顷刻间,场景再次变换。这次,她又成了那只粗糙大手的主人,正倚在墙边站着,将半碗清冽的酒灌入喉咙,抚平心底的燥热。
她将手伸进怀里,只见粗布衣襟里面,竟鼓鼓囊囊地塞着许多金银首饰,还有些精巧的酒器摆件,她随手取出一个小巧的玉酒盅,在手中把玩起来。
只可惜一碗碗酒下肚,她不觉平静,只觉越发烦躁,抬脚便猛地踹断墙边的竹竿!酒棚子稀里哗啦地倒下来,将成垛的酒坛砸得粉碎,她起身欲走。
“哎!客官,您这是……”店小二闻声赶来,在她身后不住地喊叫,“你不能走!你还没给钱呢!”
钱?别跟她提钱!她的心情更差了,随手扔掉手中的酒碗,只觉脚下生风,轻轻一跃便拐入一条小巷……
“…客官?”店小二的声音在耳边响起。
黎挽月猛地回过神!从幻象中清醒过来。她撇下酒碗,指尖的灼烧感仍在,两次幻象里,都是同一双骨节粗糙的手,先是赌坊狂赌,再是酒摊撒泼……
一个形象骤然清晰:高大、黝黑、暴躁。这正是陆苍祁在追踪的人!
黎挽月心中坚定起来,便也跟着走进那条小巷,谁知刚穿过巷子拐入另一条街道,便听见一声尖叫!
“抢劫啦!有人抢劫——”
妇人的尖叫如一声哨声在她耳畔炸响,只见街角不远处,一个身影正粗暴地撞开人群,使劲把一个荷包往怀里揣。暗金色的烟雾闪着光芒沿着他的周身盘旋,使他看起来简直就像着了火般醒目!
陆苍祁正在他身后紧追不舍,手中的青铜鸟像陀螺般转得飞快!只见那人猛地一拐,径直撞向路边的一个板车,大大小小的萝卜滚落一地,引起一片混乱。
二人一追一逃,所过之处人仰马翻,行人和摊贩纷纷朝两边躲避,竟在喧嚣的闹市街头让出一条鲜明的通道。
黎挽月心头一紧,也拔腿便跑,拼命朝他们的方向追去……
“站住!”陆苍祁喝道。
那人并不言语,只是一味向前猛跑,眼见着就追出了两条街。跑到一处人烟稍少的街巷,他双膝一曲就要窜上屋顶,瞅准时机,陆苍祁抽出长剑,瞄准目标向前一掷——
铮的一声!剑尖直直插进地面,离那人的脸只差半寸,他被迫停下脚步,却飞快地从怀中摸出一把匕首,转身向陆苍祁刺去!
“明夷!”陆苍祁喊道。长剑听从主人的召唤,从地上腾空升起,稳稳落在陆苍祁手中。
他挥剑格挡,正好接住这一击,那人也不甘示弱,双手各执一把匕首,与陆苍祁缠斗起来,路人纷纷闪开。
“你是官兵吗?”那人烦躁地甩着头,如一头狮子甩动鬃毛,“干嘛非要追着我不放!”
“因为你做了亏心事。”陆苍祁冷声道,挥剑朝他劈去。
那人边挡边躲,纵身越上屋脊,陆苍祁也紧随其后,二人在屋顶上缠斗起来。
“不就是钱袋吗,还你!”那人从怀中掏出一件东西,狠狠向陆苍祁掷去,陆苍祁闪身避开,手上攻势却不停。眼角一撇,发现他扔的只是块石头,看来他连这点蝇头小利也不肯放弃。
“不要钱?那你要什么?”男子打了个酒嗝,略微有些惊讶。
陆苍祁不语,只是一味出招,他虽然剑风凌厉,却并不取人要害,只为限制他的行动。那男子功夫也很强,出刀狠辣,丝毫不带犹豫,二人一时竟打得难舍难分。
很快,陆苍祁就找到了一个破绽,他当机立断,长剑一挥,眨眼便将剑抵在了男子的脖子上。
“好好好,算我输了。”男子将双手举起,匕首从他张开的手里掉到地上。
陆苍祁细细打量着他的神色,显然他并不像昨晚的老农那样失了神智,在感染栖雾的状态下还能神智清明,意味着此人精神力强大,与栖雾融合的更好,栖雾反而成为了他的助力。这样的感染者更隐蔽,也更危险,难怪他花费了这么些时日才找到他。
“你是什么人?”陆苍祁平静地问道。
“我嘛,秦骁,一个孤寡贼人罢了。”他随意地开口,仿佛正与人闲谈逗趣,酒意使他黝黑的面颊微微泛红。但陆苍祁知道,此刻他不羁的外表下正肌肉紧绷,时刻做好准备。
他自身并不知情,栖雾却已深深影响他的心性,强行驱离或打晕他,并不是上策,还是要想办法先将他稳住。
“秦骁,近日你是否对金钱格外渴望,难以自持?”陆苍祁试探着问,“经常去赌坊吧?”
