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停停停,你说那个李氏李恭言,是你的什么人?”
衙役搁置下手中的毛笔,用格外怪异的眼神看着沈妍。
沈妍低下头,半晌,轻声道:“他……是我的夫君。”
衙役的眼睛睁大了些,从喉咙里挤出一声笑,“你的意思是,你要和你夫君和离?”
“不。”
沈妍捏了捏袖子,小声又坚定地说道:“我不但要与他和离,还要状告他无故虐打我、在府邸聚众呼卢。”
衙役一愣,似是听到了什么不得了的答案,反应过来后竟盯着沈妍发笑,说道:“和离一事本就离经叛道,你还要告他虐打呼卢,你可想好了?”
“想好了,怎么,律法不允许女子状告自己的夫君吗?”
衙役扫了她一眼,“自然是应允的,只是妻告夫是大不敬,是要挨板子的。”
陈洺芷听到这话,忙去看沈妍的身板,她浑身没二两肉,若是挨了板子,怕是要丢半条命。
可沈妍朝她点点头,并未动摇,“我偏要告。”
衙役不再多言,给了沈妍一张状纸,令她写下籍贯信息。
沈妍垂下眸子,接过纸笔,低首在状纸上写下案情和诉求,一笔一划沉稳缓慢,能看得出来执笔者报着莫大的勇气和决心。
她缓缓地写好状纸交与衙役,衙役扫了一眼她的籍贯,又打量了一下沈妍的衣着,实在是想不明白这大家闺秀到底是受了何等的委屈,竟要毫不顾忌地状告夫君。
他收下状纸,叮嘱道:“既已留下状纸,便不可撤案,好好与你的夫君说说吧,升堂审理那日他必须在庭上。”
沈妍盯着那发黄的状纸,点了点头,轻声道了谢。
交完状纸,他们三人缓缓地出了县衙大门。
刚一迈出门槛,沈妍的腿脚就再也站不稳了,趔趄着晃了几下,被陈洺芷稳稳扶着,低头发现她脸色惨白,像是再也撑不下去了。
陈洺芷知道沈妍这是心有余悸,方才在县衙里,她便觉察出沈妍是在强撑着,听到李恭言的名字时,她明显慌乱了几息,却还是故作镇定地把状纸填完,如今走出县衙大门,终究是再也无法□□了。
陈洺芷扶着她往马车上走,一旁的谢净伸手想帮她一同搀着沈妍,被陈洺芷努了努嘴回绝了。
县衙门前便是热闹非凡的街市,若是被来来往往的人看到他搀着沈妍,实在是不好。
陈洺芷他们所乘的马车是郡主府的七香车,车厢由多种名贵的木材打造而成,外面则由翠色锦绣包裹着,晨风吹拂着纱幔,车体散发出浓烈却又不轻浮的奇香,真真是宝马香车。
郡主府的马车极易辨认,如今出现在闹市上,已有不少行人驻足观望,个个都感叹铭英郡主财大气粗。
陈洺芷就这样扶着沈妍走到了马车前。
她扶着沈妍上车,谢净也跟着她上了车。
坐在略为密闭的马车里,沈妍放松了一些,长长地叹了口气,正欲吩咐车夫驾车回郡主府,却听得车外响起来市井小民的碎语:
“刚上车那个女人,你们认得不?”
一个汉子答道:“认不认得是一回事,我刚刚挑着担子路过县衙,就看到她在那里写状纸,你们猜猜,她要告谁?”
“你个闷声的,别卖关子!”
有心急的妇女催他。
那汉子冷哼一声,颇为不屑地说:“她呀,非说她夫君打她,要告她夫君呢!”
“诶呦,这世家小姐竟如此豁的出去!”
婆子们发出浮夸的惊叫:“她那打扮,又与郡主交好,夫家怎么会对她不好呢,再说了,这世间哪些个男子不大婆娘呢,忍一忍便过去了,闹到县衙,真没脸没皮,不为自己想想,也为娘家想想吧!”
“是这个理呢。”
听到这里,沈妍原本稍有缓和的面色又变得格外难看,低垂着眉眼,紧紧皱着眉头,却无心为自己争辩。
谢净的脸色也不好看。
这些小民,既认出了郡主府的马车,却还敢当面议论,当真是吃了熊心豹子胆,罔顾礼法了。
他撩开车帘,透过轩窗掷出一道凌冽的眼神,正欲开口警告,余光却瞥见陈洺芷活动了几下脖子,从马车里钻了出去。
她的动作太快,沈妍没反应过来,谢净也没能拉得住她,等他们回过神的时候,陈洺芷响亮的声音早已在马车外炸开了:
“你们这些人当真是站着说话不腰疼!怎么,既允许世间男子虐打妻子,却不许被打的女子报官吗?只因为她是世家贵女,便可以对她的痛苦视而不见,甚至冷嘲热讽吗?!”
