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亮的光随着门逐渐打开倾泻而出。
忽然间，一道黑影闪过，向她扑来。
黎涟被吓了一跳，因为防护服太过束缚，一时间没能做出反应。这时，一股巨力抓着她的胳膊向后扯去，瞬间推开几步远的位置。她惊魂未定，大口喘着气，定睛一看，只见大门敞开，那道黑影渐渐现出了原型。
是一只猫。
那猫脊背高高隆起，前身俯低，喉咙里发出低低的警告声，作出攻击的姿态。
地下世界除了用来作为食物的养殖动物，几乎没有活物。
除了那只畸变鸟，这是黎涟第二次见到活物。
这只猫比那只畸变鸟长得要漂亮不少，一身油光水滑的黑色猫皮，绿色宛如宝石般的瞳孔死死地盯着她，一眨也不眨。
黎涟并未因为它的美丽，就放松警惕。
她没有忘记尤金曾经说过，整个大地都被核辐射污染，任何动物都可能产生畸变。即使没有产生畸变，在地上没有人类的世界，动物们也会变得富有野性和攻击性。
一人一猫僵持了一会儿，黎涟见它没有主动攻击的意思，试探性地后撤一步。
猫仍是盯着她一动不动。
后撤几步后，猫渐渐变得松弛下来，整只猫变得慵懒而又优雅，慢慢地面对着黎涟往房间里退去。
这个房间显然是去不成了。
——滴滴滴
防护服忽然发出刺耳的警告。
黎涟不知所措。
尤金快速道：“氧气瓶已经到了危险值，我们必须马上回去。”说着，他伸手在黎涟防护服上一摸，警告声立即停止。
可这突如其来的警告带来的不仅仅是打扰了黎涟的情绪，还有黑猫的攻击性。
“喵。”
一声刺耳的猫叫后，黑猫敏捷地扑了过来，两只毛绒绒的爪子上亮出利爪。
最糟糕的是，黎涟身上只有一把手枪。
屋漏连夜偏逢雨。
伴随着一声巨响，一只畸变鸟撞在窗户上，长硬的鸟喙戳进屋子里，离黎涟还有老远的距离。它不死心，把鸟喙收了回去，翅膀扑扇悬停在半空中，鸟头一转，黑漆漆的眼珠盯着房间里面，似在寻找黎涟的位置。
左右夹击，黎涟几乎命悬一线。
畸变鸟不停地撞击着墙面。
本就斑驳的墙面不断落下墙皮，但这声音也干扰到了畸变鸟的定位。
就在黑猫快要近身的时候，黎涟长腿一抬，一脚把黑猫踢了出去。
黑猫没有挨到这脚，一个灵活的扭身，落地侧面，仍旧作出放手的姿态。
黎涟知道，必须要走了。
她眼睛盯着黑猫，余光瞄着畸变鸟，快速向后退去。
退了几步，尤金已经站在了她的前面。
她想问尤金怎么不走，尤金却对她做了一个比划的手势。
黎涟也不再犹豫，继续往后退，退到碎石边缘，她顺手在地面上捡了一个断裂的钢筋拿在手中，如果那个黑猫还敢上来，她就用这个钢筋把黑猫击飞。
似是察觉到黎涟的危险，黑猫不再做出攻击的姿态，伏低身子悄悄隐匿于黑暗中，可它也没有完全离开。黑暗中，两只绿色的幽火闪亮着。
她不敢把后背漏给黑猫，只能面对它不停地后退。
突然，畸变鸟终于把墙撞碎，鸟头完全探了进来，鸟身也进来一半。它在房间里胡乱探动鸟喙，找黎涟的位置。
她不得不分出一点心神在这个畸变鸟身上。
这时，畸变鸟忽然停住不动。
转过头，鸟喙直对她。
怕黑猫偷袭，防护服太束缚，黎涟不能走的太快。她一步一步，已经退到了楼梯。尤金在她前面，如果有畸变鸟或是黑猫冲过来，第一时间攻击到的就是尤金。
紧张之余，她飞快瞟了一眼尤金。
他很高大，背影也很宽厚。
给人的感觉安全感十足。