他这是在确认赌坊的痕迹是否是他留下的。
秦骁一愣,随即哂笑一声:“怎么,不打架改算命了?老子天生手气好,多赌几把有什么奇怪?”
黎挽月早已追了上来,她躲在一处砖墙后面,抬头望着他们在房上交谈。
正午十分,晃眼的阳光直射下来,使二人的表情看不真切,可她看得出陆苍祁的身形有些犹豫,也看见那人身上流动着的暗金色烟雾,直觉告诉她这人很危险,她躲在旁边偷偷观察。
“我看你功夫不错,”陆苍祁耐着性子说道,一边仔细观察他身上暗金色烟雾的状态,“平常惯以偷盗为生吗?还是从某个时候开始,突然渴望原本不属于自己的金钱?”
“问一个贼是不是想要钱?那不是废话?你可真好笑!”秦骁有些不耐烦地扭了扭脖子。
“想要钱是吧。”陆苍祁话锋一转,“恐怕不止是偷吧?当山匪害人可就不好了。”
山匪?他是山匪?黎挽月瞬间回想起她蜷缩在冰冷雪地上时,听见的那些嘈杂的人声……错不了,其中的确有他的声音!那么,她丢失的那张地图,会不会也在此人手里?
“你到底想干什么?老子没空陪你唠叨!”见身份被戳穿,秦骁恼怒起来,“要杀要剐还是要送官,痛快点儿!”
“我可以帮你恢复正常!”陆苍祁厉声道。
“我很正常!”许是秦骁的情绪激动,抑或是在妄尘烟的作用下,意识到自己贪婪的习性将被“改正”,他身上的金雾翻腾起来,颜色变得更浓了!挣扎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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力道也陡然增大,即使脖子被剑刃划伤也毫不在乎,目光逐渐变得凶狠起来!
见言语引导无效,陆苍祁也不再犹豫。他持剑的右手微动,飞速捏了一个灵诀,指尖泛起淡淡的蓝白光晕,微不可查的光点顺着他的手指直达剑尖,架在秦骁颈上的剑也随之泛起光芒……
他的动作却引起了秦骁的警觉,秦骁突然身子一侧,左臂猛地向上撞开剑身,同时右手击向陆苍祁的胸口!
蓝白的光芒瞬间被打断,秦骁眨眼便脱离了剑的掌控,任凭锋利的剑刃在颈上划出一道长长的血痕。
陆苍祁也早有防备,他迎着秦骁的掌风灵巧地闪身,欲从背后重新擒住他手臂!
然而秦骁却在半路突然调转方向,不知从哪发出一枚暗器,冲着陆苍祁射去!陆苍祁一惊,只能侧身躲开,霎时间,锋利的暗器擦着他的胸口飞过,却刺中他右臂,割开一道狰狞的血口!
陆苍祁顾不上伤势,挥剑想擒住他,受伤的右臂却使他的动作变得吃力,秦骁的攻势重新变得凶猛!一刀刀狂乱地向前挥舞,刀刀致命,直攻陆苍祁要害……
糟了!这下即使是不懂武功的黎挽月也看得出来,陆苍祁明显处于下风!她心中也跟着紧张起来,努力地思考对策……
突然,她瞥见路边的一处香烛铺子,铺子里挂着许多纸钱元宝,老板正缩在檐下紧战战兢兢地看热闹,顿时心生一计!
要现身吗?现在陆苍祁顶多是对她有些戒备,要是搞砸坏了他的事,他很可能会转而厌恶起她来,可这会不会反而是个机会呢?如果她成功地帮了他,也许能增加与他谈判的筹码?
那边陆苍祁与秦骁还在交战,他始终不肯出手伤他要害,只是频频闪躲,直到被秦骁的攻势逼退到房檐一角,身上又多添了几道大小伤口。
不管了!黎挽月最终还是决定顺从自己的内心。于是她迅速上前,将那一大串锡箔元宝扯下来,一个个地往街上撒。那铺子老板看得入神了,竟忘了上前阻止,许是心想怎么冥钱也有人抢。
“啊!我的钱!”黎挽月大叫道,一边佯装低头寻找。
听到“钱”字,秦骁果然身形一顿!
耀眼的阳光照在地面上,映得地上无数的纸元宝闪闪发亮,从高处看去,倒真像有人将金银财宝散落一地,秦骁略一分神,望着地面心痒难耐……
陆苍祁准确地抓到了这个时机,迅速出招格挡,寥寥几下便逆转了局面,重新占据上风!
秦骁也已看出那不过只是纸钱,他看了看地上戴着帷帽的黎挽月,许是觉得陆苍祁还有帮手,于是不再恋战,转身跃下房顶,消失在层层叠叠的街巷里……
陆苍祁看着他离去的方向,没再追赶。他转身收起长剑,跃下房顶,径直来到黎挽月面前。
“你不在客栈待着,一个人跑到这儿来做什么!”
陆苍祁一把掀起她的帷帽,语气很冲地质问道。
他的呼吸因刚才的打斗而变得急促,刺眼的阳光照得黎挽月眯起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