沈妍和谢净二人透过轩窗,看到陈洺芷叉着腰站在车前,毫不露怯,厉声道:“若是你们的女儿,你们的阿姊受到夫君打骂,你们还能像现在这般说风凉话吗?若是不能,就不要在这里嚼舌根子!”
她扫了一眼方才还在窃窃私语的几个妇人,压低声音:“这可是铭英郡主的地界,车上的是铭英郡主的挚友,若再口不择言,被铭英郡主听得了,可不是今日这般好收场了!”
说完这话,她整整鬓角,利落地转身上车。
一进车厢,陈洺芷便瘫坐在那里大口喘气。
方才她竟然和一群伶牙俐齿的婆子吵了一番。
那些婆子竟然没还嘴。
她竟然没有结巴说错话。
她竟然吵赢了。
陈洺芷的性子算是温吞的,可她能觉察到,接触完赵芸芸和沈妍她们之后,她的胆子似乎大了些,如今竟也敢狐假虎威地和旁人争论了。
她坐在马车上平复心情,待到马车缓缓行进,她才慢慢冷静下来。
一抬眼,却看到谢净和沈妍以一种极为怪异的眼神看着她,自陈洺芷吵完架上车开始,这两人的眼睛就没离开她。
陈洺芷不明所以,只觉得被他们看得有些不自在,挠挠头,问道:“这样看我作甚,感觉怪怪的。”
“阿芷……”
沈妍捂着嘴巴,坐到她身边,“你太厉害了,我竟不知道你是这么伶牙俐齿,若是换做我遇上那些人,我定是吵不赢的,你竟回怼得这么游刃有余,不愧是滢儿亲选的红娘。”
陈洺芷没想到她会这样说,蓦地红了眼,略略羞怯地低下头,小声道:“这样啊,我还以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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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们觉得我太粗鄙了……”
“你不粗鄙的。”
一旁的谢净冷不丁地开了口。
陈洺芷的眼神挪到他身上,倒让谢净一时语噎,说话说得极为吞吐:“我的意思是,你,你很厉害,能镇定地说出那些话,是个有本事的女子,我,我爱慕……不,我倾慕你,欣,欣赏你。”
谢净没料到自己有朝一日竟然会如此无措,说完这番话后,他便把头偏向一边,在心里暗骂自己方才盯陈洺芷盯到意乱神迷。
陈洺芷听了这话,终于是松了口气,一瞥,却看到谢净的耳根一片通红,去和他对眼神,这人却不愿意看她,假正经道:“马车不稳,你别乱动。”
陈洺芷撅了噘嘴,不知道他是怎么了,又坐回自己的位置,轻轻靠在沈妍的肩上。
沈妍看着他们两个,一个满眼都是对方,一个却木讷极了,明明谢净因为差点说出心声,羞恼得不敢看她了,陈洺芷却还是像没察觉一样,偏问他耳朵怎么红了。
这二人,她还真看不透。
沈妍看着倚靠着自己肩膀的陈洺芷,轻轻地笑了笑。
陈洺芷有着赤子之心,懂一些礼法,却又不怎么遵守,不然也不会像现在这般,毫无顾忌地靠在她肩上了。
不过这样极好,这种干净纯粹的人,没几日就能和她交心,和她待在一起无需设防,沈妍觉得格外愉悦。
——
又回到了郡主府。
三人陆陆续续下了马车。
沈妍下车没瞧见苏子滢接迎的身影,问了门房才知道,郡主府来客人了,苏子滢正在待客,无暇来接她。
她想问问来客是谁,好看看要不要避开客人,可门房却告诉她,苏子滢早已吩咐好了,让沈妍抵达郡主府便立刻去正厅和她一同会客。
沈妍听到这里,皱了皱眉头,心底升腾出不详的预感。
她不再怠慢,忙拎着陈洺芷谢净往正厅走,刚迈进门槛,就听到了一道极为熟悉的声音:
“数月未见,小妹倒是清减了不少。”
正是她大哥沈玉的声音。
沈妍抬眼,不可置信地看着自家兄长。
沈玉一身湖蓝色锦袍,和苏子滢一同坐在主位。
他腰间别着南蛮新贡的暖玉,镶嵌着彩珠的皮质腰带收束了腰腹,袖袍间的金丝若隐若现,发髻梳得别致又利落,面上没什么表情,却和沈妍一样,给人尊贵端庄的感觉。
沈妍扫了他一眼,又弱弱地把头埋了下去。
她这般狼狈,本不想让父兄知道的,可如今这般,怕是兄长早就知晓了她做的傻事了!
沈妍低垂着头,咬了咬牙,提起裙裾,直直地朝沈玉跪了下来,声音带着哭腔,却并是在求情:“阿妍识人不清,如今惊扰了父兄,还请,大哥责罚。”
厅上一片死寂。
陈洺芷紧紧盯着沈妍兄长,见他冷面盯着跪着的沈妍,生怕他和那些俗子一样,将这事怪罪到沈妍身上。
可半晌,他却站了起来,轻声道:“阿妍是个傻的。”
“哥哥怎么会怪你呢,哥哥是来给你撑腰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