌厉的下颌线条与抿成一条线的薄唇,看得荣王暗自发笑。
寒暄后众人落了座,左右退去,荣王越过萧戈,似笑非笑对那侍从道:“既来了,何不以真面目示人。”
萧戈闻言愣了下,爽朗一笑,钦佩道:“王爷好眼力。”
荣王鼻间逸出一声哼,“两次害丹阳闹着与本王断绝父女关系之人,本王岂能认不出。”
萧戈促狭看向身旁之人,一派看好戏的神情。
那人缓缓摘下面具,露出一张冠玉般的面容,正是柏钊。
柏钊拱手一礼,“令王爷费心,柏钊实在惭愧。”
“不必多礼了,坐罢。”荣王说,转向萧戈时才挂起一抹礼貌的浅笑,“殿下好手段,能将陛下赐死之人完好换出来。”
萧戈:“这还要多谢王爷愿意相助。”
荣王:“本王立誓不涉朝堂,此次只为丹阳,还望殿下明白。”
萧戈颔首,神色郑重:“王爷放心,孤不会强人所难。”
三人略说了几句,饮茶润口的间歇,萧戈先搁了盏,道:“孤还有个不情之请。”
说着看了柏钊一眼,又转向荣王,“文叙不便长留东宫,请王爷收留他些时日。”
花厅内一时静默。
风吹得茶盏冒出的热气斜向一方散开。
他的心思荣王猜到一二,眉头拧出川字,沉声道:“他留在王府恐有不便,请殿下另寻他处安置罢。”
柏钊同样错愕看向萧戈,“殿下——”
萧戈抬手打断他,继续与荣王说话:“文叙一身才能王爷是清楚的,添儿正是求学的年纪,有这样才学出众的父亲,哪里还用得上那些老古董,王爷只当为外孙留一个西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