屏幕上的小狐狸头像跳动着,下面一行字
‘沈青芜邀请你视频通话’。
他的手比脑子快,马上就在那个绿色按钮上点了一下。
画面亮起来的一瞬间,陆屿才反应过来自己在和沈青芜打视频。
屏幕那头的光线很亮,沈青芜显然刚洗完澡。她的头发带着吹风机吹过后的凌乱。她穿着一件粉白色的睡衣,宽吊带类型,领口还有一点白色花边。跟她平时在学校里穿的那些宽大T恤,黑色卫衣完全不是一个风格。
陆屿愣住了。视频里这个女孩,明明还是短发却半点平时的女汉子气息都没有。屏幕能很清晰的看见五官,她的眼睛在屏幕里显得格外大,睫毛一簇一簇的,瞳孔黑亮,像浸了水的玻璃珠子。
她皮肤很白,因为刚洗完澡,脸颊上还泛着一层薄薄的红,在屏幕里很明显,就连嘴唇那种很自然的浅粉色都看得清楚。
“你那边怎么那么黑啊?”沈青芜的声音从手机里传出来,带着一点慵懒:“我都看不到你了。你在窥屏的话,不公平哦。”
陆屿这才反应过来,自己房间里没开灯。手机屏幕映在他脸上,只能看到一片漆黑里模模糊糊的轮廓。
“哦……我去开灯。”他坐起来,摸到床头灯开关按了一下,暖黄色的光“啪”地亮起来。
灯亮的一瞬间,沈青芜在屏幕那头“噗”地笑了一声。
陆屿低头看了看屏幕里自己的样子。他刚才洗完澡出来头发吹完也没管,现在从被窝里爬起来,头顶上的头发翘得乱七八糟,左边有一撮直接竖着支棱起来,像个被风掀翻的鸟窝。他眼睛还因为突然开灯微微眯了一下。
“你这是什么造型?”沈青芜笑得眼角都弯了:“屿哥,你在学校不是挺人模狗样的吗。你在家就这样啊。”
“什么啊……”陆屿嘟囔了一句,下意识地抬起手对着手机屏幕,把头顶那撮翘起来的头发往下压了压。但头发已经干了,压下去又弹回来,他只好用掌心按着不放:“我刚刚在睡觉,所以才这么乱。我平时不这样。”他解释。
沈青芜的表情呆了一下,眼睛里的笑意收了收,换上一副有点内疚的神色,声音也跟着低了:“啊……你都睡着了啊,我是不是打扰到你了?”她往后缩了缩,下巴往睡衣领口里埋了一点,眼睛从屏幕上方看着他:“对不起啊,要不……就这样吧,不打扰你睡觉了,我挂了。”
说着她的手指已经往屏幕边缘移过去了,像是在找那个挂断的红按钮。
“唉,不用。”陆屿几乎是脱口而出,声音着急:“我其实还没睡着。不算打扰,你找我什么事?说吧。”
他看到沈青芜的手指停住了,才放下心来。沈青芜重新凑回屏幕前,眯了眯眼。
“真的?”
“嗯。”陆屿把手机举了起来,平视屏幕:“你打都打了,什么事说呗。”
屏幕两头安静了两秒钟。两个人就这么隔着手机屏幕看着对方,大概是这种状态对两个人都很陌生。但这种陌生让即便是隔着屏幕也有暧昧的气氛围绕着他们。
沈青芜换了个姿势,她把手机往后挪了挪,整个人往床头靠过去,露出半个上半身。睡衣的领口因为她往后靠的动作微微敞开了一点,能清楚的看到她裸露出来的锁骨和肩膀。
陆屿的目光不经意扫过去,然后他马上移开了视线。
沈青芜平时的穿着过于中性,看不出什么曲线。但此刻穿着睡衣靠在床头,领口微微敞着,锁骨下方那一片弧度忽然变得显眼起来。她骨架其实很纤细,肩膀窄窄的,睡衣布料顺着身体的轮廓自然垂落,勾勒出平日被宽大T恤完全遮掩的线条。
陆屿盯着屏幕上自己这边的墙壁看了两秒,才把视线重新挪回她的脸上。
“有什么事吗?”他清了清嗓子:“你突然打视频过来。”
沈青芜抿了抿嘴唇,眼睛往旁边转了一下,又转回来。她说:“家里没人。就我一个。”她停了停,声音闷闷的,带着点委屈:“太安静了。心里很慌。”
“你爸妈呢?”
“都出差了。”沈青芜低垂着眼。
陆屿皱了皱眉:“你现在一个人在家?”