老实说，黎涟完全没想到尤金是这么舍己为人的性格，竟然挡在前面做沙包。她的心跳很快，可能是因为性命攸关，太过紧张。
即使，即使最后尤金死了。
她也不会感到愧疚的。
畸变鸟的停顿非常短暂，很快又发起下一轮的冲击。
这次的冲击非常迅猛。
一块墙壁突然掉落，砸在了楼梯上，堵住了退路。
黎涟变得被动起来。
她深吸一口气，很快想出对策，现在往楼下走显然不现实，只能向上走，找其它的通道。她拉住尤金，脸微微一转，示意楼上的方向。
尤金很快明白。
两个人倒退着往楼上走。
走过转角，黑猫的身影消失，两个人放慢脚步见黑猫没有跟过，立即转过身往楼上跑。
三楼比二楼面积小一点儿。
一眼望过去，空间都被书架占据，完全看不到有另一个通道的可能。
黎涟也没有考虑继续往上走。
畸变鸟会飞，走到顶楼，只会让畸变鸟占据更多的优势。空间越狭小，对他们来说越有利。她往窗户外看了一眼，畸变鸟黑色的翅膀盖住了窗户。它没有发现他们离开，仍然在撞击着二楼的窗户。
黎涟和尤金小心翼翼地往三楼里面走，忽然，三楼东面出现了一个楼梯的入口，只是这个入口离窗户十分近。如果他们要走到这个楼梯入口，就要小心不要惊动畸变鸟。
他们放轻脚步，一步一步地走了过去。
胜利就在前方。
眼看就要走到入口，黎涟已经将半颗心放在肚子里。
就当他们快要靠近窗户时，忽然一声小小的猫叫，在整个静谧的空间里显得很清晰。撞击声停止了，然后是死一般的寂静。
心狂跳起来。
黎涟抓着尤金的手，无声道：快走。
可畸变鸟的动作比他们更快，一个硕大的鸟头轰隆一声插进三楼的窗户中，与黎涟几乎是紧贴在一起。从那黑漆漆的鸟眼中，黎涟看到了自己的倒影。
不假思索的，黎涟扬起手中的钢筋，一下子插进了畸变鸟的眼睛中。
剧痛让畸变鸟挣扎起来。
鲜红的血溅了黎涟一身，把她的面罩完全盖住。
她抹了一把面罩，整栋楼因为畸变鸟的动作晃动起来。
黑猫突然出现在了她的左手边，视角盲区。
尤金来不及做出更快的反应，把她往后拉，自己被黑猫抓了一道。黎涟眼疾手快，抓起旁边的石块猛地朝黑猫砸，恰好砸到它的爪子。
一声凄厉的猫叫，黎涟看到它往后退去。
黑猫似是感受到黎涟的狠厉，又退回黑暗中。
眼看畸变鸟有卷土重来的架势。
黎涟抓着尤金的手往楼梯里冲，二人一路往楼下冲去，躲进了一个狭小漆黑的房间中。
视野中的红色还没有完全褪去，黎涟不住地抹着面罩。
一遍，一遍，又一遍。
尤金看着她，忽然意识到她的状态有些不对。
这些鲜红色的血液好像刺激到了黎涟，让她变成了一个重复动作的机械人。他深深地吸了一口气，这样下去可不行，氧气瓶里的氧气不多了，他们必须立马回去。
他握住黎涟的手，阻止了她的动作。
然后做了一个令黎涟意想不到的动作。
他把自己的头罩紧贴在黎涟的面罩上，两个人通过面罩看到了对方隐藏在面罩里的脸。不仅仅是脸，还有表情。
黎涟忽然冷静下来。
尤金见停止动作，站起身来，做出了一个出去的动作，同时，示意她留在这里。
刚刚的刺激让黎涟的肾上腺素分泌过多，此刻有些脱力，完全站不起来，只能眼睁睁看着尤金离开。
尤金离开后，黑暗又重新笼罩在黎涟身上。
不知过了多久，就在黎涟以为尤金永远不会再回来的时候，忽然听见了轻轻的脚步声。她的力气恢复，攀着墙站了起来。刚站直身体，尤金就出现在面前。虽然看不清他面罩里的脸，黎涟却能想到他的神情。
尤金比划了一个动作。
黎涟看懂了大致的意思：畸变鸟已经离开，我们必须马上赶回营地。
黎涟点了点头，来时的兴奋已完全被疲累取代。
二人沉默着，一前一后随着来时的方向往回走。
走到深井处，黎涟看到尤金的身上的抓痕，渗出丝丝鲜血。她什么也感受不到，只死死盯着那伤口看。
尤金挥了挥手，唤醒了黎涟的神智，让她先下去。
黎涟没有第一时间动作，停顿片刻后，才慢慢走了下去。
下到一半时，黑影掠过，那只畸变鸟又重新出现，它倒冲下来，想用爪子去抓黎涟，尤金伸手把她一推，她顿时掉了下去。
尤金！
她大声喊道。
脑中一片空白，耳中嗡嗡作响，连自己的声音也没听见，而后陷入了昏迷。
*
游戏仓里，黎涟的眉头皱起，像陷入了一个噩梦之中，游戏仓不断闪着红色，提示她现在的状态非常的不稳定。
“好机会。”凯斯道。
他飞快地敲击着键盘。
试图断开游戏仓与黎涟的链接。
躺在井下的黎涟身上爆发出一道刺眼的蓝光，笼罩住她的身体。她的身体逐渐开始变得透明。
就在这时，尤金忽然从天空跳了下来。
他抱住黎涟，蓝光开始闪烁。
就像开展一次拉锯战。
蓝光时盛时弱。
尤金快速掀掉自己的头盔，接着掀掉黎涟的头盔。
冰冷的嘴唇紧贴上她的额心。
“该死！”
“又失败了。”
凯斯重重锤着桌子。
办公室的人已习以为常，但每个人的表情都十分严肃。
这时，办公室的大门忽然被人推开，这儿很少有外人进来，即使是召开公司大会，大家也都是利用全息投影在虚拟会议厅中，因此众人都朝办公室的大门望了过去。
一个西装革履，梳着背头的男人出现在了办公室里，他的身后跟着同样西装革履的男男女女。他下颌微抬，眼神像蜻蜓点水般掠过这间办公室里的所有人，没有把这件办公室里的任何一个人放在眼里。
“黎涟呢？”
办公室里鸦雀无声，没一个人回应他的话。
他们这群人虽然深居浅出，专心做自己的游戏，却也不是傻子。人家看不看的起自己，还是能感觉出来的。
也不愿意用自己的热脸贴藤甲的冷屁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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见无人呼应，男人也不在意，往办公室里走了两步。
在看到摆在办公室正中的游戏仓时，眼神锁定了目标，径直往游戏仓旁走。走到游戏仓旁，他用手指敲了敲游戏仓，道：“黎涟，出来，我有话要和你说。”
知道这个人时来找老大的，众人都悄悄偷看这个男人。
游戏仓里的黎涟睡得很是安稳。
男人有些不耐烦，想要上手去找游戏仓的开关。
凯斯看出他的意图，立即阻止道：“不要关掉游戏仓。”
男人转过身来，看着他。
脸上面无表情，眼里却写着：给我一个解释。
凯斯没有说话。
男人亮出了自己的身份：“我是黎涟的未婚夫，有事情要找她谈。”
众人面面相觑，他们从来没有听说过自家老大有未婚夫这种东西。
说好的一起单身一辈子呢。
可即使这个男人这样说，他们也并不轻信。
男人知道自己必须要拿出更有力的证据证明自己的身份，这让他非常不快。来的时候，他就听说游戏设计部这些人非常难搞，现在看来过果真如此。他在手腕的皮肤上点击两下，自腕骨投射出一道光线在游戏仓上空。
是投影。