“嗯。”沈青芜点点头:“其实也经常这样,只是今天不知道怎么了。洗完澡,坐在客厅里,四周一点声音都没有……觉得怪不舒服的。”
陆屿听着,心底泛酸。原来沈青芜经常一个人啊。
他还没来得及开口,沈青芜那边忽然动了。她把手机靠在旁边的枕头上,整个人往下一滑,直接躺进了被子里。手机就在她旁边,镜头凑得很近很近,屏幕上只剩下她一张脸。
床头灯暖黄色的光从侧面照在她脸上,把她的样子照得特别清楚。
“因为今天陆屿同学说,自己是个很有绅士风度的人。所以我给你打电话,你不会生气吧?”她开玩笑的说了一句。
陆屿笑了,显然因为想到了送她回去路上的话。他嗯了一声:“当然不会。以后你也可以给我打。”
“好,要不我们就这样说说话吧。”沈青芜的声音透过手机传过来,比刚才更轻更软了,因为躺下来之后气息不太稳:“你也躺下来,把手机放在旁边。我们看谁先睡着,好不好?”
“哦,好。”他听话地把手机也放在旁边的枕头边,自己也躺了下去。他把手机调整了一下角度,让自己整张脸都在画面里。
屏幕里就变成了两张脸对着看。两个人就这么隔着屏幕你看我我看你,画面里两张年轻的,素面朝天的脸,却都格外好看。
“陆屿。”沈青芜先开口,声音软软的。
“嗯?”
“你以前在学校什么样啊?”她眨了眨眼:“我高三才转过来,都没见过你高一的样子,高二的样子。”
陆屿把手臂枕在脑袋下面,眼睛看着屏幕里她的脸:“就像现在一样呀,打打球,好好学习。”
“噢…”沈青芜拉长了声音:“反正你怎么说我都不知道是不是真的。”
“就是这样啊。那你呢?”陆屿把话题引到沈青芜身上:“你之前是什么样?”
“我上一个学校啊…”沈青芜开始讲她之前的学校。那所学校有一个离谱的规定,她讲到每天早上六点半就要到学校去跑操,冬天的时候天还是黑的,操场的灯亮着,所有人跑完两圈离开的时候都看不清大家的脸。
陆屿听着,脑海里想象着沈青芜跑操时的画面。想着想着,他笑了起来。
他一笑就被沈青芜抓包了:“你笑什么。”她气急败坏:“真的很痛苦好不好。每天6点就要起来。没吃早饭跑完两圈都要吐了。我真的很庆幸因为我爸的工作调动转学来这里。不行,你也说一下你觉得痛苦的事吧。”
陆屿想了想:“嗯,痛苦的…应该是过年去走亲戚?有很多亲戚一年只见一次,真的不是很熟。他们就会很老套的问你,成绩怎么样啊?考得怎么样啊……”
陆屿讲着讲着,发现屏幕那头的回应越来越少。他停下来看,沈青芜的眼睛已经闭上了,睫毛垂下来,在脸颊上投出细细的阴影。她的呼吸变得均匀,嘴唇微微张开一条缝,露出一点点洁白的牙齿。被子被她胳膊夹着,只露出脸和一小截脖子。
她睡着了。
手机角度没变,画面里依然是她的脸。她睡着的样子很安静,安安稳稳地陷在被子里,连呼吸的声音都小到几乎听不见。
陆屿看着屏幕,心脏忽然猛地跳了一下。
他没有挂断电话。他看着她垂着的睫毛、微张的嘴唇,搭在被子边沿的胳膊。
然后他把音量调低,声音放得很轻很轻,对着屏幕说了一句:“晚安。”
手机屏幕的光映在他脸上。他看着屏幕里的她,看着看着,眼皮越来越沉。
陆屿也睡着了。手机还亮着,屏幕里两张年轻的脸各自陷在枕头和被子里,但因为视频就好像和彼此同床共枕。
一周的时间在频繁的训练中很快过去。这一周他们篮球队除了上课就是在篮球场训练。因为每天训练的都很晚。所以每天晚上都是陆屿送沈青芜回家。他们在回家的路上聊得越来越多。因为陆屿知道沈青芜父母都不在家。所以他每天晚上会等到沈青芜家亮起灯光才回去。
而因为他繁忙的训练,这一周陆屿没什么跟林栀单独见面的机会,甚至没有和林栀说上一句话。
周六中午十二点。陆屿吃完午饭上楼,拿起手机,屏幕上的消息通知栏挂着三条未读,两条是周野发来的语音,一条是方晨发的表情包。
他按掉手机,准备待会儿去比赛的东西。还有一个运动发带没找到,想着应该是放到一楼了。正下楼找,看见他妈苏敏正站在门口跟人说话。
门敞着,能一眼看到跟他妈说话的是林栀。
“小屿下来了?”苏敏回头看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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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脸上笑盈盈的:“小栀吃完饭就过来了,你刘阿姨不是今天跟我约好了吗。我们都出去,小栀一个人在家也不好。就让她跟着你去看你打比赛吧。”