办公室里的人时刻注意着这个男人的动作，投影一出现，他们立即看了过去。
那道投影——
年轻版本的黎涟和年轻版本的男人并肩站在一起，两个人脸上虽然没有笑容，肩膀几乎挨在一起。这超过了正常的社交距离，对黎涟来说，这个距离足以说明两个人之间的身份不一般。
投影切换着。
不同的场景，动作，神情。
不变的是两个人，和他们之间的距离。
“现在可以相信了吗？”
男人敏锐地捕捉到游戏设计部里的人对他的态度变化，出声询问道。
凯斯刚要说话，罗娜制止了他。
“我们从来没有见过你，有警惕之心很正常。况且，老大也从来没有在我们面前提到过她有个未婚夫。”
“这些投影我都可以传给你们。”
“以你们的技术，足以看出我是否造假。”
凯斯看了一眼罗娜，得到她的点头后，分析了投影。
确认其真实性后，点了点头。
这时罗娜开口道：“有些事情，我们觉得有必要告诉你，但是——”她看了一眼他身后的人。
男人意会，挥了挥手，那些西装革履的人退出了办公室。
凯斯请他坐下。
他坐在椅子上，双腿交叠，双手交叉放在膝盖，摆出谈判的姿势道：“请说。”
罗娜犹豫片刻，看了一眼黎涟道：“《辐射之地下城》最近出了一个bug，老大为了解决这个bug进了游戏里面，这个bug非常刁钻，以至于老大到现在还没有出来。”
男人神情凌厉：“到现在还没有出来是什么意思？”
“据我所知，这个游戏并没有透露出有任何的bug，并且还在正常运行。”
“是这样没错。这个游戏是一款沉浸式走剧情的单机游戏，之前有玩家反馈说是游戏的男主角尤金，无论如何也不愿意走剧情。这款有些是老大的心血，她就决定亲自进游戏里看看，自从她进入游戏后，玩家再也没有反应过尤金的问题。我们一致认为，尤金的代码被病毒污染，或许他的目标就是老大。”
“这些日子，我们一直试图解决这个病毒，但一直没有成功。”
闻言，男人闭上眼，神情莫测。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说：“给我链接系统，我也进入游戏里。”
*
黎涟睁开眼睛。
视野正中是尤金的脸。
记忆复苏，想起自己被尤金推下井的那一幕，刷的从床上坐了起来，狠狠地给了尤金一个耳光，冷冷道：“是谁让你自作主张。”
这一巴掌下去，力气不小。
尤金脸上立马出现一个红印，眼神茫然。
黎涟知道，自己是在迁怒，可她完全不能收敛这股莫名的怒气。她也不愿承认，自己不该的打人，她别扭地扭过脸去，不看尤金脸上的掌印，强压着情绪道：“我不需要你牺牲自己的性命来救我。”
“我不会死的。”
黎涟一时间没听清他说什么。
“我不会死的。”
他又说了一遍。
那股好不容易被压制住的怒气再一次喷涌上来，她转过头，刻薄地冷笑着：“你说不会死就不会死，你凭什么保证。”
尤金知道黎涟这是生气了。
他不知道该如何安慰，眼睛盯着她，然后慢慢地俯下身，跪坐在床边，把自己的脸放进黎涟垂在床板的掌心里，把半边脸紧紧贴着她。
甚至，还是有掌心的那半边脸。
一种无声的安慰抚平了黎涟的情绪。
他躺在她的掌心，就像一只柔顺的金色小狗，湛蓝色的眼睛也变得湿漉漉的。
黎涟觉得，自己的掌心开始发麻。
这股发麻的感觉顺着手掌，从血管流入心脏中。
她不适地皱了皱眉，有些不习这样的感觉。
可她却没有把手抽出来。
而是放任了自己。