陆屿站在楼梯口,手里还攥着手机,目光落在门口的林栀身上。林栀今天穿了件白色的短袖衬衫和浅蓝色牛仔裤,头发依旧是扎成高马尾,背着一个帆布小包,手指攥着包带。看见他下来,她的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瞬,露出一个腼腆的笑:“陆屿哥,我去给你加油。”
经过一个星期,她独自消化掉了那天的坏情绪。今天是陆屿高中最后一场篮球赛,无论输赢。她都想陪陆屿。
苏敏笑着说了声自己去换衣服,就转过身回到屋里去了。门口只剩下两个人。
陆屿在客厅四处翻找发带。但没忘招呼林栀:“你进来呗。我还有一会儿才出门。”
林栀点点头,走进来在沙发上坐着。林栀是很熟悉陆屿家的。因为是邻居,小时候他们经常互相串门。也不知道什么时候慢慢就少了。
陆屿在客厅转了一圈才在餐桌边的凳子上找到,而这过程中林栀也一直安静的坐着等他。其实林栀是想开口说点什么的。他们已经一个星期没有说过话了。可是却突然不知道说什么了。她低着头想,为什么呢。她的记忆里,两家人一起吃饭,他们四个大人说着大人的话题,而她和陆屿说着他们小孩的悄悄话。可是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他们变得无话可说。
陆屿拿到发带,戴上之后,又去拿放在楼梯口的包。然后去鞋柜换鞋。他低头系鞋带,系完站起来,等在原地看着林栀。示意他好了。
以前这样的场景也发生过无数次,两家大人随口一安排,他们两个就顺理成章地一起出门了。但此刻他站在门口,想着上周六晚上他妈的话,忽然觉得有点说不清道不明的别扭。他们是不是不应该这么没有边界的相处。
“……走吧,”他还是说:“我们要先去学校和他们集合。”
林栀点了点头跟上来。两个人一前一后的出门,沿着小区的路往前走。
走了大概三十米,陆屿忽然放慢了脚步,偏头看了她一眼,他假装无意的提起:“你上周六那天怎么突然就自己走了?”
林栀的脚步顿了一下,她想起那天的场景。其实这一星期她想明白的。陆屿并不是故意针对她。他不能喝冰水,而她恰好给他买了不能喝的水。陆屿的行为是对的。可是她心里依旧不舒服。她觉得陆屿哥哥就是应该无论什么时候都站在她身边的。以前一直是的,可是自从沈青芜来了以后,他就变了。
她撒谎道:“就是想到还有作业没做。你们都在忙,我也不好打扰你。”
陆屿“哦”了一声,目光转回前面。他没有把他妈看见林栀好像哭了的事情说出来。他潜意识觉得自己不该说。
从小区门口走到公交站大概五分钟,两个人就这么沉默着走了一路。……林栀看着陆屿,心底泛起酸涩。
到学校门口的时候快到一点了,远远看见一辆白色的大巴车停在校门口的空地上,车身侧面印着“锦川一中”四个蓝色大字。车旁边已经聚了十来个人,都是篮球队的成员,穿着统一的白色球衣,背后印着号码。有人在弯腰绑鞋带,有人在喝水,有人大声说着话笑作一团。
陆屿走近的时候最先看见的是方晨。方晨站在大巴车的车门前,正跟周野闹,两个人你推我一下我拍你一下,笑得前仰后合。等他走近才看到被方晨挡住的沈青芜。
沈青芜站在他们俩中间。她今天也穿了篮球队的队服。白色的球衣,但她球衣内还穿着一件贴身吊带。外面搭着一件浅灰色的连帽外套拉链没拉,就这么随意地耷拉着。额前依旧别着一根黑色的运动发带。球衣的领口比她平时穿的那些T恤稍大一点,露出一大片脖颈和锁骨以下的肌肤。她正微微弯着腰笑,两条胳膊交叠着搭在胸前,球衣下摆塞进深蓝色运动短裤的腰头里,腰线收得利落。白色球衣把她身上的皮肤衬得格外干净,白得晃眼。
他看见她笑的时候那颗虎牙又露出来了,阳光打在她侧脸上,眼睛弯成两道月牙。方晨好像说了句什么,她抬脚虚虚地踹了他一下,方晨跳着躲开了,她另一只手撑着膝盖笑得直不起腰来。
陆屿的脚步顿了一下,喉结不明所以地动了动。他把视线移开了,然后又移回来。其实依照沈青芜的性格,这是很正常的互动。只是他不知道为什么,心里有些不舒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